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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账房叫我上去坐坐(第1/2页)
传话的人站在三零七门口等他。
那句话已经落地了——去了就回不来。那不是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心里那半句,在陈九斤脑子里响完就断了。
陈九斤把外套扣好。
他没有立刻走。
他转身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个记出入的本子拿出来。
那个本子他记了四十九天。车次、人数、进出的时间、哪一天下雨、哪一天机房停过电。
他把本子递给高凯。
“接着记。”
高凯没有接。
“你——”
“接着。”
高凯把手伸出来。他那只手还攥不上拳,接东西得用两只手托着。
“三件事。”陈九斤说。
“你说。”
“第一件,这本子天天记。记什么不重要,你就记今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进来几辆车、走了几个人。”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这楼里就有人在记。”陈九斤说,“哪天没人记了,别人就知道这楼里没人管了。”
“第二件。”
“这个月的摊派,照交。一个人一百二,谁也别少,谁也别停。”
崔发财在旁边接了一句:“三哥都走了,还交什么。”
“就因为他走了才要交。”陈九斤说,“今天不交,明天食堂就没菜;后天有人打起来,没人管。”
“大后天就会有另一个人上来管你们。”
崔发财不说话了。
“第三件。”
陈九斤抬手指了指自己床头。
那张纸还贴在那儿。纸角被墙上的潮气泡软了一点,字还很清楚。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别撕。”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那张纸。
“这一层现在有六张。”陈九斤说,“我不在,它们就是这楼里还立着的东西。”
“谁要来撕,你们让他撕。”
“但你们记住是谁撕的。”
贺明坐在自己床上,点了点头。
陈九斤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那三份东西。”他说。
“在。”崔发财拍了拍自己的裤兜。
“谁也别动。”
他跟着传话的人往楼梯口走。
一层大厅那会儿还有人。他们从大厅穿过去的时候,靠墙坐着的几个人站了起来。
没有人问他去哪儿。
他们都知道。
传话的人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从一层到二层,二十六级台阶。
从二层到三层,二十六级。
陈九斤这四十九天上下过这道楼梯很多次。他记得第十四级中间有一道裂缝,第二十一级的边角掉了一块。
今天这道楼梯比平时长。
不是台阶变多了。
是他们走得慢。
传话的人一步一级,每级都停一下。他也没有回头。
从上楼到三层,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看陈九斤跟没跟上。
三层楼道尽头,往西是蔡三平住的那间屋。那间屋今天下午被贴了封条。
传话的人往东走。
东头有两间空屋,就是老崔上礼拜抬了六床新褥子进去的那两间。
再往东,走廊拐了个弯。
拐过去还有一扇门。
那扇门陈九斤没有见过。
这四十九天里他上过三层十几次,从来没有走到过这个拐角后面。
门上没有牌子。
门关着。
传话的人在门外站住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把手放下,往旁边让开半步,冲着门抬了一下下巴。
然后他自己往回走了。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脸是朝着地的。
从楼下到这儿,他一次也没有正眼看过陈九斤。
陈九斤站在门外。
他伸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
推开以后,里面是半间屋。
之所以说是半间,是因为屋子中间横着一道帘子——不是布帘,是那种办公室里挂的、竖条塑料的隔帘,一条一条垂下来,中间有缝。
帘子后面有灯,很亮。
帘子前面这一半,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矮桌。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
“坐。”
一个字,从帘子后面出来。
声音不高,很平,没有起伏,像是把这个字念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陈九斤走过去,坐下了。
矮桌很矮,坐下以后,桌面只到他的膝盖上面一点。
帘子后面有纸响。
然后帘子中间的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上套着蓝色的套袖,松紧口,蓝得发旧。
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平,指节上没有茧。
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只手把纸放在矮桌上,往前推了一下。
推完手就收回去了。
从头到尾,陈九斤只看见了这只手,和套袖底下那一小截手腕。
他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一列字,七行。
一号楼。
二号楼。
三号楼。
四号楼。
五号楼。
六号楼。
七号楼。
就这七行,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看着这张纸。
他的眼睛在第二行上停住了。
二号楼。
这三个字他四十九天前听过。
进楼第九天,他递了半根烟给崔发财,问垫底的两个人去哪儿了。崔发财犹豫了很久,说了两个字。
二楼。
后来这两个字在这栋楼里跟着他跑了四十天。业绩表底下的空位,早上七点的车,那张预盖了章的调人单,蔡三平说的“不成,明天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章账房叫我上去坐坐(第2/2页)
这四十天里,这两个字是这栋楼里最重的一样东西。
现在它印在一张纸上,排在第二行,跟别的六行一模一样。
字号一样,间距一样。
陈九斤在这一行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下看。
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这四栋他一无所知。
他这四十九天没有出过一号楼的大门。他知道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因为梅姐说过。剩下那几栋,他连位置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
“挑一栋?”
