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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江海寻踪(第1/2页)
四月十六，酉时三刻。
钱塘江入海口，残阳如血。江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杭州水师的官兵仍在江面上搜寻，小船往来如梭，网罟一次次撒下，捞起的却只有破碎的船板、杂物，偶尔有几具浮尸，但都不是要找的人。
江岸边，莲叶站在礁石上，衣裙被江风猎猎吹起。她已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眼睛红肿，却不肯移开视线。王贵和李二狗站在她身后，同样面色沉重。
“莲叶姑娘，天快黑了，你先回去歇歇吧。”王贵哑着嗓子劝道，“指挥使福大命大，一定能逢凶化吉。你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莲叶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不走。指挥使是为了推开我才落水的，我一定要等到他。”
李二狗红着眼眶：“都怪我没用！要是我动作再快一点……”
“现在说这些没用。”王贵拍拍他的肩，“沈老伯已经带人沿江往下游找了，张知府也派了官兵。我们在这等着，一有消息立刻行动。”
正说着，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水师军官，到近前勒马急报：“三位，张大人请你们立刻回城！有重要发现！”
三人精神一振，翻身上马，随军官疾驰回城。
杭州知府衙门内，张浚正在书房里焦急踱步。见三人进来，立刻迎上：“找到了！在江口外的‘沙头岙’，有个老渔夫今早捞到一个人，重伤昏迷，但还有气！”
“是指挥使吗？”莲叶急问。
“老渔夫说不清，只说那人穿着黑色衣服，身上多处伤口，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油布包裹。”张浚道，“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不过……”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沙头岙那边也传来消息，说今早还有一艘小船在附近出没，船上的人也在找什么。我怀疑……可能是莲社的余孽。”
王贵脸色一变：“慕容德死了，莲社群龙无首，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想报复。指挥使若真被他们找到……”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前头！”张浚果断道，“本官已经调集了五十名精兵，即刻出发去沙头岙。你们熟悉赵指挥使，一起去辨认。”
“多谢张大人！”三人齐齐躬身。
半柱香后，一支马队冲出杭州城，向东南方向的沙头岙疾驰。暮色渐浓，官道上尘土飞扬。
沙头岙是个小渔村，位于钱塘江入海口南侧，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位置偏僻。众人赶到时，已是戌时，天色完全黑了。
村口，一个老渔夫提着灯笼在等候。见到官兵，急忙上前：“张大人，人在我家，郎中正在救治。”
“带路！”
老渔夫家是栋简陋的茅屋，屋里点着油灯，一个乡下郎中正在给床上的人包扎伤口。那人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身上缠满了绷带，但依稀能看出轮廓——
“是指挥使！”王贵第一个认出。
莲叶冲到床边，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呼吸。她眼泪瞬间涌出，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赵旭的伤势极重：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肋下的旧伤完全崩裂，最严重的是头部，后脑有个肿起的血包，应该是落水时撞到了礁石。郎中正在用银针刺激穴位，试图唤醒他。
“这位爷伤得太重，又在水里泡了太久，寒气入体，高烧不退。”郎中摇头，“小的医术有限，只能暂时保住一口气。必须尽快请城里的大夫，用上好的人参、灵芝吊命，否则……撑不过三天。”
“三天……”莲叶咬牙，“张大人，杭州城最好的大夫在哪？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救活指挥使！”
张浚点头：“本官这就安排。不过……”他看向老渔夫，“老人家，你说今早还有人在附近找人？”
“是啊。”老渔夫道，“天刚亮时，有艘小船在岙口转悠，船上三个人，都带着刀。他们在打听有没有捞到落水的人。老汉我看他们不像好人，就骗说没看见。”
