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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心》(第1/2页)
建安十七年秋,洛阳东市有一奇人,姓陈名玄,年三十余,终日闭目坐于槐树下,不视物,不言利,唯以指叩膝为节,口中喃喃若诵古经。
人皆以为瞽者。
一日,有客自南中来,白马素衣,腰悬玉笛,立于陈玄面前,拱手道:“闻君得‘天全’之道,敢问何为天全?”
陈玄不答,仍闭目叩膝。
客再问。
陈玄忽睁眼,目如寒潭,不见瞳仁,唯见一片青白。他缓缓开口:“天全者,非目之明也,乃心之明也。子欲知天全,且随我来。”
言罢起身,向东行去。客紧随其后。
二人穿街过巷,至一破败庭院。院中有枯井一口,井边长满青苔。陈玄立于井边,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斑驳,隐隐有裂纹。
“此镜乃我师所传,名曰‘照心’。子可观之。”
客接过铜镜,低头一看,镜中竟无自己面容,唯见一片混沌,如云雾翻涌。正惊疑间,忽觉镜面一震,那裂纹竟自行游走,化作一行小字:
“天全之人,非人哉。”
客大惊,抬头欲问,却见陈玄已跃入枯井之中。
客急扑向井口,俯身下望,只见井底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高声呼喊,良久,方闻井底传来一声叹息,如远山钟鸣,幽幽回荡。
“子既见此镜,便是缘法。可愿随我一道,观天全之究竟?”
客沉吟片刻,竟点头应允。他将铜镜收入怀中,整了整衣冠,纵身一跃。
风声灌耳,下坠之势迅猛无比,客只觉周身骨节咯咯作响,五脏六腑似要移位。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触地,竟是轻轻落下,毫发无伤。
四下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客摸索前行,约莫百步,前方隐现微光。走近一看,是一扇石门,门上有篆书二字:
“忘机”。
客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大殿,高约十丈,四壁皆是白玉砌成,顶上嵌着无数夜明珠,光华流转,宛如星河。殿中央立着一根青铜巨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古文,盘旋而上,直至穹顶。
陈玄正盘膝坐在柱前,背对着他。
“此处是何地?”客问。
“此乃‘天全之墟’,人间与天道交汇之处。”陈玄声音平静,“凡得道者,临终前皆会来此,将毕生感悟刻于柱上。此柱名曰‘通天柱’,已有三千七百余年历史。”
客走近细看,只见柱上古文苍劲有力,有些已模糊不清,有些却如新刻一般。他伸手轻抚,指尖触及之处,忽有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有老者临死前悟得“目明”之道,刻下“见天地万物之本相”;有盲人临终前参透“耳聪”之秘,留下“闻无声之大音”;有哑者将逝之际洞悉“口敏”之真谛,书就“言不可言之言”。
每一段文字,都是一次生命的顿悟;每一个笔画,都是一场灵魂的涅槃。
客看得心神激荡,双手微微颤抖。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陈玄起身,转过身来,客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脸上,竟没有五官!
光滑如卵,唯在额头正中,有一只竖立的眼睛,此刻正缓缓睁开。
那是一只金色的瞳孔,没有眼白,纯金之色,光芒灼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客骇然后退数步,手按腰间玉笛,厉声道:“你究竟是何物?!”
“我?”那金色瞳孔微微一缩,“我曾是人,名唤陈玄,三十年前得‘天全’之道,目明耳聪鼻臭口敏,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然天全之后,肉身渐失人形,五官消融,归于一处。这便是天全的代价——得天道,失人道。”
客心中剧震,想起方才镜中小字:“天全之人,非人哉。”
“那你引我来此,意欲何为?”
“三千年间,通天柱上共刻有九千八百七十二篇感悟,然无一真正触及天全之核心。”陈玄的声音变得幽深,“因为所有来此者,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悟也浅。唯有活人,方能真正体悟天全之道。”
金色瞳孔骤然扩大,整个大殿的光华都向其汇聚,仿佛那是一只吞噬光明的深渊。
“我要借你之身,以活人之躯,刻下真正的天全之章。”
客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
他抽出玉笛,横于唇边,吹奏起来。笛声清越,如凤鸣九天,声波化作有形之物,一圈圈向外扩散,撞击在四壁上,激起阵阵回响。
然而陈玄纹丝不动,那只金色瞳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笛声。”陈玄赞道,“可惜,你可知你这支玉笛,是用什么做的?”
客一愣。
“那是你母亲的肋骨。”陈玄缓缓说道,“你三岁时,你母亲病故,你父亲请来一位异人,用她最后一根完整的肋骨,雕成了这支玉笛。你吹了三十年,却从未知晓。”
笛声戛然而止。
客面色惨白,双手颤抖,玉笛险些脱手。
“你……你怎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异人。”陈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你父亲求我救你母亲,我无能为力,只能以此笛相赠,算是慰藉。没想到三十年后,你我再次相遇。”
客踉跄后退,靠在通天柱上,眼中满是惊骇与迷茫。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只有让你心神失守,我才能借你之身。”陈玄一步步逼近,“放心,我不会夺你性命。待我在柱上刻完天全之章,便会离去,你仍是原来的你。”
“原来的我?”客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原来的我是什么?一个被蒙蔽三十年的傻子?一个连母亲遗骨都不知的可怜虫?”
他猛地举起玉笛,狠狠砸在地上。
玉笛碎裂,清脆声响彻大殿。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过客的脸颊,渗出一滴鲜血。
鲜血落在地上,竟化作一朵红莲,迅速生长,花瓣层层叠叠,转眼间便铺满了整个大殿地面。
陈玄停下脚步,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
“你可知道,”客抬起头,脸上的伤口正在愈合,血却流得更快了,“我为何要来洛阳寻你?”
