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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四周,挤满了前来观战的妖修。
大妖与妖王四散分布在平台周边。
有人盘膝坐在嶙峋的岩壁之上,有人双臂抱胸倚靠在粗壮石柱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石台中央,那身披重甲的身影上。
白猿依旧伫立在台心,修长双臂自然垂落,慢悠悠扫视着台下众人,俨然一副坐等挑战者上前挨打的姿态。
只是今日在场的一众妖王,全都迟迟没有动身。
众人不是不想击败白猿,夺得离开地窟的资格。
只是身上伤势太重,根本没有彻底恢复,完全无力再战。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道格外魁梧高大的身影。
这名男子全身几乎被层层血痂覆盖,只露出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眸和两只脚掌,部分血痂乾裂发黑,还有不少新结的暗红血痕黏在皮肉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正是巨象族前任族长,贞守。
前些时日,他被白猿一拳狠狠轰进岩壁,整个人倒嵌在石缝里,只剩双脚露在外面,下场无比凄惨。
即便时隔多日,他依旧重伤未愈。
他试着抬手去挠后脑勺,僵硬的血痂死死禁锢着手臂,根本无法弯曲,只能无奈作罢。
哪怕身负重伤,他身上散发出的妖王威压依旧雄浑厚重,透过层层血痂弥漫开来。
周围修为低微的小妖浑身发紧,不自觉往后退了数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贞守丝毫不在意周遭小妖的小动作,低声嘟囔着:
「看样子我这一身伤,起码得休养几十年才能痊愈,狂徒下手也太狠了,差一点就直接把我打得身死道消,去见列祖列宗了。」
他一阵感慨,随即又喃喃自语:
「我已经修成三重极境,居然都扛不住他一拳,想要打赢这狂徒,难不成我还要将元髓境界也修成极境,突破到四极妖王的层次才行?」
周围的妖修没人敢接他的话茬。
巨象族本就是西洲底蕴厚重的古老大族,血脉强横无比。
寻常三重极境的妖王,极境尚且欠缺,可贞守凭藉巨象族的顶级血脉,虽只有三重极境修为,战力却能完全媲美普通四重极境妖王。
若是让他再修成元髓极境,成就四极妖王,战力必然暴涨。
哪怕是西洲坐镇一方的妖皇,都会为之忌惮。
围观众人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不由得后背发凉。
不少人心里暗自猜测,若是贞守真能在这地窟绝境中完成突破,说不定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轰碎这座地底囚牢。
贞守感慨之际,身旁一高一矮两位妖王,也接连叹气附和。
这二人同样满身伤痕,状态凄惨。
一人半条腿残缺不全,另一人手臂骨折脱臼,只能无力吊在胸前。
前些日子他们二人联手挑战白猿,拼尽全力,竟连对方四成实力都没能抗衡,最终惨败收场。
高个妖王满脸无奈地叹道:「贞守大哥,你要养伤几十年,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这身伤没有十年根本养不好,这鬼地窟实在太折磨人了。」
矮个妖王紧接着苦着脸补充:「最要命的是这地窟的伤极难痊愈,比外界的伤势难缠百倍。」
这番话,也是大妖和妖王的痛处。
众人深陷地窟囚牢,伤势难以恢复,归根结底是三个核心原因。
其一,此地终年幽暗,不见日月天光。
妖修的血脉恢复极其依赖日月灵气滋养,没了天光补给,肉身自愈速度直接大打折扣。
其二,这里断绝了外界物资供给。
丹药是地窟中最稀缺的珍宝,只有新入狱的妖修会随身携带少许,一旦耗尽,便再也无从补充。
绝大多数妖王早已耗空了积攒多年的丹药,只能单纯依靠自身血脉力量,缓慢修复伤势。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白猿的拳意太过霸道!
