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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青听到“要到省里”四个字时，身体一凛，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件事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绝对不止牵扯出一个区长孙浩民，有可能涉及到了省里。
李仕山已经点得很透了。
德安学校的事，恐怕远不止一所黑校那么简单。
这所学校能在下河镇安然运营一年半，背后牵涉的绝不是一个派出所民警、几个镇民和一个校长。
滨江区、教育局、工商、消防、卫生，所有这些环节里，但凡有一个部门认真查过一次，这所学校都活不到今天。
可它活下来了。
那就意味着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每一个环节都替它撑了一把。
这只手现在还在暗处。
但李仕山显然不想让它继续待在暗处了。
案子到省里，那就是放到聚光灯下。
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教育厅三方会商，所有环节倒查。
谁批的字，谁盖的章，谁打过的招呼，每一笔糊涂账都要摆到台面上来。
安江消化不了这个案子。
李仕山是要用省里的力量来办这个案子，让那些还躲在幕后的人无处可躲。
郑青在心里把利害关系掂量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老老实实按照两位领导的指示办，不多问，不多嘴，一个字都不往外传。
郑青见老周似乎还有话说，碰了碰他的胳膊，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老周也回过神来，和郑青一起起身敬礼，然后离开办公室。
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关上。
刚刚还威严、铁腕的唐博川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脸愧疚的看向李仕山。
“山子，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李仕山转头看着陪他熬了一夜，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疲惫的好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给出一个放宽心的笑容。
“好了，多大点事。我能解决。”
唐博川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李仕山一摆手，抢先说道：“不要自责，即便没有你的秘书，可能也会是市长的秘书。”
“想要害人，总能找得出漏洞来。你堵得住一个，堵不住所有。”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防是防不住的。”
李仕山这番话一点怪罪他的意思都没有，可唐博川听得比刀子扎他还难受。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没想到啊，跟了自己快两年的秘书王卫江，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可背着他，打着他的旗号，在安江的地面上养出了一所吃人的学校。
两个小时前，王卫江被带到自己面前，垂着手，不敢看他。
自己问一句，王卫江答一句。
没有狡辩，没有推脱，全部承认了。
事情不复杂。
就是一年多前，李仕山刚离开安江没多久，唐博川成为市委书记。
王卫江刚成为唐博川的秘书不久。
对于下面请吃的饭局，一般情况是不去的。
尤其是孙浩民，他的口碑可不是太好。
但孙浩民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李仕山的妻弟，陆君阳，想认识你一下。”
就是这一句，王卫江心动了。
李仕山在安江的声望可以说如日中天，尤其是他的为人，对自己人那可是太好了。
跟着他干的那些人，可都飞黄腾达了。
官场上，谁还不想和李仕山扯上关系。
再说了，唐博川和李仕山的关系放在哪里，
自己也是帮唐书记维护一条通到省长助理家的线。
这条线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吃这顿饭。
饭局上除了孙浩民、陆君阳以外，还有一个商人姓宋。
这人话不算多，但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陆君阳介绍说，这位宋老板想在安江投资办一所教育培训学校，专做问题青少年的行为矫正。
这个学校在沿海已经很成熟了，想把这个模式引到内地来，陆君阳自己也有股份。
王卫江听懂了，不是陆君阳的朋友要办学校，是陆君阳自己要办学校，拉了个朋友来当操盘手。
李仕山的妻弟想在家乡投个项目，这个面子给不给？
当然要给。
后面的事情更加的简单。
孙浩民负责搞定区里，王卫江负责搞定市里。
王卫江都不用拿资料，人亲自去一趟相关部门，提上一句就够了。
王卫江这个名字在安江官场就等于唐博川。
他说“了解一下”，下面的人听到的是“办一下”。
他说“按规定来”，下面的人听到的是“按最快的来”。
他什么都不用明说，事情就办完了。
所有口子都是顺水人情，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教育用地审批加快。
办学许可证从宽。
消防检查通过。
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因为没有人会为这种事去跟唐博川的秘书较真。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在给领导办事，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懂得“只能做不能说”的聪明人。
本来这件事，只要学校不出事，谁都不可能关注偏远小镇上的一个学校。
可偏偏滨江区统计局在做去年GDP统计的时候，为了尽可能让区里的数字好看一些，把德安学校纳进来的税收放进了账。
那笔钱本来不该出现在这个科目里，但做表的人没想那么多。
多一笔是一笔，GDP嘛，谁嫌多。
就是这一笔，让学校的资金流在财政系统里留下了踪迹，也让李仕山发现了端倪。
唐博川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脊背更加发寒。
王卫江瞒着他打了招呼，越权办事虽然可恶，但这种事在官场上并不罕见。
他感到恐惧的是另一件事。
孙浩民为什么偏偏找上他的秘书？
整个安江官场谁不知道唐博川和李仕山的关系？
如果要打着李仕山的旗号办事，找唐博川的人是最安全的。
谁都不会怀疑唐博川会害李仕山。
孙浩民不是想给学校找个保护伞，他是想把这所学校绑在唐博川和李仕山两个人的名字上，绑得越紧越好。
这会成为他的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