“他们长什么样？”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头，说话声音沙哑。”老渔夫回忆，“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脸上有麻子，一个矮胖。”
独眼老者！莲叶心中一凛——是慕容德的那个贴身护卫！他竟然没死，还在找慕容德……或者，是在找赵旭报仇？
“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在岙口转了一圈就走了，往南边去了。”老渔夫道，“不过老汉听他们谈话，好像提到了‘泉州’、‘四月二十’什么的。”
泉州！四月二十！莲叶和王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急迫。今天已经是四月十六，距离四月二十只有四天。李二狗带着“海龙”实物走海路去泉州报信，算时间应该明天能到。但如果莲社余孽也去了泉州，韩世忠那边可能会有危险。
“张大人，我们必须立刻送指挥使回城医治。”莲叶当机立断，“同时派人去泉州报信，提醒韩将军小心莲社余孽。”
张浚点头：“好。本官派一队精兵护送你们回城。至于泉州……”他沉吟，“杭州到泉州，走海路最快也要两天。现在派船去追，恐怕来不及了。”
“我有办法。”王贵忽然道，“沈老伯认识跑海路的船主，有艘‘飞鱼号’快船，专走杭州到泉州的航线，速度极快。如果现在出发，顺风顺水，一天一夜就能到。”
“那就这么办！”莲叶道，“王大哥，你去找沈老伯安排船。李二狗，你护送指挥使回城。我去泉州——我熟悉莲社，能帮韩将军识别余孽。”
“可你的伤……”李二狗看着她肩上的绷带——那是慕容德掌风所伤，虽然不重，但也需要休养。
“皮肉伤，不碍事。”莲叶眼神坚定，“指挥使把阻止‘海龙’爆炸的任务交给我们，就算他倒下了，我们也要完成。”
众人不再多言，立刻分头行动。张浚调来一辆马车，铺上厚厚的棉被，将赵旭小心抬上去。李二狗带着十名官兵护送回城。王贵去找沈三安排快船。莲叶则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身利落的衣衫，准备出海。
子时，杭州城南码头。
“飞鱼号”是一艘双桅快船，船身修长，帆桅高耸，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姓陈，外号“海里蛟”，是沈三十几年的老兄弟。
“莲叶姑娘，船备好了。”陈船主道，“顺风顺水的话，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泉州。不过……海上不太平，最近黑蛟帮的余孽还在活动，咱们得小心。”
“黑蛟帮的余孽也在往泉州去？”莲叶问。
“有可能。”陈船主点头，“我昨天在海上看到几艘船，行踪诡异，不像是商船，也不像渔船。看航向，是往南边去的。”
莲叶心中一沉。慕容德虽死，但黑蛟帮的骨干还在。如果让他们在四月二十前赶到泉州，与潜伏在那里的莲社内应汇合，“海龙”计划可能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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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船主，我们能不能再快些？”
“我尽力。”陈船主看看天色，“今晚有东南风，如果风力够大，也许能再快半个时辰。上船吧。”
莲叶登上“飞鱼号”。王贵也来了，他肩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和药品。
“王大哥，你怎么……”
“指挥使有李二狗和沈大娘照顾，我放心。”王贵道，“你去泉州，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跟你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莲叶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帆升起来了，海风鼓满船帆，“飞鱼号”如离弦之箭般驶出钱塘江口，进入茫茫东海。
船头，莲叶望着漆黑的海面，心中默默祈祷：指挥使，您一定要撑住。等我们解决了泉州的事，就回来接您。
同一夜，泉州水师大营。
韩世忠站在校场上，望着正在操练的三千水师将士。海战失利已经过去数日，将士们的士气有所恢复，但战船修复缓慢，火炮短缺，这些问题依然严峻。
更让他忧心的是，今天下午收到的汴京急报——郑居中倒台，赵旭在杭州失踪，生死不明。朝中形势虽然好转，但江南的局面却更加复杂。
“将军，有船靠港。”副将林文修匆匆走来，“是从杭州来的快船，说是沈三沈老伯安排的，有紧急情报。”
“快带上来！”
不多时，李二狗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肩上扛着油布包裹。见到韩世忠，他单膝跪地：“韩将军，卑职李二狗，奉赵指挥使之命，送来莲社制造的火器‘海龙’，以及重要情报！”
韩世忠急忙扶起他：“赵指挥使他……”
