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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醒木三响(第1/2页)
《空城计》连演了三日，南市书场场场爆满。
沈满仓也连着听了三日。他坐在老位置——后排靠柱子的那把椅子，要一壶高末，一碟五香豆，慢慢听。台上苏玉簪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他跟着众人叫一声好；唱到“算盘响，惊动了东京城“，他端起茶碗，若无其事地抿一口。
台下的人听热闹，他听门道。
这天中午，钱串子找上门来，手里拎着半只烧鸡，一屁股坐在酱菜铺的堂屋里。
“沈爷，“他撕下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听说书场那出新戏，连唱三日，场场爆满？“
“嗯。“沈满仓正在核账，头也不抬，“苏玉簪唱的，你又不是没听过。“
“听过，听过。“钱串子道，“我就是纳闷——您这天天往书场跑，一坐就是一晚上，到底是听戏，还是看人？“
沈满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说啊——“钱串子压低声音，“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书场里，怕是藏着比戏还热闹的东西。“
沈满仓放下笔，慢悠悠道：“钱串子，你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谈不上。“钱串子啃完鸡腿，抹了抹嘴，“我就是听人说——东京那边，来了个什么督导，要查兴亚院的账。沈爷，您可是兴亚院的总核账，这查账查到您头上，可不得了。“
“有什么不得了的？“沈满仓道，“账房里的账，每一笔都有凭有据。“
“有凭有据？“钱串子嗤了一声，“沈爷，您这话，骗骗外行行。您在兴亚院这几年，替人平了多少账，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沈满仓没有接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账本是命。您经手的那几本底账，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您要是信得过我，把底账交给我，我给您藏个稳妥的地方。“
“藏哪儿？“
“义和当。“钱串子道，“我老本行。当了东西，三年不赎，也没人查。比您存在自己手里，稳妥得多。“
沈满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钱串子，你这是——想让我，把账本当给你？“
“嘿嘿，“钱串子搓了搓手，“这不是……两全其美么。您保命，我保本。“
“保本？“沈满仓道，“你是想，等我出了事，好把账本赎出来，换钱吧？“
钱串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沈爷，您这话说的——我钱串子，是那种人么？“
“你是。“沈满仓放下茶碗，“可你这种'贪财怕死'的性子，我反而放心——贪财的人，不会把账本交出去，怕死的人，不会把账本烧了。“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大洋，丢给钱串子：“拿去买壶酒。底账的事，我有安排，不用你操心。“
钱串子接住大洋，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得嘞！沈爷，您有事，言语一声，我随叫随到。“
他揣着大洋，哼着小曲走了。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默默想：钱串子这人，嘴上没把门，可真到节骨眼上，倒是个能托底的。
第四日傍晚，他照旧到书场，却发现门口的红纸换了新的——“《空城计》连演毕，《火烧赤壁》明夜开锣，苏玉簪先生，敬献“。
“火烧赤壁……“沈满仓心里一动，“来了。“
他走进书场，照旧坐在老位置。台上，苏玉簪还没开唱，先端了杯茶润嗓。她扫了台下众人一眼，目光在沈满仓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茶杯，醒木“啪“地一拍，开唱。
这一场，苏玉簪唱的还是《空城计》的折子，却跟白天不太一样——她唱得比往常慢，一字一句，像是把词拆碎了，嚼烂了，再吐出来。
沈满仓听了一会儿，慢慢听出了门道。
“……空城一座，退司马十万兵。“苏玉簪唱到这句，醒木忽然连拍三下，“啪啪啪“——三声脆响，在满堂喝彩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台下有人喊：“好！“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却顿住了。醒木三响——这是他跟苏玉簪说好的新暗号：一响，平安；二响，有信；三响，紧急。
三响，出事了。
他没有动，慢悠悠喝完那碗茶，又坐了一刻钟，等散场，才起身往外走。走到书场后巷，他停住脚步，靠着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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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一会，书场后门“吱呀“开了条缝，苏玉簪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进来说。“
沈满仓闪进后门。书场后台，油灯昏黄，堆着戏箱、行头、锣鼓。苏玉簪关上门，转过身，脸上没了台上的笑意。
“出什么事了？“沈满仓问。
“秦站长传信。“苏玉簪道，“藤原——开始查兴亚院的账了。“
“他查他的，我早知道了。“沈满仓道，“他不是带了一箱子总账抄本来么。“
“可他不光查总账。“苏玉簪道，“他今儿下午，去了趟兴亚院，点名要看账房的台账。他手里，有高桥的密报——'烂算盘，藏于兴亚院账房'。“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我在账房？“
“他知不知道，都得查。“苏玉簪道，“秦站长说——藤原查账，不是走马观花。他查账房，就会查到你经手的每一笔账。你进兴亚院这几年，经手了多少'平账'的勾当，你心里有数。但凡有一笔，让他看出破绽……“
“我知道。“沈满仓打断她，“我经手的账，每一笔都平得滴水不漏。藤原要查，查不出花来。“
“秦站长担心的，不是你的账平不平。“苏玉簪看着他，“是——你经手'平账'的时候，有没有人，记过你的笔迹、你的签名、你平账的手法。“
沈满仓心里一凛。
“秦站长的意思是……“
“藤原手里有高桥的密报。“苏玉簪一字一句道，“高桥管了半个月的笔迹比对。你签过的每一张单据，他那里，可能都有抄件。“
后台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沈满仓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苏玉簪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苏玉簪，南市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欠秦朗一条命，替秦朗传信十年；对沈满仓，心存三分真意，亦有三分试探。今受秦朗之命传话，心中不安——恐'烧底稿'一事，会引火烧到沈满仓身上。“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苏玉簪心里不安——她知道“烧底稿“这话不对，但她还是传了。这说明，秦朗那边，是真的急了。
“所以，“沈满仓放下茶碗，缓缓道，“秦站长让我——先下手？“
“先下手为强。“苏玉簪道，“你比藤原，早一天把账房里的'尾巴'收拾干净，他就晚一天查出问题。秦站长说了——今晚子时，码头上有人等你，把你这几年经手的'平账'底稿，全部送去，烧掉。“
沈满仓没有说话。他望着油灯，心里飞快地转着。
烧底稿——这是他该做的。可烧了底稿，等于把“烂算盘“的痕迹，从兴亚院账房里抹干净了。抹干净之后呢？藤原查不到账房，就会查别处。查别处，就会查到——别的人。
“苏先生，“他忽然开口，“秦站长，只让烧我的底稿？“
苏玉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她才道：“秦站长说——先烧你的。别人的，看情况。“
“看情况……“沈满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好一个看情况。“
他站起身，整了整长衫：“底稿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帮我回秦站长一句话——'沈某的账，自己平；沈某的尾巴，自己收。不收别人的，也请别拿我当枪使。'“
苏玉簪沉默了一瞬：“沈署长，你这话，说得见外了。“
“不见外。“沈满仓道，“账房里的水，深得很。我要是真把底稿全烧了，藤原是查不到我了——可藤原查不到我，就会去查别人。查来查去，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那火烧的，就不是我的尾巴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先生，替我传句话给秦站长——书场的暗语网，我信。可'烧底稿'这种话，他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他推门出去。身后，苏玉簪的声音，追了上来：
“沈署长——今晚子时，码头的人，去还是不去？“
“去。“沈满仓头也不回，“我烧我的底稿。可烧之前，我得先看看——我这几年，到底给人，挡了多少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