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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只听得见车轴转动的声音。狄仁杰实在憋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转头压着嗓门发问。
「二郎,你到底在躲什么?长孙无忌如今落在大理寺手里,这正是咱们替裴公洗刷冤屈的大好时机。你把主审的差事往外推,咱们前头那些命不就白拼了?」
马周也皱着眉附和:「皇后娘娘既然给了你大理寺正的差事,摆明了是让你去收尾。你这半道撂挑子,怎么跟宫里交代?」
李宥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本丝绸包裹的册子,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你们自己看。」
狄仁杰狐疑地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两行字,他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车板上,连手里的册子都没拿稳,掉在了案几上。
马周凑过去扫了一眼,当场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唰地全白了。
「这……这是长孙冲私养甲士的帐目?还有跟边镇将领往来的暗信?」狄仁杰声音全变了调,结巴起来,「长孙太尉要造反?」
「长孙无忌要是真想造反,昨晚去中书省闹事的就不是崔夫人,而是提着刀的金吾卫了。」李宥拿回册子,重新塞进袖子里,「他再跋扈,要的也只是专权,不是改朝换代。这册子,是武后刚才在蓬莱亭亲手塞给我的。」
这话一出,车厢里鸦雀无声。
狄仁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瞬间全明白了。
伪造印信构陷重臣,长孙无忌顶天是个流放,长孙家族的根基不至于全毁。但如果加上这本谋反帐册,那就是诛九族丶夷三族的大罪。武后这是要借李宥的手,把长孙一门斩草除根!
「咱们要是把这本东西交到三司会审的公堂上,长孙无忌必死无疑。」李宥看着对面两个冷汗直冒的同窗,「但案子结了之后呢?这种伪造大案的脏活,天子和皇后会留着活口出去乱说吗?咱们这几个刚穿上绿袍的生员,能活过今年冬天?」
马周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这就是个催命符!可咱们要是交不上去,武后一样饶不了咱们啊!」
「所以咱们得找个肩膀宽的人来扛这口黑锅。」李宥敲了敲车窗,「去归云居。」
归云居今日挂了歇客的牌子。
大门外站着十几个穿着常服的汉子。这些人不带刀,不配甲,但往那儿一站,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这是英国公府的亲兵。
李宥下了马车,让狄仁杰和马周在外面候着,自己独自走了过去。
领头的亲兵认得他,之前在孔庙辩经时见过,当下没有阻拦,只搜了身,便让开路。
归云居顶楼的雅间。
李绩没穿朝服,一身灰布袍子,正盘腿坐在席子上煮茶。茶水咕噜噜地翻滚,冒出阵阵白气。这位大唐军方的定海神针,历经三朝不倒的老将,光是坐在那里,这间屋子便容不得别人大声喘气。
李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见过国公爷。」
李绩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竹夹子拨弄着炭火。
「新科状元郎,不在太极殿前出风头,跑到老夫这闲人待的地方来作甚?怎么,你那个便宜阿郎李义府,教你的规矩就是散朝后四处乱窜?」
老头子一开口就夹枪带棒。
李宥没接这话茬,自顾自在李绩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晚辈今天来,是给国公爷送人情的。」
李绩哼笑两声,丢下竹夹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一个刚入朝的毛头小子,送人情送到老夫头上来了。说吧,又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要老夫给你兜底?」
李宥也不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丝绸册子,顺着桌面推到了李绩面前。
「长孙无忌父子的命,还有大唐十六卫军权的一半,全在这上面了。」
李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杯,拿起册子翻了翻。
只翻了三页,李绩就把册子合上了。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只是把册子扔回桌面上,抬头盯着李宥。
「这是大内造办处的手笔。」李绩开口,「蓬莱亭那位给你的?」
「国公爷慧眼。」李宥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娘娘让我以大理寺正的身份,把这册子添进长孙太尉的案卷里。主审官只要看到这个,谋反的罪名就能做实。」
李绩突然笑出声来,指着李宥连连摇头。
「你小子,胆子是真肥。武后的东西你敢往外漏?你把这烫手山芋推给老夫,是觉得老夫活得太长,想拉着老夫一起下水?」
「恰恰相反,晚辈是来救国公爷手底下那些将军们的。」李宥身子往前倾了倾,「国公爷想过没有,长孙太尉要是以『伪造物证构陷同僚』的罪名倒台,那是文臣那边的窝里斗,跟军方半点关系没有。可他要是以『屯兵谋反』的罪名被夷三族,这帐册上的边关将领丶南衙十六卫的将校,得有多少人跟着掉脑袋?」
