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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眼,裴鹤翎什么都懂了。
“别看我。”
裴鹤翎语气也没了刚才的锋利,是一种疲惫的平静,“我跟我哥不一样,我才不会管你们那些破事。”
裴正清的目光移开了。
这次,他没有再指责裴鹤翎。
裴正清脑子里混乱地想起很多东西。早上的那些话,那些理所应当的安排,冠冕堂皇的理由。
让大儿子出国,让小儿子接班,把人当棋子一样挪来挪去,全是为了所谓三房的体面,和家族的利益。
他没有问过裴鹤吟想不想走,也不在乎裴鹤翎想不想接班。
沈云杳看着裴正清脸上的动摇,明白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三哥,三嫂,”沈云杳开口了,“你们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裴鹤翎现在是不懂事,是大逆不道?”
裴正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雅芝也只是捂着脸,压抑地哭泣。
“你们一直觉得大儿子是骄傲,小儿子是耻辱。”
沈云杳慢慢踱步到床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裴鹤翎靠在墙上,低着头,额前的几缕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好像沈云杳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沈云杳停在病床前,垂眸看着那块白布,“鹤吟什么都不说,把所有压力都扛下来,不仅是为了满足你们的虚荣心,也是为了保护鹤翎。”
“他知道只要他还是那个完美的继承人,你们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鹤翎身上,鹤翎也就能自由自在地去做他想做的事。”
“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撑住,你们也还是没打算放过裴鹤翎。”
裴鹤翎头已经抬起来了,眼眶通红。
他自然知道哥哥的用意,但在这种情况下,被沈云杳说出来,他仍然无法保持平静。
赵雅芝抹了把眼泪,声音嘶哑,“我们也是为了他们好,做父母的哪有不疼孩子的?”
话虽如此,夫妇两个又不禁去想。
沈云杳说的对,裴鹤翎从小就被他们忽视,被拿来和哥哥比较,又被贴上不如哥哥的标签。
他们觉得他叛逆、不听话、不争气,可裴鹤翎做错了什么?
他的错,就是不愿意活成另一个裴鹤翎。
听了这番话,裴正清嘴唇扇动,喉咙里的话卡在半路上,上不来也下不去。
另一边,裴鹤翎也一直沉默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如果有人这时看向他,大概只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心真大,哥哥刚没了,还能若无其事地杵在那。
但只有裴鹤翎自己知道,他手心都几乎被自己掐出了血。
沈云杳说的这些事,每一件他都知道。
他知道哥哥活得有多累,也知道那些奖杯和荣誉底下付出的是什么。
但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些。
他们是亲兄弟,本该关系很好的。可不知何时起,就渐渐疏远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父母的偏爱,外界的比较,还有那种,被放在天平两端量了一辈子的别扭,说不清也道不明。
裴鹤翎也曾经想过,也许自己表现得更叛逆一点,父母对哥哥的要求也能低一些。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今天这个局面。
沈云杳沉默了许久,给他们足够的思考时间。
她想了想,又问,“四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出事的不是裴鹤吟,而是裴鹤翎,你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落下去,房间里更沉默了。
不仅是裴正清,就连赵雅芝也转过头来,眼神复杂。
裴鹤翎的目光终于有了点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
裴正清许久都没回答,但这种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但沈云杳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行,三哥你不用回答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外界常说你的教育成功,你一共有两个儿子,一个被你逼死,一个死了你也不在乎,这就是你的教育?”
裴正清双手攥紧了,青筋暴起。
他下意识想发火。
这个沈家的丫头,年龄还没他小儿子大,凭什么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但火气刚冒上来,就被另一种东西压了下去。
是那层白布。
白布下面的轮廓,是他的长子。
他引以为傲的长子,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跟他告了别,这足以昭告他的失败。
裴正清的火气就这么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感觉,那是种说不清是痛还是悔的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
赵雅芝更沉默了,眼眶通红,但这次没有喊裴鹤吟的名字,而是看向另一边的小儿子。
赵雅芝张了张嘴,想叫裴鹤翎的名字,但声音哽住了。
两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教育,究竟造成了多大的悲剧。
“我们错了……”赵雅芝的眼泪流出来,泣不成声,“鹤翎,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
裴正清闭上眼睛,眼眶也红了。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了口。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不会再逼你了,公司的事、裴家的事,你都不用管,去做你喜欢的。只要你……好好的。”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孩子好,为这个家好。
但结果却是逼死了大儿子,也早就彻底失去了这个小儿子。
一大把年纪,竟然才明白这个道理,还真是失败。
裴鹤翎别过头,没有再看他们,也没有回应。
赵雅芝心痛不已,依旧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错了,是我们错了……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我的两个儿子好好的……”
沈云杳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脸上的悔恨、痛苦。
火候差不多了。
她走到那张窄床前,伸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自打进来开始,就没人敢看的白布下面,终于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裴鹤吟,可以起来了。”
床上的裴鹤吟脸色依然惨白,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但那双眼睛却是睁着的,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