陈玄不语。
“因为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世间有一个怪物,以人心为食,专猎天全之人。他让我来杀你。”
“你师父是谁?”
“无名无姓,只留下一句话:‘天全之人,非人哉,亦非鬼哉,乃心魔所化。’”
陈玄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夜明珠纷纷坠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照心》(第2/2页)
“你师父说得不错,我确实以人心为食。但我吃的,从来都不是活人的心,而是死人的执念。”他指着通天柱,“这柱上的每一篇感悟,都是一个死者最后的执念。我吞食它们,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保存。若不如此,这些感悟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无人知晓。”
“那你为何要借我之身?”
“因为我已经吃了太多执念,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我需要一个纯净的容器,将这些感悟重新书写出来,流传于世。”陈玄的声音变得恳切,“你若愿意助我,我便将这三千七百年间的所有感悟,尽数传授予你。届时,你将真正明白什么是‘天全’。”
客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红莲,又看看碎成几段的玉笛,再看看那只金色的瞳孔,心中千回百转。
“我有一个条件。”他终于开口。
“说。”
“我要你先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什么记忆?”
“被你吃掉的记忆。”客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三岁之前的事,我全都想不起来。是你,对不对?”
陈玄的金色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师父说过,天全之人,最喜食婴儿的记忆。因为婴儿的记忆最纯粹,最接近天道。”客一字一顿,“你吃了我的记忆,所以我才会忘记母亲的模样,忘记那支玉笛的来历。”
大殿陷入死寂。
良久,陈玄长叹一声:“你说得不错。当年我确实取了你的记忆,作为交换,才将那支玉笛送给你父亲。我以为,忘记痛苦,对你来说是一种慈悲。”
“慈悲?”客冷笑,“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痛苦。”陈玄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追求天全的人。我花了二十年,终于达到了目明耳聪鼻臭口敏的境界,却发现自己渐渐失去了人的模样。我不甘心,于是继续修行,想要突破天全的极限,结果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抬起手,那只手已经半透明,可以看到骨骼和血管,如同琉璃制成。
“我现在,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神。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的意识,靠着吞食他人的记忆和执念,苟延残喘。”
客看着他,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如果我答应你,你会把记忆还给我吗?”
“会。”陈玄点头,“而且我会把我所有的感悟都传授给你,包括我自己领悟的天全之道。那样,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天全之人,而不用像我一样,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瞳孔变了——不再是黑色,而是和陈玄一样的金色,只是更加明亮,更加清澈。
“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满地的红莲同时绽放,花瓣纷飞,将两人包裹其中。
陈玄的身体开始瓦解,化作点点金光,向着客的眉心汇聚。那些金光中,有无数画面闪烁——有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有少年的第一次心动,有老人的最后一次回眸……
客只觉得脑海中轰然巨响,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温柔美丽,抱着他哼唱童谣。他看到了父亲,年轻英俊,教他识字读书。他看到了那个异人,正是陈玄,站在他家门前,手中捧着一支洁白的玉笛。
他也看到了陈玄的一生——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何一步步走向天全之道,又如何一步步失去自我,最终沦为以记忆为食的怪物。
还有通天柱上那九千八百七十二篇感悟,每一篇都像一颗星辰,在他脑海中闪耀,照亮了他从未触及的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散去,红莲凋零。
大殿恢复了寂静,只有通天柱依然矗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客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面容没有变化,但他的气质已经完全改变了。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既有孩童的纯真,又有智者的深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他走到通天柱前,伸出手指,在柱身上刻下了第一行字:
“天全者,非全也,乃舍也。舍目明而得心明,舍耳聪而得神聪,舍鼻臭而得气臭,舍口敏而得性敏。舍尽一切,方得天全。”
刻完之后,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通天柱,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所谓天全,不过是另一种残缺罢了。”
他走出石门,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当他爬出枯井时,发现外面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空。
他站在井边,看着手中的玉笛碎片,轻轻握紧。
碎片刺破掌心,鲜血流出,却不再化作红莲,而是凝结成一朵小小的白花,洁白如玉,晶莹剔透。
他将白花放在井边,转身离去。
身后,那座破败的庭院忽然坍塌,化作一片废墟,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废墟之下,枯井深处,通天柱上又多了一行字,是新刻的,字迹娟秀,与之前的风格截然不同:
“天全之人,非人非鬼非神,乃天地间一缕清风,拂过万物,不留痕迹。”
署名处,只有两个字:
“无名。”
此后,洛阳城中再无陈玄此人,亦无那位白衣客。
有人说,他们一同得道升天了;有人说,他们互相吞噬,同归于尽了;还有人说,他们其实是一个人,分裂成了两个,最终又合二为一。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只有那口枯井,静静地立在废墟之中,见证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若干年后,有一个牧童路过此地,在井边捡到了一枚铜镜。镜面斑驳,布满裂纹,却隐隐映出一个人的面容。
那人闭着眼睛,嘴角含笑,神情安详。
牧童好奇地擦了擦镜面,忽然看到镜中浮现一行小字:
“天全者,神和目明耳聪鼻臭口敏,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然天全之后,复归尘土,与万物同呼吸,与天地共命运。此乃真天全也。”
牧童看不懂,随手将铜镜揣进怀里,赶着牛走了。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而那枚铜镜,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镜面上的裂纹悄然消失,恢复如初,光滑如新。
镜中空无一物,唯有一片澄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