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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臣却猛地扑了过去,双手颤抖着看向地上的残墨。
“别碰坏了!”
小金蹲在旁边,抱着胳膊斜眼看人,嘴里还嚼着红薯。
那模样嚣张得很。
沈墨臣扑到残墨前,想伸手又不敢伸。
“小金先生,让我再看一眼。”
小金把红薯咽下去,伸出爪子。
沈墨臣愣了一下,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松子糖递过去。小金接过糖,剥开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把残墨往前推了一点。
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
陆老板嘴角直抽。
画坛泰斗向一只猴子行贿,只为了看一块缺角的墨。这画面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回去说给谁听,谁都会觉得他喝多了。
藤原宗一郎脸上的怒意更重。
“沈先生,你竟称一只猴子为先生?”
沈墨臣这才抬头,冷冷道,“它手里拿着你一辈子也做不出的墨,我叫一声先生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藤原宗一郎脸上。
外村游客先是一静,接着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藤原宗一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火气。
“好,那就比。请诸位看清楚,真正的墨道,不靠猴戏取胜。”
小金听不懂猴戏,却听懂他语气不好,立刻龇牙,抱着半个红薯冲他晃了晃。那模样像是在说,有本事你也让你的墨找只猴子抱出来。
沈墨臣捧起残墨,指尖停在墨面上方,几乎不敢碰实。
残墨边角处有一道极细断口。
那断口不像普通墨那样发灰发松,而是细密到近乎玉质。墨香正从断口里一点点往外走,清而不浮,沉而不闷。
沈墨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也想看看,这块被何大强随手丢出来的残墨,到底还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围观游客先是愣住,随后有人憋不住笑。
“这猴子成精了吧?”
“别乱说,管控区动物都聪明。上回大黄还会排队吃饭呢。”
“你们看那块墨,掉地上居然没碎。”
藤原宗一郎听见笑声,脸色更黑。他觉得那只猴子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扇他的脸,尤其是它嚼红薯的声音,咔嚓咔嚓,听得人火往头顶冒。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残墨,本想挑刺,可目光落在墨面上的一瞬间,整个人也僵了一下。
那墨的光泽不对。
太沉,太亮,太干净。
藤原宗一郎玩墨几十年,哪怕心里再傲,也知道好坏。眼前这块残墨缺了角,表面还有猴爪印,可它散出的气息,竟然比自己锦盒里的老墨更厚。
他心里一慌,嘴上却更硬。
“不过是一块做了香料的假墨,靠气味唬人罢了。”
沈墨臣猛地抬头,“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小金也冲他龇牙。
藤原宗一郎被一老一猴同时瞪着,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藤原宗一郎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走遍华夏文化圈,见过恭敬迎接他的,也见过不服气和他辩论的,却从来没见过有人派一只猴子出来。
更离谱的是,那只猴子蹲在石板路上,怀里还抱着半个红薯,一边嚼一边斜眼看他。
藤原宗一郎脸色发青。
“沈先生,这就是你们华夏的待客之道?”
沈墨臣根本没听他说话。
老人弯着腰,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地上那块残墨捧起来,动作比捧刚出生的孩子还轻。墨锭缺了一个角,可断口细密如玉,没有半点粗渣。那股清沉墨香顺着断口散出来,钻进鼻子里,直往脑门上冲。
沈墨臣眼眶一下红了。
“好墨,好墨啊。”
周建民也凑过去闻了一口,整个人愣住。
“师父,我怎么觉得脑子一下清醒了?”
“闭嘴。”沈墨臣瞪他,“别把香气吹散了。”
藤原宗一郎更怒了。
他把自己的锦盒往桌上一放,取出那块百年古法松烟墨。
“既然沈先生说好,那就请诸位一起鉴别。我的墨供奉百年,以古法松枝取烟,鹿胶调和,三年阴干,七年养性。墨色之黑,香气之雅,绝不是一块残墨能比。”
陆老板在旁边额头冒汗。
他已经后悔带这位进来了。
荷花村是什么地方?前有澄心堂纸当草稿纸,后有汝窑天青碗喂虎。正常人的规则在这里根本不好使。藤原宗一郎拿着所谓国宝老墨来挑衅,怎么看都像自己往石头上撞。
可事情已经闹开,外村游客越围越多,连警戒线附近几个古玩老人也被动静吸引,远远看了过来。
一个古玩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警戒线外急得跺脚。
“那边咋回事?是不是又有好东西?”
