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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太原春晓(第1/2页)
靖康三年，五月初十。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旭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薄衾——那是帝姬昨夜为他披上的。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缓缓坐起，肋下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比起前几日，已好了许多。桌上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
“我去行营府议事。粥趁热喝，不许再凉了再热。”
落款只有一个“福”字。
赵旭看着那字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端起粥碗，慢慢喝完。粥里加了红枣和山药，温润适口。
刚放下碗，门外传来脚步声。李二狗推门进来，见到赵旭已醒，松了口气：“枢密使，您醒了。殿下吩咐不让打扰，让您多睡会儿。”
“殿下去行营府了？”
“是。说是金国使团到了太原城外，殿下得去应付。”李二狗脸色有些凝重，“枢密使，金国这次来者不善。”
赵旭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听说是来要人的。”李二狗压低声音，“完颜宗贤被咱们扣押在杭州，金国派人来交涉，说要是不放人，就……就兵临城下。”
完颜宗贤。那个被赵旭亲手擒获的金国使者，通敌叛国的铁证，如今倒成了金国发难的借口。
“殿下怎么说？”
“殿下还没表态，只让使团在城外驿馆等着。”李二狗道，“周忱大人一早就去了行营府，还有马扩将军、陈规知府，都在商议对策。”
赵旭掀开薄衾，撑着站起身。李二狗急忙扶住他：“枢密使！您不能……”
“能。”赵旭简短地打断他，“更衣，去行营府。”
太原行营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长桌两侧，坐着北疆的核心人物：周忱、马扩、陈规、种浩——他是昨夜刚从古北口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
帝姬坐在主位，神色平静，但眼底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金国使臣态度极其强硬。”周忱正在汇报，“他们说，完颜宗贤是大金国使者，按两国交往惯例，必须无条件释放。否则，就是大宋挑衅在先，一切后果由大宋承担。”
“后果？”马扩冷笑，“他们想怎样？再打一仗？靖康二年太原城下，他们六万人折了一半，还没打够？”
种浩沉声道：“金国西路军最近确有异动。完颜宗翰虽死，但完颜宗弼还在，完颜宗辅也虎视眈眈。他们在燕山府外集结了约三万兵马，说是正常换防，但傻子才信。”
陈规捋着胡须，缓缓道：“金人这是借题发挥。完颜宗贤被擒是真，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借此事试探朝廷底线。若我们让步，他们下一步就会得寸进尺；若我们强硬，他们正好以此为借口南下。”
“所以，怎么都是输？”马扩皱眉。
“不。”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输赢，要看怎么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旭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
“枢密使！”周忱惊呼，急忙起身去扶，“您怎么来了？”
帝姬也站了起来，眼中闪过担忧，但没有阻止。她知道，他既然来了，就不会回去。
赵旭在周忱的搀扶下走到桌边，在帝姬身侧坐下。他环顾众人，缓缓道：“诸位继续，不必管我。”
马扩看了看帝姬，又看了看赵旭，心中了然。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方才说到金人借题发挥。依末将之见，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出击。”
“怎么主动？”种浩问。
“放完颜宗贤回去。”马扩语出惊人。
众人一愣。陈规却若有所思：“马将军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对。”马扩点头，“完颜宗贤是什么人？金国宗室，完颜阿骨打的亲侄，在朝中势力不小。但他被抓后，金国上下丢尽了脸面。这样的人回去，能有好日子过？”
种浩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回去内斗？”
“内斗未必，但猜忌一定会有。”马扩道，“完颜宗贤被俘数月，金人不会不怀疑他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就算我们放他回去，他也别想再得到重用。说不定，还会被排挤打压。”
赵旭缓缓开口：“想法不错，但时机不对。”
众人看向他。
“完颜宗贤现在不能放。”赵旭道，“他手里掌握着金国与莲社勾结的全部证据，还有郑居中通敌的往来信件。这些东西，我们还没完全掌握。一旦放人，证据链就断了。”
帝姬点头：“况且，朝廷那边何栗大人正在审理郑居中之案，完颜宗贤是人证。若此时放人，朝中那些郑居中的余党，必然会借此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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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办？”马扩挠头，“不放人，金人就要打。”
“让他们打。”赵旭淡淡道。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种浩迟疑道：“枢密使，您的意思是……”
“金人想打，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怕打。”赵旭缓缓道，“靖康二年太原之战，我们打痛了他们。但这两年，他们又在试探，在挑衅，在重新积聚力量。如果我们这次退让，他们就会认为我们底气不足，下一次，就不是一个使团，而是一支大军。”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诸位，金人南下之心不死，这是事实。与其让他们挑时间、挑地点动手，不如让他们在我们准备好的时候动手。”
陈规恍然：“枢密使是说，借此事调动北疆兵力，主动集结，摆出迎战的架势。金人若敢来，就让他们再吃一次败仗；若不敢来，气势上就先输一筹。”
“正是。”赵旭点头，“但要打，就得打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他看向种浩：“古北口那边，现有多少兵力？”
“两万三千人。”种浩道，“都是靖安军的老底子，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燕山府呢？”
“一万八千。”马扩接话，“加上府兵和乡兵，能凑三万。”
“太原这边，西军还有三万。”陈规道，“都是姚古将军带出来的老兵，守城没问题，野战也不惧。”
赵旭在心中快速计算。北疆现有兵力，加上各州府的乡兵、民兵，总兵力不下八万。金国西路军号称三万，实际能战之兵最多两万五。以逸待劳，优势在我。
“殿下，”他转向帝姬，“臣请命，调集北疆各军，以演习为名，在燕山府至太原一线布防。金人若敢南下，就地歼灭。若不敢，就让他们看看，大宋的北疆，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帝姬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她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应对。但他重伤未愈，就要再次披挂上阵……
“赵枢密使，”她缓缓开口，“你现在的身体……”
“臣可以。”赵旭打断她，“臣不亲自上阵，只居中调度。殿下若放心，臣愿坐镇太原，统筹全局。”
帝姬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传本宫令：北疆各军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将领三日内回防。粮草、军械、辎重，由周忱统一调配。古北口、燕山府、太原三地，互为犄角，随时准备迎敌。”
“是！”众人齐齐起身。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去。议事厅里只剩下赵旭和帝姬。
帝姬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声道：“你这是在拿命拼。”
赵旭笑了笑：“臣的命，殿下不是早就收了？”
帝姬瞪他一眼，眼中却没有怒意，只有无奈和心疼。
“三个月。”她轻声说，“你说过三个月的。”
“臣记得。”赵旭点头，“三个月内，把所有事安排好。然后，臣就退。”
帝姬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舍得？”
赵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北疆天空。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远处是巍峨的太行山。
“福金，”他轻声道，“你知道吗，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帝姬一怔。
“那个地方，没有皇帝，没有金人，没有战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那里的人，可以自由地读书，自由地做事，自由地……相爱。”
帝姬静静听着。
“刚到这个世界时，我很不适应。我以为，凭我的本事，可以改变一切。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他转过身，看着她，“我能改变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
“所以你选择退？”
“不是退。”赵旭摇头，“是换一种方式。福金，我想建一座书院，就在你说的那座岛上。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看天看海，教他们……去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也许几十年后，从那里走出来的孩子，能比我做更多的事。”
帝姬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好。”她说，“三个月后，我跟你去。”
赵旭转头看她，眼中有着惊讶：“可是殿下，您是帝姬，是长公主……”
“那又如何？”帝姬笑了，“帝姬也是人，也想和心爱的人，去看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有号角声响起——那是北疆的集结号。
战云再起，但他们的心，从未如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