李绩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帐册里提到的十几个将领,多半都是当年跟长孙无忌走得近的。」李宥继续添柴,「武后不是要杀长孙无忌,她是要借着这个谋反案,把手伸进军队里清洗一遍,换上她自己的人。」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李绩是个极度聪明的老狐狸。他当然看得出武后的真正目的。长孙无忌倒了,朝堂势力失衡,武后下一步必然是插手军权。而李绩作为军方第一人,绝对不愿意看到军队被后宫折腾得元气大伤。
「你倒是看得明白。」李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你想要老夫怎么做?」
「这册子,晚辈不敢收,也不能交。但晚辈级别太低,没法直接驳回武后的意思。」李宥直视着李绩,「国公爷出面,接管三司会审。您就拿长孙无忌当年伪造裴肃谋反的证据,给他定个『擅权妄为丶蒙蔽圣听』的罪名。」
「只要案子的大方向定在擅权构陷上,谋反的由头就立不起来。武后见您亲自出面定调,为了不跟军方撕破脸,这本帐册她只能当做不存在。」
李绩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口茶。
「把脏活推给老夫,你倒落个乾净。李宥,你替裴家翻案的事办成了,如今又想全身而退,天底下的便宜全让你占了?」
「晚辈怎么敢白使唤国公爷。」李宥早有准备,拱手道,「只要国公爷揽下这案子,压住谋反的势头。晚辈在接下来的朝堂推举中,愿意带着明经社的三十二名新科进士,全力保举英国公府的人补上太尉府空出来的两个实缺。」
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的政治交易。
李绩压住案子,保住了军队不被武后清洗。李宥作为回报,提供新科进士的政治支持,帮李绩扩张在文官系统里的势力。最重要的是,李宥成功把武后的杀局扔了出去,保住了自己的命。
李绩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年,心里掀起一阵浪潮。这手段,这眼界,这份在皇权丶后宫丶军方之间走钢丝却游刃有余的胆气,哪怕是当年跟他一起打天下的那批老将,也未必有这份功力。
婉娘那丫头,眼光倒是毒辣。
「册子留下吧。」李绩伸手把那本丝绸帐册按在掌心下,语气平淡,「你去大理寺告个病假,就说连日劳累,染了风寒。三司会审的事,老夫明日会亲自跟圣人请旨。」
李宥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站起身,结结实实地给李绩行了个大礼。
「多谢国公爷成全。」
交易达成,李宥没有多留,转身退出雅间。
走下归云居的楼梯时,李宥感觉后背的衣服全贴在了肉上,凉飕飕的。刚才和李绩过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好在李绩也是个要保全军方利益的明白人。
现在长孙无忌的死活已经交到了李绩手里,裴肃案的翻案也是板上钉钉。只要告假几天,避开武后的锋芒,这盘棋就算彻底走活了。
李宥快步走出归云居的大门。
狄仁杰和马周正站在马车旁,两人见李宥全须全尾地出来,都长出了一口气。
「谈妥了?」狄仁杰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妥了,英国公接盘。」李宥点点头,翻身上了马车,「去大理寺,我得赶在消息传开前,找少卿批几天的病假条。」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
一路上,李宥闭着眼睛养神。事情进展得太顺了,顺得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长孙无忌这种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怪物,真的会心甘情愿地在大理寺的牢里等死吗?
马车很快停在大理寺正门外。
李宥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看见大理寺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名刑部的差役和金吾卫正把大理寺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进出全被封死。大理寺少卿站在台阶上,急得直跳脚,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怎么回事?」李宥大步走过去。
少卿一抬头看见李宥,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地冲下来,一把揪住李宥的袖子,手抖得像筛糠。
「李大理!你可算来了!」少卿连声音都在打颤,满头都是大汗。
「出什么事了?」李宥眉头紧皱,心里那股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点。
「出人命了!」少卿咽了口唾沫,压着嗓门,语气里全是绝望,「半个时辰前,长孙冲在天牢甲字号监里……咬舌自尽了!」
李宥猛地愣住。长孙冲自杀了?这绝对不可能!那个草包那么怕死,怎么可能第一天入狱就寻短见?
没等李宥反应过来,少卿凑到他耳边,说出了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长孙冲死前,咬破手指,在牢房的白墙上写了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写着长孙无忌意图在今夜子时,勾结禁军副将逼宫谋反!而且血书里点名道姓说,这逼宫的兵符,就藏在你的大理寺正班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