旁边武警同志一脸无奈,“老人家,您别往前挤,规定就是规定。”
“我不进去,我就看看。”老人脖子伸得老长,“刚才那声叮响,像玉,又像老墨。哎呀,你们年轻人不懂,这声音太勾人了。”
武警同志看了一眼远处蹲着的金丝猴,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台阶边的沈墨臣,心里也直犯嘀咕。
这荷花村每天都能整出点新动静,今天连猴子都抱着墨出来了。
藤原宗一郎倒上清水,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确实熟练,手腕稳,速度慢,那块老墨在砚台上转动,很快化出一池黑水。墨香有,松烟味也正,落在纸上黑度不错。
围观的人里有人低声说道,“这墨确实不差。”
藤原宗一郎听见了,脸上重新有了傲色。
“真正好墨,要看黑度,看香气,看入纸之后的层次。华夏现在市面上的墨,十方有九方只剩名字。”
沈墨臣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墨不错。”
藤原宗一郎刚要笑,沈墨臣又补了一句。
“可惜,没法跟这块残墨比。”
“荒唐!”
藤原宗一郎冷声道,“那就试。”
沈墨臣没跟他争。
他转头看向旁边石水槽。那水槽平日里给游客洗手用,早春雨水积了半槽,水面漂着几片竹叶。
沈墨臣捧着那块残墨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把墨锭一角按进水里。
藤原宗一郎冷笑,“墨入水必散,这是常识。再好的墨,也要靠砚台细研。你这样做,只会毁了它。”
话没说完,他脸上的冷笑忽然僵住。
那块残墨在水底划过,竟然没有散出一团黑雾。墨角贴着水槽底部的青石,像毛笔一样留下了一道清清楚楚的黑痕。
黑痕沉在水底,不漂,不散,不糊。
水还是水,痕还是痕。
周围一片死寂。
沈墨臣手抖得厉害,嘴唇也在抖。
“入水不化,遇水如漆。古书里写的,竟然是真的。”
周建民扑通一声跪到水槽边,眼睛几乎贴到水面上。
“师父,这痕迹还在发光。”
那道黑痕在水底泛着极淡的紫金光,像一条缩小的墨龙趴在石头上。竹叶从上面飘过,水波晃动,黑痕却纹丝不乱。
外村游客全都围了上来。
有人拿手机想拍,又怕离得太近惊扰了那道墨痕,只能踮着脚拍水槽。几个懂书画的老人更是看得眼睛发红。
“这哪是墨啊,这是能传家的命根子。”
“别说传家,放博物馆里都得单独修个恒温展厅。”
“结果人家派猴子拿出来,还是缺了角的。”
这句话一出,众人心口同时一堵。
缺了角的残墨都这样,那完整的又该是什么样?
沈墨臣听见这话,呼吸都乱了,忍不住朝门楼里面看去,眼神像钩子一样。
藤原宗一郎脸色一点点变白。
“不可能。墨就是墨,胶遇水必化,烟遇水必散。这不合道理。”
沈墨臣把残墨从水里拿出来,用干布轻轻一擦。墨锭表面依旧幽亮,连泡软的迹象都没有。
小金蹲在石墩上,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他们别磨蹭。
赵含含隔着门缝看得直乐。
“小金都嫌他慢。”
何大强在院子里收拾竹匣,听见外头的动静,随口问道,“咋样了?”
秦梦清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对方脸色很难看。”
“那就快完事了。”何大强说道,“一会儿让小金把墨拿回来,别叫人顺走了。”
外村石板路上,藤原宗一郎还不死心。
他拿起自己的百年老墨,走到水槽边,也学着沈墨臣在水里划了一道。
墨色散开了。
黑雾一样的墨汁在水里荡开,很快把半槽水染得发灰。那也算正常好墨的表现,可有了刚才那道沉在水底不散的黑痕对比,差距刺眼得让人难受。
围观游客里有人没忍住。
“这不就普通墨汁泡水吗?”
“刚才那块才吓人,跟在水底刻上去似的。”
藤原宗一郎手背青筋鼓起。
“我不信!”
他猛地举起自己的老墨,朝沈墨臣手里的残墨砸去。
周建民吓得大喊,“别!”
