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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策把烧火棍横在膝盖上,炉火映着他缺了两颗牙的脸。
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老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火光在他浑浊的老眼里一跳一跳,像很多年前那团烧穿天火宗屋顶的师门心火,至今还在他眼底烧着。
“这张欠条是怎么来的。老身告诉你。”
很多年前,谢孤鸿还不是仙帝的幕僚长。
那时候他穷得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蹲在皇都天阙的灶房门槛上啃冷馒头。
馒头上长了霉点,他掰掉发绿的那块,把剩下的往嘴里塞,嚼得又慢又干,像在啃一块石头。
公羊策那时候已经是御膳房烧火的老厨子,站在灶台前炒灵兽下水,铁锅颠得铛铛响,回头看这个啃霉馒头的年轻人,从锅里舀了一盘刚炒好的灵兽下水搁在他面前。
“吃。不要钱。”
谢孤鸿抬起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公羊策。
他没说话,端起盘子用手抓着吃,灵兽下水炒得嫩,入口即化。
他吃得很快,连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完他说了一句话:“将来我发达了,请你吃仙帝的灵兽天珍全席。”
公羊策哈哈一笑,从灶台上撕了张包灵谷粉的油纸拍在他面前:“写欠条。”
谢孤鸿写得认认真真,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欠老疯子一顿饭。谢孤鸿。”
落款按了手印。
公羊策把欠条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谢孤鸿的脑袋说行,老身等着。
后来谢孤鸿平步青云。
仙帝看中了他那双能在袖中掐算天下账目的手,委以幕僚长之职。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三千年没人能在他面前耍心眼。
那张欠条被他忘在灶房的柴火堆里,公羊策捡起来也不吭声,在背面加了四个字——“永不过期”。
不是写给谢孤鸿看的。
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想,这小子总有一天会回来还债的。
再后来,不朽仙国征兵征到了天火宗。
天火宗是个小宗门,全宗上下三百弟子,全是厨子。
不是拿菜刀的厨子——是以厨入道的修士。
他们修的功法叫《天火心法》,师门心火能烧穿灵晶矿层的杂质,一口铁锅能炼化灵兽骨髓里的精华。
掌门是公羊策的师弟,一手灵兽天珍全席曾在皇都宴上技惊四座,仙帝吃了连说了三个好。
仙国的征兵使站在天火宗山门外,手里拿着盖了仙帝印的征调令。
“前线需要炼丹师,天火宗弟子灵力根基扎实,去了就能上手。仙国承诺,服役期满按战功发放灵晶补贴。”
师弟看了公羊策一眼,公羊策说打仗要什么厨子,师弟说仙国要的是炼丹师不是厨子。
公羊策沉默了一下,说你去了别关火。
师弟笑着说师兄,我是去炼丹又不是去送死,关什么火。
三百弟子全去了。
到了前线才发现——不是炼丹。
是把活人炼成丹药。
仙国的丹炉叫“人元炉”,炉引是活生生的修士,炉火烧的是修士的灵力本源煉化成丹。
这丹叫“人元丹”,一颗就能让仙国高层多活十年。
师弟站在人元炉前,炉门开着,里面还有上一个被煉化的修士留下的残灰。
领头的炼丹执事说进去,这是命令。
师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三百弟子——最小的一个是他捡的孤儿叫小石头,入门刚满半年,死的时候还没有灶台高。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位仙国执事,说了两个字:“不炼。”
仙国的回应是一道屠杀令。
不是斩首——是活焚。
师弟被仙国执事按在炉前,逼着他用自己的天火心法催动炉火。
他不动手,仙国就从他开始,一个一个投进去炼。
师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把手插进炉火里,用手臂撞翻了人元炉。
公羊策赶到的时候,炉还烧着。
炉底的灵火是他天火宗的师门心火——师弟用自己的生命最后一次催动了这团火,把仙国的炼丹执事连同那口人元炉一起烧成了铁水。
炉膛里焦黑的骨殖冒着青烟,炉壁上挂着一层凝结的油脂。
公羊策伸手摸了一下炉壁,指腹沾上一层油——那是人的油脂,是他三百弟子的命。
炉膛内壁刻着一片歪歪扭扭的名字,是用灵火烫上去的——三百个名字,最小的那个叫小石头,排在最后,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刻字的人手一直在抖,火候没掌握好,烫得太深了。
公羊策把那片名单拓下来折好装进怀里。
他没有去找仙帝——仙帝杀人不需要理由。
他去找谢孤鸿。
他在帝殿外站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谢孤鸿出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仙域卫队,领头的执事捧着仙帝的圣旨。
谢孤鸿说,征兵令是他签的。
天火宗弟子的灵根结构确实符合人元炉的引火标准,是你师弟自己抗命才导致了悲剧,仙国愿意给予抚恤——天火宗可以重建,仙国拨灵晶。
公羊策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拍在帝殿的灵晶地砖上。
