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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萧皇后(第1/2页)
萧皇后来了。
不是来见皇帝，是来见陈丽华。这就不寻常。萧皇后是正宫，陈丽华是嫔妃，正宫来见嫔妃，不合规矩。合规矩的是嫔妃去给正宫请安，去了站着说话，说完走人。萧皇后反过来了，来了，来了坐在陈丽华的偏殿里，像走亲戚。
陈丽华领了消息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顿了一下是因为意外，意外是没想到萧皇后会来。萧皇后在宫里不串门，不串门是端着，端着是正宫的脸面。脸面不给人看，看了就不端了。今天端着的人来了，来了就有事。
“请进来。“陈丽华说。说了起身，理了裙摆，裙摆是靛青棉裙，没绣花。她今天没戴簪，头发盘了髻，髻上只别了一根木簪。木簪素，素的踏实。她不知道萧皇后来干什么，不知道就不显眼，不显眼不露怯。
萧皇后进来了。
她四十上下，但保养得好，看不出四十。脸白，白得匀，不是陈丽华那种瘦到能看见血管的白，是润的白，白里透着一点粉，粉在颧骨上，像桃花瓣贴上去的。她的脸圆，圆得柔和，下颌线不硬，是弯的，弯到下巴，下巴尖了一点，圆里带尖，柔里带利。眉毛细，画过的，不是画的假，是描了淡墨，淡墨衬得眉形清晰。眼睛不亮不暗，是平的，平到看不出在看什么想什么。
她穿了件鹅黄绸袍，袍上绣了暗花，花是牡丹，牡丹在袍上从肩开到下摆，不仔细看是暗纹，仔细看了才知道是满绣。满绣费工，费了工绣了不显眼，不显眼是低调的贵。头上戴了九凤钗，凤口衔了珠子，珠子小，不亮，不亮是不抢眼。通身上下贵但不扎眼，扎眼了就不是正宫了。
“娘娘。“陈丽华行礼。
“免了。“萧皇后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真扶，是意思。她的手白，指头上戴了两个戒指，一个金的嵌了红宝，一个玉的，两个都小，小到不仔细看看不见。“我来看看你。好久没见了。“
好久没见是真的。萧皇后住正宫太极宫正殿，陈丽华住偏殿，两个殿隔了三道宫墙。宫墙隔了人，隔了就不见。不见不是因为不想见，是规矩。规矩隔了正宫和嫔妃，隔了两年。
“娘娘请坐。“陈丽华让了座，自己坐在下首。下首的凳子矮了一截，矮了是规矩。
萧皇后坐下了。坐姿端正，腰直，不靠椅背，手搁在膝上，膝并着。端正到像是刻出来的，刻了一个正宫的模样放在那里。
“听说陛下最近常来你这儿？“萧皇后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杯水温刚好的水，不烫嘴不冰手。
“陛下偶来议事。妾身帮陛下看账册。“陈丽华说。声音平，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她知道萧皇后不是来聊天，来聊天不会端着来。端着来是有事，有事就试探，试探她得接住，接住不漏。
“看账册。“萧皇后重复了一遍，重复不是没听清，是在嘴里过了一遍。过一遍嚼出味了。“陛下信你，让你看账。“
“陛下信妾身，是妾身的福分。“
“你看账看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
“三个月看得懂？“
“看不懂的问陛下，陛下教妾身。“
萧皇后的嘴角牵了一下，牵得很轻，轻到不仔细看看不见。牵的是笑，笑里不全是暖，有一层是探。探是“你跟陛下到底到了哪一步“。
“陛下最近变了，你看出来了吧？“
陈丽华没立刻答。不立刻答不是没话说，是在选话。选了三息，选了一句。“看出来了。陛下比以前操心了。“
“操心。“萧皇后又重复了一遍。重复是她的招牌，她说话不多，说的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称了才说。说了“操心“两个字，她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嚼完了咽了，咽了再开口。
“操心好。以前不操心，现在操心了。以前不管事，现在管了。以前不管人，现在管了。“她说“管人“的时候看了陈丽华一眼，一眼不长，三息里的一个息。但够了，够了让陈丽华听出来“管人“不只是管百官管百姓。
陈丽华听出来了。听出来不接，不接是聪明。接了就是把话往自己身上引，引了萧皇后下一句就不客气了。不接，不接让话悬着，悬着萧皇后自己收。
“娘娘说得是。陛下变好了，是天下之福。“
“是天下之福。“萧皇后说，声音平，平到听不出是不是真这么想。“但变好了让我不踏实。“