每一拳落下,刚猛霸道的劲气都会穿透皮肉,深入骨髓,残留在经脉骨骼之中久久不散。
这种诡异的残留拳劲,就算放到外界,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资源才能化解,更别说物资匮乏的地窟。
三重困境叠加,让所有挑战者都陷入了无尽的循环。
众人拼尽全力养好伤势,调整到巅峰状态,登台挑战,最终依旧惨败重伤,只能回去重新养伤。
伤愈再战,战败再养。
日复一日,看不到半点脱困的希望。
贞守听完两人的抱怨,忽然朗声大笑,震得身上的血痂簌簌脱落:
「哈哈哈!你们两个的底子还是差了点,恢复速度远远比不上旁边这位龙兄弟。」
他朝着侧边抬了抬下巴,两人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人群边缘,一道紫袍身影静静伫立。
男子面容冷峻,气质沉稳凝练,周身气息内敛深沉,正是龙灵那位远房族亲,龙南。
他三百多年前就被打入这座地窟,是龙族当年最有希望冲击妖皇的顶尖天骄,族中至今还流传着他的修行传说。
早年西洲各族都不看好龙族,彼时龙族式微,连妖王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诞生妖皇,所有人都觉得龙族冲击皇境是天方夜谭。
直到十余年前,龙皇登临帝位,一战震动整个西洲。
那贯通星河的磅礴皇威,冲破天地禁制,渗透进这片地底囚牢。
当时地窟内所有桀骜不驯的大妖,全都本能匍匐在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那是西洲顶尖强者的专属威压。
妖皇层级的绝对力量。
而最让众人记忆犹新的,是白猿当时的反应。
那日白猿原本正在石台之上静待挑战者,可在龙皇气息涌入地窟的瞬间……
他仰头便是一声震天长啸,一双兽耳不停转动,感知着外界的气息。
众人第一次在狂徒眼中,看到了炽热的战意。
在此之前,无论是何等妖王,大妖,都无法让白猿生出半点认真的心思,唯独新晋龙皇,能让他心生争锋之意。
从那以后,地窟所有妖修改变了对龙族的看法。
曾经孱弱式微的龙族,一朝登顶出了妖皇,整个种族地位翻天覆地。
后续入狱的妖修,更是发自内心对龙族多了几分敬畏,毕竟龙皇的威名,早已响彻整个西洲大地。
此刻贞守刻意将话题引到龙南身上,语气里满是调侃。
龙南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回道:
「不过是一道普通拳印而已,化开并不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白猿的重击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贞守听得大笑不止,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龙兄弟如此底气十足,不如今日再度登台,和白猿酣战一场?」
话音落下,龙南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的确快速化解了拳印,恢复了表面伤势,可其中内情只有他自己清楚。
上一次交手,他全程刻意规避要害,仅仅用面部硬接了一拳,伤势远比其他挑战者轻微。
即便如此,体内潜藏的暗伤,也耗费数日才勉强稳住。
若是此刻再度硬碰硬,只会伤上加伤,陷入无尽的养伤循环,得不偿失……
……
心思通透的妖修,当场看穿了其中门道,神色纷纷变得耐人寻味。
巨象族和龙族在西洲常年争锋,为了争夺妖皇机缘,明争暗斗持续了上千年。
哪怕双双被困在地窟,两族的恩怨也未曾消减,反而因为朝夕相处,矛盾愈发尖锐。
贞守这番看似随口的调侃,实则句句都在逼迫龙南。
龙南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再言语,静静伫立原地,周身沉稳的妖王气息隐隐翻涌,透着明显的不悦。
贞守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大大咧咧地调侃:
「龙兄弟的天赋确实得天独厚,靠着你们龙族的本命神通,这几百年的进步,可不是一般妖王能比的。」
旁边一个新晋入狱的小妖听得满心好奇,忍不住凑上前问道:「什么神通啊?」
他修为浅薄,眼界有限,各族核心神通之玄奥,根本不是他能够接触到的。
贞守咧嘴一笑,刻意拔高音量,声音传遍整片地窟:
「就是落渊再起的天赋,但凡从生死绝境死里逃生,实力就能暴涨一截!」
他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龙南,继续戏谑说道:
「龙兄弟心思通透,最会借力修行,他摸清了白猿心存善念,从不斩尽杀绝的底线,这三百年里,前前后后上台挑战了二十七次!」
小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七次挑战,意味着二十七次濒死重伤,每一次都要赌上性命,熬漫长岁月养伤,这份毅力和胆量,实在太过骇人。
寻常妖王几十年才敢咬牙挑战一次,龙南却近乎常年登台,堪称白猿的老对手。
贞守摇头晃脑,继续夹枪带棒说道:
「没错,二十七次绝境重生,硬生生让他的实力完成了数次蜕变。」
「老夫可比不上你,被困数百年,顶多几十年挑战一次,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十次出头。」
这话听着是自谦,实则处处透着讥讽。
龙南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可贞守依旧不肯罢休,继续追问:
「怎么?龙兄弟是打算借着地窟绝境,冲击妖皇境界?」