“指挥使在杭州与慕容德搏斗，两人落水，至今生死未卜。”李二狗红着眼眶，“但他在落水前，已经拿到了莲社勾结金国、计划炸毁泉州港的铁证。慕容德已死，莲社在江南的势力正在被清剿。只是……”
他打开油布包裹，露出那两个黑黝黝的“海龙”和引爆装置碎片：“莲社计划在四月二十，用这种可以在水下爆炸的火器炸毁泉州港。指挥使带我们捣毁了他们在江心岛的据点，破坏了大部分‘海龙’，但可能还有漏网之鱼。而且，莲社在泉州有内应，计划可能还在继续。”
韩世忠仔细查看“海龙”，越看脸色越凝重：“这种火器……确实能在水下爆炸。如果提前藏在港口水下，等到大潮之日水位上涨时引爆，确实防不胜防。”
他立刻下令：“文修，传令：即日起，泉州港全面戒严。所有进出船只必须接受严格检查。派水性好的弟兄潜入港口水下搜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物品。另外，加强码头、仓库、船坞的守卫，日夜巡逻。”
“是！”
“还有，”韩世忠看向李二狗，“你说莲社在泉州有内应，知道是谁吗？”
李二狗摇头：“指挥使只查到了几个名字：市舶司副使钱广、水军营都头孙虎。但泉州这边，可能还有更多。”
钱广、孙虎……韩世忠眼中闪过寒光。这两个人他都知道，钱广负责港口货物查验，孙虎掌管码头守卫，如果他们是内应，那“海龙”可能已经运进来了。
“文修，立刻带人去控制钱广和孙虎，秘密抓捕，不要惊动其他人。我要亲自审问。”
“是！”
林文修匆匆离去。韩世忠又对李二狗道：“李兄弟，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赵指挥使的事……我很抱歉。他是国之栋梁，若真有不测，是大宋的巨大损失。”
李二狗咬牙：“指挥使不会死的！他一定能挺过来！”
“但愿如此。”韩世忠拍拍他的肩，“你先去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几天，可能还有硬仗要打。”
李二狗退下后，韩世忠独自站在校场上，望着海面上的一轮明月。
四月二十，大潮之日。
距离那天，只剩四天了。
四月十七，清晨。
杭州城，沈宅。
赵旭依然昏迷不醒。沈妻请来了杭州城最好的大夫，用了上好的老参和灵芝，但他的情况依然危重。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加上头部受创，随时可能恶化。
李二狗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沈三则在外打探消息，防止莲社余孽找上门。
忽然，赵旭的手指动了动。
“指挥使！”李二狗惊喜。
赵旭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看清了李二狗的脸。
“二……二狗……”声音微弱如蚊。
“指挥使！您醒了！”李二狗喜极而泣，“您别动，我去叫沈大娘！”
“等等……”赵旭艰难地开口，“泉州……四月二十……”
“您放心，莲叶姑娘和王大哥已经坐快船去泉州了，今天应该能到。韩将军那边也收到了‘海龙’实物，正在全港搜查。莲社的阴谋不会得逞的。”
赵旭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慕容德……死了吗？”
“死了。您和他落水后，他的尸体在江口找到了，被炸得面目全非。张知府已经确认了身份。”
“完颜宗贤呢？”
“被张知府扣押了，等朝廷钦差来了就押解回京。”李二狗道，“指挥使，您就安心养伤吧。江南的事，张知府在处理；泉州的事，韩将军和莲叶姑娘在处理。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伤养好。”
赵旭却摇头：“扶我起来……我要去泉州……”
“指挥使！您的伤……”
“四月二十……我必须去……”赵旭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沈妻闻声进来，见状急忙按住他：“指挥使！您不要命了！您现在这样子，别说去泉州，就是下床都难！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帝姬殿下交代？怎么向北疆的将士百姓交代？”
赵旭喘息着，终于不再挣扎。他知道沈妻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去泉州，就是走出这个房间都难。
“可是……泉州……”
“相信韩世忠，相信莲叶姑娘。”沈妻柔声道，“指挥使，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吧。您现在是病人，病人的任务就是养病。”
赵旭闭上眼睛，胸口起伏。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
沈妻和李二狗松了口气。
窗外，阳光明媚。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东海上，“飞鱼号”正全速驶向泉州。
船头，莲叶和王贵并肩而立，望着海天相接处。
还有三天。
决战的时刻，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