“不踏实？“陈丽华抬了一下眉。抬眉是真意外，不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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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了一个皇帝两年，突然他变了一个人，你不觉得怕？“
怕。萧皇后说了“怕“。不是怕皇帝，是怕变。人变了不一定是好事，好事也可能变回去。今天好了明天坏了，坏了更糟。不如不好不坏，不好不坏至少稳。
陈丽华想了三息。想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上并了又松，松了又并，是她在找词。找到了。
“妾身怕过。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陛下不是变了，是醒过来了。“陈丽华说，声音稳，稳是因为信了。“萨水之后陛下醒了一次，醒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不是不回头，是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以前的样子死了，死了回不来。“
萧皇后看着她，五息。五息里她的眼睛变了，变了是平的水底动了。动了是“你信了“。信了让她意外，意外是因为她自己还没信。没信是因为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二十年的皇帝她见过，见多了不信。信要时间，时间不够就不信。
“你信了。“萧皇后说。不是问，是说了。说了是确认。
“妾身信了。“
“你凭什么信？“
“凭妾身看了三个月的账。账上陛下做的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做的是败家的，现在做的是撑家的。败家的做不了撑家的事，做不了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不想败家了就是变了。变了回不去。“
萧皇后的手在膝上搁着，没动。她的戒指在灯下不亮，不亮是低调，低调是藏。藏了二十年，藏成了本能。但此刻她的手松了一下，松了是卸。卸了一层防备，卸了不是信了，是愿意试试。
“你说陛下醒了一次。醒了回不去。“
“嗯。“
“那我等着看。“萧皇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裙子没响，绸滑，滑到不响。她走到门口，停了，没回头。
“你看账看多了，眼睛要保重。“她说。声音平，平里多了一层，那层是暖。暖很薄，薄到像纸，但纸有了就比没有好。
“多谢娘娘关心。“
萧皇后走了。走了裙不响，脚步不响，人去了无声。无声是好，好是正宫的体面，体面到走了不留下痕迹。
陈丽华坐在凳子上，坐了五息。五息里她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过了知道萧皇后来干什么了，来试探。试探她信不信陛下变了。她说了信，信了萧皇后意外。意外了松了。松了不是信，是愿意试。试了就好，好了再来。
晚上杨旷来了。陈丽华把萧皇后来的事说了。说完了杨旷的手指敲了两下。
“她来试探你？“
“嗯。探妾身信不信陛下变了。“
“你怎么说的？“
“妾身说信了。陛下醒了，回不去了。“
杨旷看着她，三息。“你说朕醒了？“
“嗯。萨水醒了。“
“萨水。“杨旷重复了一遍。萨水，他穿越的地方。他穿越来的时候萨水三十万人溃散，他在死人堆里醒来，醒来是杨广的身体杨旷的灵魂。萨水对他来说是穿越，对天下人来说是觉醒。觉醒是杨广变了，变好了。真相是他不是杨广变了，是换了一个人。但换了不能说，说了乱了。说了天下人不信，不信就乱。所以天下人的认知是“萨水改变了他“，这是最好的说法，他接受。
“你说得对。朕醒了，回不去了。“他坐下来，喝了口茶。“萧皇后怎么反应？“
“意外。她还没信。但她说'等着看'。等着看就是愿意试。试了就有机会。“
“好。让她等。等朕做更多的事，做了她看了信了，信了就是朕的人。“
“陛下要萧皇后做什么？“
“不做。她是正宫，正宫不做事，正宫站那儿就是用。站在朕这边，百官看了知道正宫向着皇帝，向了就是稳。稳了朕做事就方便。“
“陛下又在算。“
“不算不行。不算走不远。算了走远了再看，远了好。“
陈丽华笑了。“陛下说笑了。“
“没说。“他也笑了，笑到眼睛弯了。弯了看到她的脸，脸上灰青色的棉袍衬得脸白，白里多了一点红。红是灯照的，灯暖了脸红。红了好，红是暖，暖了人活。
活好，活着下一步，下一步是修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