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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将皇后送回凤翊宫,交完差,就出宫回了府。
当晚没有去孟宅。
第二日,也没有去。
第三日清晨,顾衍正预备出门当差,承阳侯负手而立,将他拦下,沉声吩咐:“今日下值之后不得四处游荡,直接去四海酒楼,本侯带你去见个人!”
顾衍语气平淡:“我尚不知何时方能下值,今日差事若是繁重,怕是抽不开身。”
承阳侯当即面色一沉,冷眼斜睨着他,呵斥道。
“臭小子,竟敢同你父亲拿乔!你这禁军统领,平日里本就无甚繁务,哪里来的许多忙碌?此事就这么定了。”
话音一落,承阳侯不给顾衍半点回绝余地,径自转身离去,向来独断。
顾衍站在原地,静静目送那道昔日巍峨如山、如今依旧如大山般压在他肩头的背影远去。
长风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低声道:“爷,今日七将军入京。
侯爷归府之后,屡次夸赞这位七将军,想来侯爷今日要带您去见的,便是此人。”
顾衍脸上表情依旧冷淡,对风头正盛的七将军,并没有多少兴趣。
长樾撇了撇嘴,为自家爷打抱不平。
“不过是一个刚立了点战功的小将军,就被夸上了天,好谁还不是从战场上混爬打滚出来的。
爷上战场的时候,这位七将军还不知在何处玩泥巴。”
长樾这张嘴,同顾衍一脉相承,皆是言辞锋利。
长风唇瓣动了动,本想反驳几句,稍稍一想,还是闭了嘴。
长风心里也觉得侯爷偏心。
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不过立了几场战功,就得侯爷这样赏识。
他家爷样样出众,独力撑起大半侯府,侯爷却从没有过半句夸赞。
顾衍扫了长樾一眼:“行了,这话休得再提。”
他对这位七将军固然并无兴趣,可对那些于沙场建功、浴血打拼之人,心中向来存着一份敬畏。
这边,七将军晨时就已经进城。
他没有先往吏部报到,反倒策马直奔平安医馆。
这时医馆大门已经敞开。
元大夫已经到馆,元宝正忙着做接诊前的准备。
七将军到了门前,却没有进去,只牵着马带着长随走到了对面不远的大榕树下。
他遥遥望着那医馆门口,牵马的手微微收紧,缰绳勒进掌心。
将近一年多战场征战,他那向来柔和的眉眼早就变得冷硬,此时又裹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下颌微收,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刻钟,医馆门前仍不见那道倩影。
身侧长随抬眼望向自家主子,生怕他等地急,劝道:“大爷,再稍候片刻。大奶奶素来勤勉,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到。”
“嗯。”萧长渊淡淡应下,目光依旧牢牢锁着那医馆门口。
他自沙场脱身,借承阳侯相助报了血海深仇,马不停蹄赶回故里,一心想见到新婚便独守空宅的妻子。
没想到想,他放在心尖疼宠之人,在他阵亡的消息传回故乡那一刻,已经如同历过一场大劫。
他前往岳父家中,才知晓妻子早已经远赴上京投奔亲友。
其后又从亲友家迁出,自立女户,开了这间医馆。
他不需要知道妻子在亲友家经历了些什么,只单从亲友家迁出立了女户,开了医馆这一条,就知妻子肯定是过得极不好。
如果亲友府中真能护她周全,她又何苦冒险独自开设医馆。
妻子生得貌美,觊觎她的宵小不知凡几。
单单只是转念一想,心口便揪紧,疼得难忍。
萧子渊眼底泛起红意。
终于,晨光倾洒而下,那道他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翩然而至。
他脚下不受控制,快步上前,抬手,想要触碰那张无数次入他梦境的容颜。
可脚步终究顿住,他只能静静望着那道身影走入医馆。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刻下细纹,容貌依旧动人,只是步履沉稳了许多。
她身上那股韧劲,较之往日更盛,那都是历经苦难方才淬炼出来的。
长随心中不解。
自家主子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赶赴上京,好不容易见到大奶奶,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肯入内相认。
他侧首低声问道:“大爷,为何不进去?”
萧子渊落寞收回手,抬手理了理身上长袍,指尖抚过面上胡须,缓缓开口。
“清娘素来爱干净,我这般模样进去,身上风尘气息怕是会熏着她。
待我梳洗整顿妥当,晚些再来见她。如今能亲眼见她安好,便够了。”
说完,一步三回头,翻身上马离开。
傍晚,天边坠着大朵大朵火烧云。
顾衍纵然不愿赴这场父亲强令安排的邀约,终究还是来了。
宫门离开后,他就径直赶往四海酒楼。
刚行至包厢门外,便听见父亲亲和的问候声传出:“小七,家中诸事都料理妥当了?”
紧跟着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单听声音便觉暖意融融:“劳侯爷挂心,诸事都已经料理妥当。”
“哈哈,那就好。本侯当初便说,要同你一道回去为你撑腰,你却执意推辞。你这孩子,总是这般体恤旁人。”
那道温暖意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来:“侯爷已经帮了属下众多,属下岂敢再劳烦。”
顾衍的脚步就立在了包厢外面。
长风与长樾对视一眼,皆小心翼翼留意着顾衍神色。
二人心里清楚,自家爷长到这般年纪,侯爷从未用这般和颜悦色的语气同他说过话,如今却对一名下属如此亲厚。
二人心中都捏着一把汗,生怕自家爷就此转身离去。
顾衍尚未转身,包厢内的承阳侯便率先瞧见了他。
侯爷朝门口扫了一眼,面上笑意瞬间敛去,厉声呵斥:“到了为何不进来,还要本侯去请你?”
顾衍面色冷然,如一轮孤寒冷月,缓步踏入包厢。
入内之后,他目光淡淡扫过承阳侯,方才侧眸看向坐在父亲对面的男子。
男子着深灰暗纹厚绫直裰,他眉目舒展,鼻梁端正,唇线柔和。来时应该是特意收拾过,下颌干干净净,不见半点青须。
在沙场待了这么久,肌肤竟还是柔和的冷白色,一双眸子温静如水,没有半分武将的凶悍,反倒是温润的书生气,看起来脾气就极好。
“怎么生得这般阴柔,跟女子似的。”
长樾小声嘀咕了声。
萧子渊在顾衍进来时,就起了身,此刻同样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