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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马探子送回来的消息在医骨堂前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秦骨生嘴里。
干瘦老头把探报叠好收进袖子,铜杖拄在石板地上,杖尾骨饰磕出一声闷响。
“流放城天榜,第七十九。”
白露端着魂晶灯的手顿了一下。
何老闷扛着铁锤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田哑巴铺骨甲片的手停在半空。
秦骨生把探报重新掏出来摊平,借着魂晶灯光逐字念道:
“苏意,青石矿矿奴出身,修为无灵根,战力评定:金丹以下无敌手。
入流放之地首日,正面对抗青云宗厉怨、韩铁骨、周鹤鸣三金丹,无伤。
潜力威胁值:甲等下。”
他把探报翻过来给苏意看。
苏意扫了一眼,问:
“天榜是谁排的?”
“不是人排的。”
秦骨生收起探报,
“流放之地入口处有面天然形成的问天石壁,所有穿过天裂进入流放之地的人都会被石壁自动记录。
石壁上的排名不是纯战斗力——是威胁值。
它会综合评估你每一次出手的破坏力、成长速度、以及潜力上限,然后给出一个排位。
你这五天只打了一架——吓得跑三个金丹。
石壁判断你的威胁值远超当前战力。
所以七十九不是你现在的位置,是石壁认为你很快会到的位置。”
苏意把血刀盟那把淬毒直刀从廊柱上拔下来掂了掂,刀身上的血纹刻痕已经重新凝固成干涸的填料。
“好事坏事?”
“好事是,厉横看了排名可能会犹豫。
筑基巅峰对天榜七十九,胜负不好说。
坏事是——”
秦骨生伸手指了指荒原深处,
“那些坐稳前五十的老怪物,也会看到你的名字。
天榜前百名,每一个都是各帮派重点关注的对象。
有人会来示好,有人会来试探,有人已经在算怎么拿你的脑袋换悬赏。
一百年没出过这么年轻的榜上客。”
当晚就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来得最快。
吞石会的人从荒原北侧过来,不乘马不坐轿,俩膀大腰圆的矿奴赤脚踩着砂砾一路小跑,为首一个光头汉子胸口的矿奴服上沾满矿石碎渣,双手托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矿石。
他在医骨堂大门外停下,脚底板在砂砾上碾出两个深坑,对着苏意抱拳:
“苏班头,吞石会大当家顽石吩咐,您上天榜,吞石会送黑铁矿一块。
石能吞,兄弟能交。”
苏意接过矿石,入手极沉,比同体积的铁矿石至少重三倍,矿石表面布满细密的锤锻纹路。
光头汉子不进门,送完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荒原里。
苏意把黑色矿石收进怀里,掂了掂分量,心里浮起吞石会的传言。
吞石会当家的那个顽石,据说以前也是矿奴,被埋在废矿坑里七天七夜,什么都没得吃,把身边的矿石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这事是真是假没人考证,但有个细节早就传开了——他嚼碎矿石从来不吐渣,说矿石里的铁能补骨头。
现在这块石头就沉甸甸地贴在胸口,苏意隔着粗布按了按,石面的锤纹又粗又烫。
第二拨来的是散修联盟。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年人骑着一匹骨瘦如柴的骨驴,驴蹄踩在砂砾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放下一个小坛子,坛口封着骨蜡:
“流放之地特产,骨酒。
用魂晶碎片泡的,喝一口能在荒原上多撑半天。”
说完骑驴走了,驴尾巴在月光里晃了两圈。
苏意拔开坛塞闻了闻,酒液清冽,底子沉着几片蓝荧荧的魂晶碎片。
他把坛子放到一边,没喝。
前世工地上有个规矩——不认识的人递的酒,不能自己一个人喝。
第三拨最特殊。
来人根本不露面。
苏意在前院画完最后一处近道标记刚站起来,脚底板听劲感应到门口方向有一丝极轻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骨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他走到大门口,月光底下台阶上多了一截骨头。
人骨。
小指骨。
骨节完整,断口齐整如切,骨面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和苏意怀里鲁铁心那根指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他蹲下来捡起指骨,触手冰凉,骨面上的纹路在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在掌心留下一个极淡的印记,转瞬即逝。
指骨本身没有任何灵力残留,但那股纯净度不是普通修士能留下的。
秦骨生站在他身后,接过指骨看了一眼,翻腕摸出银针在骨面上轻点两下,针尖泛起一层极其短暂的淡银色。
他眉头拧了起来:
“这截指骨至少是筑基巅峰修士的遗骨。
指关节纹路比鲁铁心的细腻,带有明显的淬炼冲刷迹象——长期用灵力淬骨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而且断口没有砍切伤,是自然脱落的,不是被人掰断的。
送指骨的人修为只高不低。”
“能判断是哪方势力吗?”