欠条很旧,纸边卷了,正面的字迹淡了,背面“永不过期”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老身不是来讨抚恤的。老身是来讨债的——你还欠老身一顿饭。三百条命,一顿饭。今天吃。”
帝殿里没有人说话。
仙域卫队的执事把手按在剑柄上,谢孤鸿抬手制止。
他看着地上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跪下来,撩起袍角跪在公羊策面前,双手从地上捧起那张欠条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说,去御膳房,我请你吃灵兽天珍全席。
谢孤鸿亲自下厨。
他是幕僚长,从没碰过灶台上的任何东西。
一手握刀一手按着灵兽肉,刀工生疏,切出来的肉片厚薄不匀。
他炒了满满一桌——灵鹤肝、髓膏、天茸髓、九转灵莲羹。
每一道都炒得很难吃,有一盘灵兽下水炒老了,咬都咬不动。
公羊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一道一道吃。
吃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三百条命,你用一顿饭还。你吃得下,老身吃不下。”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
谢孤鸿跪坐在桌前看着那桌残羹冷炙,然后拔剑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没死——仙帝亲自出手封住了他的心脉,用灵兽天珍奇珍吊了很长的命。
谢孤鸿醒来后对公羊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个欠了债还不起的人在恳求债主再宽限几年:“欠你的饭,还了一顿。剩下的,我用这条命慢慢还。”
公羊策没有回答他。
他回到天火宗废墟,把自己宗门烧了三千年没灭的师门心火一口吞进肚子里,然后放了一把火把天火宗烧成白地。
他自己躺进火堆里,怀里抱着那口炼死了三百弟子的人元炉残片,火焰烧穿了他的黑袍,烧烂了他的皮肉,烧断了他的肋骨——但他在火里没有闭眼。
三天后他爬起来,浑身焦黑,手里攥着这根烧火棍。
他把三百弟子的名单刻在炉条上,字很小,密密麻麻绕了三圈。
每刻一圈,他的手指就被炉条的残焰灼焦一次。
从那以后,皇都天阙御膳房里多了一个哑巴老厨子。
不笑,不说话,每天蹲在灶台前烧火。
谢孤鸿每年年三十都托人送一坛灵酒到御膳房门口,公羊策从来不收。
他把酒倒进灶膛里,听火声。
火没有声音——有声音的是锅底那层灵兽油,烧干之后锅底崩开的声音像骨头断在火里。
公羊策拄着烧火棍站起来,黑袍下摆扫过矿渣。
他看着矿渣山上那三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看着锅里炖烂的灵角兽肉,看着苏小草分给刘师傅的那罐灵桂凝露,看着狗剩蹲在坟前搁肉的那双黑乎乎的手。
“你们发肉,发到坟头——老身在御膳房烧了几千年火,没听过有人把肉发到坟头的。你们是第一家。”
他转过身,把欠条轻轻搁进苏意掌心,“老身这把老骨头不白吃你的肉。再加双筷子——老身带你去掀仙帝的灶台。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欠你们的债一口一口还。”
苏意把欠条叠好放进怀里。
和方城守的药方时间表叠在一起,和秦瘸子的名册叠在一起。
一张是发肉的账单,一张是还命的欠条。
“规矩不变——欠债还钱。谢孤鸿不还,我掀了皇都的灶台。”
公羊策仰头大笑。
那笑声沙哑得像灶膛里积了几千年的柴灰被一阵狂风卷起来,烧火棍往矿渣地上狠狠一顿——棍尖下的矿渣无声熔化,方圆三尺之内黑灰色的废渣同时烧成了暗红色的琉璃。
一根灵晶残片被熔浆吞进去,嗤的一声化成了透明气泡。
“好!老身这张欠条放了那么多年,今天才找到收账的人。掀他娘的灶台——老身帮你烧火!”
笑声未落,天边灵光炸开。
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天穹深处劈下,砸在矿渣山北侧的废渣堆上。
灵光碎片铺天盖地,地面猛烈震颤,三口大锅里的肉汤晃出来浇在火上滋滋冒着白汽。
一具冰棺落在矿渣山顶——棺体是整块封魂灵晶雕成的,能冻结时间,连仙君境都不敢硬接。
棺壁上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急速闪烁,封印正在解除。
棺盖炸开。
碎冰飞溅百丈,叮叮当当插入矿渣山如刀剑齐鸣。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冰棺中走出,淡金色的皮肤下气血翻涌——那不是灵晶改造体,是更古老的炼体术,肉身成圣。
每一步踏在虚空上,地面就裂开一道口子。
他浑浊的冰晶眼球转向矿渣山下,锁定了苏意。
“奉仙帝旨意——镇压矿奴苏意,诛灭矿场所有叛乱者。”
公羊策看着那道淡金色的身影,手里的烧火棍忽然攥紧了。
他认得这具肉身——三千六百年前,就是这个老人曾站在矿工暴动的战场上,以一己之力碾压一切反抗。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仙帝的最终命令。
苏意把苏小草轻轻推到秦瘸子身后,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板踩碎了一块灵晶碎屑。
铁青色从手腕无声地蔓延到拳锋。
“苏意。”
他说,只报了一个名字。
然后攥紧了拳头。
作者有话说
一张欠条藏尽千年悲怆,一腔热血誓要掀翻天道不公!跪求各位读者收藏推荐,陪苏意共赴前路,看平凡人如何燃尽微光,挣出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