沈墨臣想躲已经来不及。
啪。
两块墨撞在一起。
声音并不大,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藤原宗一郎那块被他供奉在锦盒里的百年老墨,从中间直接断成两截,断口灰白,碎屑掉了一地。
何大强那块残墨完好无损。
别说裂纹,连白印都没留下。
藤原宗一郎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老墨,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陆老板脸都绿了。
那可是他花大价钱请来的国宝级老墨,刚才还被藤原宗一郎吹成东亚顶峰。结果一碰,断了。
沈墨臣却顾不得同情他,赶紧把残墨抱回怀里,像护命根子一样护住。
“你这个人咋还动手呢?砸坏了你赔得起吗?”
藤原宗一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捧着断裂的老墨,眼泪当场下来了。
“我的墨,我供奉了二十年的墨。”
小金从石墩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两截断墨,又看了看自己带出来的残墨。
它撇了撇嘴。
那表情太像人,围观游客差点笑出声。
沈墨臣还没反应过来,小金已经伸爪把残墨拿了回去。它抱着墨锭蹦到门楼柱子旁边,歪头想了想,直接在柱子底部画了几笔。
一只丑得惊人的王八出现了。
脑袋大,腿短,壳还歪。
可那几道墨痕落在木柱上,竟然深沉如漆,香气绕柱不散。阳光一照,丑王八的壳边泛起一圈紫金光。
沈墨臣僵住了。
周建民也僵住了。
几个文化界大佬疯了一样掏相机。
“快拍!”
“别挤我,这可是千秋神墨留下的第一幅画。”
“这是猴画?不,这是天真烂漫,返璞归真!”
小金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只觉得自己把外面吵闹的人打发了,还顺手画了个画,应该算立功。
它抱着残墨,蹦蹦跳跳翻回门楼。
何大强刚好走到院中。
小金把墨锭往他脚边一放,挺起小胸脯,吱吱叫了两声。
何大强看了一眼门楼柱子外那只丑王八,又看了看得意的小金,嘴角抽了一下。
“行,画得挺像你自己。”
小金歪头想了想,没听出不对,乐得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门楼外,藤原宗一郎跪在断墨旁边怀疑人生。
一群文化界大佬却对着柱子上的丑王八疯狂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就在这乱哄哄的场面里,周建民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急得发颤,说有位几十年没出山的老前辈看到了小金画王八的视频,已经连夜动身。
周建民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墨臣回头看他,“谁?”
周建民咽了口唾沫,“师父,是研究龙泉印泥那个。”
“对。”周建民压低声音,“电话里说,他年轻时为了复原龙泉印泥,找了半辈子百年老油和水银底朱砂,可材料一直凑不齐,只能封手几十年。刚才有人把小金画王八的视频发到群里,他看见神墨入木,直接说这种墨必须配真正的古法印泥,不然就是暴殄天物。”
沈墨臣沉默片刻,忽然苦笑。
“不用他提醒,里面那位怕是已经想到印泥了。”
周建民愣住,“您怎么知道?”
沈墨臣看向门楼内。
他虽然进不去,却能从何大强做事的顺序里看出脉络。澄心堂纸出了,千秋万岁墨出了,若没有一方压得住的红印,整套文房气就差了一口。
以何大强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了?
赵含含也听见了这通电话,脸色一阵发绿。
“你们文化圈能不能歇两天?古玩圈刚堵完,书画圈又堵,现在印泥圈也来了?”
沈墨臣认真道,“赵村长,文房之道,一环扣一环,谁都忍不住。”
赵含含懒得跟他争,立刻让人加强外村秩序。
门楼内,何大强对外面的骚动没太大兴趣。
他把那块残墨从小金手里收回来,随手敲了敲猴脑袋,“让你打发人,没让你在柱子上画王八。”
小金抱着脑袋吱吱叫,显然不服。
何大强懒得跟它计较,把残墨放回竹匣,又抬头看了一眼廊下那幅“千秋万岁”。
纸好,墨好,字也顺眼。
可落款旁边空着一块,怎么看都像饭桌上少了一道压轴菜。
他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外头又传来赵含含压着火气安排人手的声音。何大强听得直摇头。
张雪兰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字,“咋了?”
何大强没回答,只盯着落款旁边那块空白看了半天。
那一点空白,像是在等一枚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