“不好说。”
赵铁骨接过指骨翻看了许久,骨鸣感应不出来路,这指骨上的骨纹不属于铁骨门任何一代弟子。
他交还给苏意时声音很低,
“不像是流放之地现有势力的烙印风格,更像是——”
“落单的老怪物。”
秦骨生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整个流放之地能拿出一截筑基巅峰修士指骨当名片的,不超过五个人。
这五个人,全是天榜前二十的怪物。”
三份“礼物”摆在桌上。
吞石会的黑铁矿,散修联盟的骨酒,来历不明的筑基指骨。
秦骨生在魂晶灯前坐下,铜杖横在膝上,语气平淡:
“都是在押注。
天榜七十九,值得提前结交。
但如果你明天输了,第一个背后捅你的,也是这些人。
吞石会是看在你矿奴出身的份上送石头,但他们从不为外人拼命。
散修联盟骑墙成性,骨酒不过探路。
至于这截骨头——”
他点了点那枚小指骨,
“不是示好,是考校。
明天晚上你能活着走出白骨台阶,他才会露面。”
苏意把那截指骨收进怀里,和鲁铁心的指骨放在一起。
两块从不同人身上取下来的骨头在他胸口贴在一起,温度迥异。
血刀盟的死士再过不到十二个时辰就到了,他没时间琢磨那几个老怪物的心思。
他把黑铁矿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得压手,想放下时却发现矿石表面似乎微微吸住了掌心的皮肤。
他愣了一下,把矿渣灯移到近处,看见矿石侧面上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细丝,像是矿石内部渗透出来的微量魂晶残液。
“难住你了?”
秦骨生侧过头。
“不是。”
苏意攥紧矿石,右掌心的魂晶伤口在接触矿石边缘时轻轻跳了一下,
“这石头底下可能还有东西。
先打完再说。”
说完转身回后院,还有一面矿渣墙的窄道没改完。
当夜,苏意睡在廊下。
确切地说没睡——靠着廊柱闭上眼,太和养气诀的心境让他进入浅层调息,意识在丹田和经脉之间缓慢循环。
矿神的心跳在体内稳定地响着,和右臂魂晶痕迹的脉动同步。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不在医骨堂。
梦里在前世最后一个打工的地方——一个通宵营业的快递分拣中心。
传送带从他面前流过,包裹密密麻麻,他机械地扫码、分拣、码垛,手上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脑子不用想手就知道该往哪个箱子扔。
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胶带的干燥气味,远处卸货口传来货运卡车低沉的引擎声。
传送带突然停了。
包裹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魂晶碎片,每一片都嵌在传送带的沟槽里,散发着幽暗的红光。
碎片上不是陌生的矿难画面——是他认识的人。
鲁大师靠在矿道墙上,六根手指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头骨朝向苏意的方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往前走”。
宋岩拔出胸口的断剑,剑刃弯成弧形,他双手托着断剑递给苏意,嘴角还挂着那个被打飞时的笑。
老耿嚼断指时笑出了满脸褶子,缺了四指的残掌朝苏意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像是还在比庚子矿局丙字队第三班的名册编号。
鲁小蝶的十八尊雕像排成一排,石化的眼眶里淌着液态骨晶,每一滴都泛着淡蓝色的光。
然后这些脸全部碎成了更小的碎片。
碎片在传送带上重新聚拢,拼出一张苏意从没见过但莫名熟悉的陌生面孔。
一个年轻汉子,头上扎着矿奴常用的脏头巾,满口黄牙,笑得像吃到了糖的小孩。
他坐在传送带末端,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右手向苏意伸出来,手心朝上。
手心里放着一块黑色矿石——和吞石会白天送的那块一模一样,但更小,小到只有拇指盖大。
矿石表面刻着三个字,笔画是用凿子一层一层剥出来的:
“李烧铁。”
苏意醒过来了。
后背离开廊柱时带起轻微的风,魂晶碎片的气息还残留在鼻子里——不是矿渣味,是硝石味,和鞭炮炸开后的焦香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枕边,瞳孔收缩。
枕边多了块矿石。
拇指大小,黑色,和梦里那块一模一样。
他把手伸进怀里确认——吞石会送的那块还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新出现的这块不是吞石会送的,更小更轻,表面也没有锤锻纹路,反而光洁如镜面,只有那三个刻字清晰可见:
“李烧铁。”
天还没亮,鲁小蝶的房里有动静,白露已经推着她出来了。
鲁小蝶握着鲁铁心的指骨靠在轮椅上,毯子下的晶体棱角微微发光。
她在桌上看见那块拇指大的黑色矿石,脸色骤变,声音发紧:
“这名字——我伯伯在信里提过。
李烧铁,庚子矿局最后一个活的火药师傅。
矿局档案里写他是‘死于封矿’,但我伯伯说他没死——他封矿那天正好在地下试验新火药,把整条矿脉震松了,青云宗的人没找到他尸体。”
她抬起眼,呼吸急促,
“如果他真活着,现在应该在流放之地北边——离医骨堂不到半天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