帘子后面没有回答。
那就是挑一栋。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伸出食指,按在第三行上。
三号楼。
他按住不动,把纸转过来,推回矮桌中间。
推之前,他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在长条桌上摊过纸,手指上还有一点纸灰和墨。按下去以后,三号楼那三个字旁边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那个印子不圆,边上是缺的。
他把纸推了出去。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三号楼。”陈九斤说。
还是没有动静。
“一号楼现在归我也没用。”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在那栋楼里能看见的,是四百个人一天打多少个电话,一个月成多少笔。”
“我看不见钱。”
“钱从一号楼出去以后往哪儿走,那栋楼里没有一样东西写着。”
“我今天下午拿出来的那些,是从五本半发霉的旧簿子里翻出来的。翻了两天。”
“三号楼不一样。”
“三号楼的表是全园区最全的。这四十九天我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看过三次三号楼的月表,比一号楼多两栏。”
“我想去看看那些表。”
他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那些表是给谁看的。”
屋里很静。
帘子后面那盏灯很亮,光从竖条的缝里漏过来,在矮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
那只手没有立刻伸出来。
隔了一会儿。
陈九斤在心里数着。
一。
二。
到第三下的时候,帘子中间的缝动了。
那只手伸出来了。
它落在那张纸上,把纸拿走。
拿走的时候,那只手的食指从纸面上划过去,正好压过陈九斤刚才按下的那个印子。
手收回去了。
帘子后面响了两声——是纸被放到别的什么东西上面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平的声音。
“可以。”
两个字。
再没有别的。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门。
拉开一半的时候,帘子后面又出了一句。
“陈九斤。”
他停住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三零七八。
“在。”
帘子后面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
就这四个字。
陈九斤等了大概五秒。
没有第二句。
他把门带上,出来了。
走廊上没有灯。他从拐角出来,往西走,走到楼梯口。
他往下看了一眼。
一层大厅的灯还亮着。
从三层楼梯口往下看,能看见二层的楼梯拐角,看不见一层。
他往下走。
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层大厅里站着人。
不是几个。
是整个大厅站满了。
一层的人、二层的人、三层的人,全都在下面。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围成圈,就是散着站在大厅里,脸朝着楼梯口。
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盒。
陈九斤在二层拐角站了两秒,接着往下走。
他一级一级走下去。
四百个人看着他走下来。
没有一个人问他去了哪儿,也没有人问他跟谁说了话。
他走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前排的人往两边让开了。
跟今天早上一样。
他从中间那条道走过去。
走到大厅中间,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
四百个人在他面前。
崔发财在第三排。高凯在最前面,两只手托着那个本子。练志刚站在东边,罗宝根扶着眼镜。贺明靠在柱子上。
阮玉兰站在最西边,怀里抱着簿子。
段豹站在东门那儿,一个人。
陈九斤看了一圈。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
“我去三号楼。”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了。
崔发财先开的口。
“那这楼呢。”
“这楼有你们。”
“我们……”
“摊派照交。灯坏了找老崔。谁要打人,规矩第四条。”陈九斤说。
“别的我不管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还有一样。”
他回过头。
“床头那张纸,六张。”
“明天早上你们数一数,看还是不是六张。”
“往后每天早上都数一次。”
他上楼了。
那天晚上,一层大厅的人到十一点才散。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崔发财从三零七出来,挨着屋数了一遍。
六张。
一张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