「不过话说回来,你怕是白忙活一场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龙族后辈已经登顶成皇,外面早已换了天地,根本不需要你在这里拼死搏命,苦苦挣扎了!」
这句话戳中了龙南的软肋,他的脸色沉凝,周身气压骤降。
龙南压抑许久的气势轰然炸开,实打实的妖王威压化作厚重的气浪席卷四方,逼得周遭围观的妖修纷纷后退避让。
方才还不停调侃的贞守,神色一凝,脸上的戏谑笑意,收敛殆尽。
两大妖王的气场在石台前方悄然对峙,空气都变得凝滞,充斥着肃杀之意。
……
「哎,龙兄弟,我就是随口说笑,你可千万别当真。」
见龙南脸色阴沉得吓人,贞守立刻主动打圆场,顺势结束了这场对峙。
他身为巨象族前任族长,看着身形粗犷,不拘小节,心思却极为通透老练。
能坐稳一族族长之位,进退分寸,看人眼色的本事自然炉火纯青。
他随意抬下巴指向石台另一侧的人群,转移话题道:
「不闹了,不闹了,你看那边新来的小姑娘,也是一尊妖王,龙兄弟人脉广博,你认不认识?该不会是你们龙族的后辈族人吧?」
龙南身躯一震,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显然是想起了一些听过的传闻。
他冷冷瞥了一眼远处的龙灵,面色依旧冷硬如冰,片刻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是。」
他语气平淡疏离,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愿。
贞守见状只是咧嘴笑了笑,没有再继续纠缠挑衅。
该敲打的地方已经点到为止,再继续逼迫,就真的要撕破脸面,结下无解的死仇了。
……
与此同时。
石台另一侧的崖壁边缘。
陈阳正扶着龙灵站在人群外围,他刚刚注意到龙南和贞守投来的视线,当即侧头低声提醒:
「龙姑娘,你那位族亲刚才往我们这边看了。」
龙灵轻轻点头,神色平静道:「我察觉到了。」
她的目光在远处紫袍男子身上短暂停留,眼底带着几分思索。
陈阳随口提议:「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毕竟是同族。」
在他看来,同族相逢,客套问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龙灵却立刻摇头,语气郑重无比:
「别去,千万不要主动搭话!」
陈阳顿时有些诧异,龙灵见状稍作思索,缓缓开口解释:
「同为妖王,人心难测,必须多加提防,我这位族亲虽是龙族天骄,但行事风格极为狠厉,手段酷烈。」
「我们本就是远房亲戚,关系淡薄得很。」
「贸然上前攀谈,万一言语失当,引发冲突,只会平白给自己招来麻烦。」
陈阳闻言了然,默默点了点头。
他有些意外,平日里随性跳脱的龙灵,在同族相处的分寸上,居然这般谨慎通透。
她知晓双方亲缘淡薄,看透了对方的性格秉性,从不盲目攀附,规避了无谓的风险。
陈阳也打消了上前打招呼的念头。
「对了,楚宴。」龙灵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严肃叮嘱,「待会儿如果我那位族亲主动过来和你搭话,你千万不要乱说话。」
陈阳一脸茫然:「我能乱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龙灵张了张嘴,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叮嘱有些莫名其妙,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认真道:
「总之,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
「比如什么?」陈阳越发困惑。
龙灵沉默片刻,仔细斟酌措辞,抬眼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叮嘱:
「比如……绝对不能提我伯父是龙皇这件事。」
陈阳眨了眨眼,满脸不解,完全摸不透其中的缘由。
见他一脸懵懂,龙灵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凌厉几分,压低声音警告:
「你照着我说的做就对了,别多问。」
突如其来的强势气场让陈阳微微一怔,连忙点头应下:「好好好,我记住了,绝对不乱说。」
龙灵这才神色稍缓,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伫立,目光一同投向前方古朴的石台。
此刻台上正有一尊元髓境大妖登台挑战白猿。
这名大妖修为不俗,虽未抵达妖王层次,战力却极为强横,出手间血气翻涌激荡,震得石台四周的防护禁制嗡嗡震颤不休。
可即便实力强横,依旧挡不住白猿的攻势。
短短数个呼吸,大妖便被一拳直接轰落石台,摔在地面久久无法起身。
陈阳暗自感慨,低声叹道:「这白猿的实力,实在太过强悍。」
龙灵闻言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哼,那你还非要催着我上去和他打。」
陈阳尴尬一笑,温和解释:
「就是想试一试你的突破效果,你如今已经破而后立,正好借着对战,摸清自己现在的实力。」
龙灵闷闷地哼了两声,没有再反驳。
就在这时,陈阳注意到一道身影缓步走向石台。
那妖修的气息格外怪异,既没有大妖的磅礴威压,也没有妖王令人窒息的气场。
他定睛细看,只见对方天灵盖隐隐透出赤红血光,那是天骨纹成型的专属徵兆。
陈阳心头震动。
「只是纹骨境的修为,居然也敢登台挑战?」
他满心疑惑,以往登台的挑战者,最低都是大妖层次,绝大多数更是妖王,一个纹骨境上台,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龙灵看穿了他的疑惑,轻声解释:
「我之前打听清楚了,这座石台的对战规则很特殊,四境妖修皆可挑战。」
「无论挑战者是什么修为,白猿都会自主压制自身境界,匹配对手的层次进行交手。」
陈阳恍然大悟,再次望向石台。
果然,白猿身上原本雄浑霸道的妖王气息缓缓收敛,一路回落,最终定格在纹骨境的水准。
即便刻意压低境界,他流露出来的底蕴,依旧远超普通纹骨境妖修,直逼大妖层次。
陈阳一阵心惊。
这白猿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经达到了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极致境界。
境界压制完毕,两人当即缠斗在一起。
结果毫无悬念,仅仅一招交锋,那名拥有天骨纹的大族天骄,便被轰然砸落石台,惨败收场。
陈阳望着这一幕,心中思绪翻涌。
他感慨的并非这名妖修落败得太快。
他真正在意的,是龙灵方才所说的那条规则。
开脉,淬血,纹骨,元髓,修行四境皆可挑战。
「白猿可以无差别,匹配任意对手的修为层次……」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不断盘旋。
……
石台之上,白猿环顾四周,见台下无人再敢登台,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无趣,真是高处不胜寒。」
他眼底满是倦怠,早已厌倦了这场日复一日,毫无悬念的切磋比试。
他静静等候数息,台下依旧一片寂静,无人上前。
白猿轻轻摇头,转身朝着石台边缘走去,准备再度退回深渊之中。
就在这时,陈阳猛地回过神,脱口而出:
「有人!」
这一声呼喊突兀响亮,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白猿脚步骤然顿住,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眸子,直直锁定在陈阳身上。
刹那之间,不止是白猿,台下上千名围观妖修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了陈阳身上。
细碎的议论声立刻此起彼伏。
「这人模样好生怪异,看着不像普通妖修。」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看着一点妖气都没有。」
「居然穿着一身僧衣,难不成是去红尘寺偷衣物,被抓进来的?」
「我看不像,说不定是长相太过特殊,苏无烬遇上觉得碍眼,关押进来的。」
各色议论传入耳中,陈阳眉头微蹙。
他并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真正让他心生警惕的,是人群中几道暗藏的恶意视线。
那几道目光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和他初入地窟时,那名灰衣老妪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份杀意并非源于恩怨纠葛……
只是纯粹的修为俯视。
在地窟这群穷凶极恶的高阶妖修眼中,修为低微的他,如同蝼蚁一般,可以随意拿捏。
赤裸裸的轻视与恶意,毫无遮掩地倾泻而来。
陈阳暗自后悔,方才太过冲动,不该贸然出声。
可话已出口,再也无法收回。
正当他心绪紧绷,暗自忐忑时,身旁猛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妖王威压。
陈阳侧头望去,只见龙灵眸光冰冷,扫视全场,强横的妖王气息朝着四面八方碾压扩散。
方才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纷纷收敛退缩。
几名修为低微的小妖更是吓得低下头,噤若寒蝉。
所有暗藏的恶意,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心底一暖,刚想道谢,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束缚感。
龙灵直接抬手,稳稳揽住了他的腰肢,将他护在身侧。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阳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向环在腰间的手,又抬眼望向身旁的龙灵,疑惑开口:
「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他微微侧身,想要挣脱,龙灵却稍稍收紧手臂,轻声叮嘱:
「别乱动。」
陈阳环顾四周,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此刻全场妖修的目光反覆在两人身上扫视,眼神里多了浓浓的忌惮。
龙灵这一举动,是在当众宣告立场。
旁人若还敢动他,就得先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扛住一尊妖王的怒火。
地窟之中,妖王之间尚且不愿轻易开战,更何况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的普通妖修。
对他们而言,一尊妖王的庇护,足以震慑全场,无人敢轻易造次。
哪怕在外拥有再显赫的背景,踏入这座地窟囚牢,所有的依仗都会大打折扣。
陈阳想通了这一点,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属实没想到,平日里总爱使唤自己泡茶,揉肩的懒龙,看似散漫不靠谱,关键时刻居然这么讲义气,愿意主动为他撑腰镇场。
又静待片刻,确认周遭那些暗藏恶意的目光,已经被龙灵的妖王威压震慑收敛,他才轻声道谢:
「龙姑娘,真是多谢了,可以松开我了。」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
可龙灵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陈阳耐心等了数息,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只得稍稍抬高音量,再次出声提醒:
「龙姑娘?」
龙灵依旧置若罔闻,手臂死死扣着他的腰,视线全然落在石台中央的白猿身上,一副全然专注观战的模样。
陈阳眉头微蹙,正要再次开口,石台上的白猿率先出声打破了沉寂:
「有人应战?」
白猿灼灼的目光紧紧锁定陈阳,眼底带着几分不耐:
「是你要出手吗?」
陈阳连连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是我,是这位龙姑娘!」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示意身旁的龙灵。
话音刚落,腰间传来一阵刺痛。
龙灵居然抬手,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下。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转头看向龙灵,满脸疑惑。
「你怎么突然掐我?」
龙灵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不满,低声嘟囔:
「你别说得这么急嘛,跟要把我甩出去似的。」
陈阳当场愣住,完全摸不透龙灵此刻的心思,但能明显感觉到,她心里闹着小情绪。
不等他细细思索缘由,龙灵直接一把揽住他的胳膊,身形腾空而起,带着他平稳落在对战石台之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陈阳一阵发懵:
「等等,我不用上台的,我就在台下看着就好。」
他转身就想走下台,龙灵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臂,力道极大,眼神冷冽:
「你不能待在台下,我之前说过,我会给自己留最后一口气,若是我此战陨落,咱们就一同赴死。」
她眼底的决绝让陈阳心头一震。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放缓语气安抚:
「好好好,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先松手。」
龙灵愣了愣。
陈阳顺势挣脱手臂,径直盘膝坐在石台角落,神色坦然从容:
「你安心对战,我就在这里旁观,真要是到了绝境,你随手就能解决我,完全来得及。」
龙灵定定地注视了他许久,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轻轻点了点头:
「行!」
这一幕落在白猿眼中,让他满脸困惑。
他左右歪着脑袋,视线在陈阳和龙灵之间来回扫视,盯着两人看了许久,仿佛见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趣事。
龙灵没有多余的耐心,转头看向白猿,沉声催促:
「别耽误时间了,开打吧。」
白猿这才收回思绪,又瞟了一眼角落的陈阳,确认应战之人后,目光落回龙灵身上,带着几分意外开口:
「原来真是你这小姑娘,上一战你明明已经败给我了,居然还敢再来?」
龙灵眉头紧锁,语气自信:
「上次输了不代表这次也会输,再战一场,输赢未定。」
她身姿挺拔,气场十足,尽显一尊妖王的底气与傲骨。
白猿愣了片刻,随即爽朗大笑,眼底燃起浓郁的战意:
「好魄力!那今日我便放开手脚,与你全力一战!」
「放开手脚?」龙灵眨了眨眼,一时间没能领会这四个字代表的真正威力。
下一刻。
她眼前光影一晃,白猿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一股狂暴劲风扑面而来,速度快到极致,她连眨眼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响在石台之上。
龙灵的额头正面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冲击力堪比万丈山岳轰然砸落。
声响滞后于力道,等她感知到贯穿眉心的巨力时,白猿的拳头早已收回。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身前空空如也的位置,又仰头望向地窟幽暗的穹顶。
连续眨了三次眼后,她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角落的陈阳一眼。
下一刻。
她双眼闭合,身躯笔直地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在石台上,失去了动静。
白猿低头看着昏迷倒地的龙灵,无奈轻叹一声:
「唉,还以为你能给我带来一点惊喜,终究还是差了些。」
他摇了摇头,随意朝着陈阳的方向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抬下去吧。」
陈阳立刻快步上前,放出神识探查龙灵的状态。
脉搏依旧在跳动,虽然微弱无力,却性命无忧。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抬眼看向白猿,对方已然默默转过身,恢复了慵懒伫立的姿态。
陈阳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龙灵,心底又好气又好笑:
「还扬言要留一口气带我一起赴死,结果自己一招都没撑过去。」
他无奈摇头,不再耽搁,横抱起龙灵的身躯,纵身飞离石台。
他没有在围观的妖群中多做停留。
此刻众人的目光已然褪去了之前的杀意,却依旧带着探究,让他始终保持着警惕。
原本他还想多看几场对战,可眼下龙灵重伤昏迷,他再也没有任何心思逗留。
深渊的倒卷狂风随时会再次出现,吸力极强,一旦龙灵昏迷之际被卷入深渊,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尽快带她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陈阳抱着龙灵,快步穿过人群,一路疾驰。
岩壁高处,巨象族的贞守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兴致:
「这小丫头倒是有点能耐。」
「上次被打得重伤濒死,短短几日就恢复如初,这自愈速度可不一般。」
「想来是新晋入狱,身上携带了不少高阶疗伤丹药吧。」
他随口感慨,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地窟之中,新晋妖修自带丹药,前期恢复更快,本就是常态。
一旁伫立的紫袍龙南,冷冷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神色冰冷刺骨,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嘲讽:
「空有妖王身份,战力不堪一击,纯属废物。」
贞守侧头看向他,咧嘴一笑,眼底满是看戏的意味。
……
陈阳抱着龙灵一路疾驰,很快回到了两人平日里栖息的岩壁下方。
他小心翼翼将龙灵平稳放在地面,立刻仔细探查她的伤势。
果然,白猿霸道的残留拳意,正在她体内飞速蔓延。
一道道暗红拳印从眉心扩散而出,顺着经脉皮肉,蔓延至全身各处。
陈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取出丹瓶,撬开龙灵的牙关,将满满一瓶回春百转丹尽数倒入她口中。
他抬手捂住她的嘴,用力晃动她的脑袋,又掰开两片嘴唇往里瞅了一眼……
确认丹药完全入体后,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岩壁上静静等候药性发作。
片刻之后,温润的药力化开,滋养着龙灵受损的经脉骨骼。
龙灵发出一声软糯的嘤咛,睁开了双眼。
她眼神涣散朦胧,茫然望着头顶幽暗的岩壁,语气虚弱含糊:
「我……我是不是死了?」
方才那一拳的威力太过恐怖,白猿全力出手的刹那,巨力直接震散了她的意识,让她全程毫无反抗之力。
陈阳低头看着她,故意淡淡回道:
「对啊,你已经死了。」
龙灵眨了眨水润的眼眸,视线落在陈阳脸上,满是困惑:
「那你怎么在这里?我明明没舍得拉着你一起。」
听着她软糯的话语,陈阳目光微动,随即语气淡然地顺着她的话说道:
「你没舍得,可我答应过陪你一起,就让白猿把我也一并解决了,咱们同路。」
龙灵怔怔地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眸中波光闪动,心绪翻涌不止。
沉默许久,她忽然奋力扑进陈阳怀中,将脸颊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软软:
「也好,有人陪着就不孤单了。」
这一下几乎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靠在他怀中,便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陈阳静静坐着,稳稳托住她的身形,一动不动,足足静坐了一盏茶的时间。
体内药力持续发酵,龙灵的脉搏渐渐变得有力,呼吸也趋于平稳,伤势在快速好转。
忽然。
她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从陈阳怀中直起身,一只手紧紧按在他的胸口:
「不对!你没死!你的心跳和脉搏都还在!」
陈阳无奈白了她一眼。
「瞎想什么,我活得好好的。」
龙灵低头看着自己按在他胸口的手,又抬手摸了摸眉心依旧带着痛感的拳印。
清晰的痛感,温热的体温,一切都是真的。
她眼眸一亮,瞬间反应过来,满心狂喜:
「我没死!我真的活下来了!」
她抬头看向陈阳,眼底满是惊喜,积攒了一肚子的疑问想要开口。
陈阳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拿起手边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瓶,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笃定:
「就算真的濒死,我也能把你救活。」
话音落下,他直接拔开瓶塞,不等龙灵反应,就将瓶口对准她的嘴,继续喂服丹药。
龙灵猝不及防,下意识往后躲闪,却被陈阳抬手伸手按住肩头。
一颗颗圆润的丹药接连滚入她的喉咙。
她被呛得轻咳两声,吐出两粒丹药,陈阳眼疾手快,抬手接住,重新送回她口中:
「好好吃,你不是总说这丹药像糖豆,嚼着脆甜吗。」
龙灵眨着懵懂的眼眸看着他,满心疑惑。
陈阳已然起身,像往常监督她修行一般,笑着催促:
「别发呆了,赶紧打坐调息,借着药力稳固伤势,精进修为。」
龙灵愣了许久,最终将所有疑问尽数压在心底,乖乖起身盘膝坐好,闭目凝神,潜心调息。
片刻后,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药力滋养,她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