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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婚事,孟芙清便觉头疼。
只是时移事易,从前她尚可直白告诉姨母不愿再嫁,如今府中人都觉得是她让出这门亲事,心中对她存着亏欠,她不宜再表露本心。
她敛了眉眼,轻声道:“成亲之事,往后再谈。姨母,我想明日便去瞧瞧您说的那处宅子。”
赵氏重重叹了口气,将怀里抱着的木盒递到孟芙清手中:“我便知道留不住你。看着你一直受委屈,我也不愿再强留。
盒子里是宅子的地契与钥匙,你自行去看。
屋里缺什么,只管添置。
姨母没有别的要求,只盼你搬出去之后,不要和我生分,逢年过节回侯府看看我就好。”
孟芙清鼻尖微酸,心底涌起浓浓的不舍。
她父母远在南阳,弟弟与弟媳虽身在京城,她却因过往种种,早已无颜前去相见。
辗转京城这些时日,真正待她真心、能算作亲人的,便只有眼前的姨母。
想起一路走来的颠沛艰难、满腹委屈,孟芙清再也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她轻轻将额头抵在赵氏肩头,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声音带着浅浅地哽咽。
“姨母,无论我日后去往何处,我永远都是您的外甥女,绝不会与您生分。”
夜色沉沉,街头酒肆人声鼎沸、往来不绝。
这几日京中街巷,人人热议最多的便是周洵明的凄惨下场,闲谈之间,也总少不了孟芙清的艳名与种种传闻。
几张酒桌前,几名喝得面红耳赤的世家公子正聊着周洵明的惨状,顺势便将孟芙清扯了进来。
一名体态肥胖的公子哥打了个酒嗝,语气戏谑:“你们说这孟寡妇是不是有些邪门?
周公子前脚放话,一月之内要将她拿下,后脚便祸事缠身,还被长瑶公主死死盯上,如今不死也得脱层皮,当真是凄惨至极。”
旁边一名满面酒红的公子哥,摇着折扇撑住下巴,嗤笑一声:“这孟哪里是有点邪门,是十足的煞性重。不然怎会克死从前的夫婿,落得如今寡居的下场。”
有人当即起哄调笑:“这般说来,你们可还敢贪恋她的身段容貌,尝一尝那绝色朱唇?”
一众公子哥哄然大笑,丝毫没有被孟芙清的传闻震慑半分。
流言非但未曾让他们忌惮,反倒勾起了众人的轻薄心思,愈发浪荡无状。
一名白衣清俊、头戴方巾的书生,随着一众同窗从二楼包厢缓步走下。
他手中还随性攥着几卷书稿,耳中猝然撞进楼下那群公子哥污秽不堪的调笑议论。
字字句句轻薄低俗,辱人清白,他当即攥紧双拳,面色猛地一沉,正要抬步上前理论。
就在他欲动身之际,一道清脆婉转的女声骤然响起,顿时将他的脚步定格。
“夫君!”
孟砚潮闻声望去,只见妻子柳沅沅不知何时已候在酒肆门口,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身侧周窗立时打趣:“孟兄,弟妹又来接你了,真是好福气,我们便先走了。”
一众同窗随即三三两两散去。
自进京以来,他每次出门,妻子都会准时来接,孟砚潮心知她是有意提防。可方才那些人那般肆意羞辱姐姐,他若是袖手旁观,与畜生何异?
众人散尽,孟砚潮依旧立在原地,脸色青红交加,神色反复变幻。
柳沅沅缓步走进酒肆,款款行至他身前,细白的手指轻轻抚着平坦小腹,脸上漾着温柔浅笑。
“夫君,我出来时给你煲了汤,这会儿回去正好醒酒。”
孟砚潮看着她反复轻抚小腹的动作,浑身微颤,眸底压着深深的抵触,却还是勉强跟着她挪了几步。
立在星光之下,门口灯笼摇曳不定。
街边已有人摆摊售卖驱邪香包,他这才恍然惊觉,端午将近。
往年每逢端午,他总会跟着阿姐一同缝制香包、包裹粽子,阖家热闹,最是有节日意趣。
思绪翻涌,孟砚潮心头酸涩翻涌,明知不妥,还是低声开口:“阿沅,我想阿姐了……我能不能……”
柳沅沅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消失,身形绷紧。
她没有直接开口拒绝,只说道:“夫君,我想起我们未出世的孩儿了。他若是还活着,如今也快半岁了,该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你说,他若是见到害他之人,会是什么表情?”
孟芙清如今声名臭如泥沟,倘若旁人知道夫君是她的胞弟,定会招来无数恶言。
她这般时时提防,就是怕夫君背着自己去找孟芙清,更怕他行事莽撞,暴露这层姐弟关系。
孟砚潮看着妻子这般执拗模样,只觉满心苦楚,一颗心仿佛要被生生撕裂。可他终究还是顺从,登上了马车。
柳沅沅见状,方才满意地垂下眉眼。
女子出嫁之后,便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就算还有娘家,也不能再当作是自己的归宿。纵使父母再疼爱女儿,也不能越过兄弟,给兄弟招来祸事。
在她看来,那些被休、和离或是丧夫的女子,不如早早死在外,结束了这一生。
笃笃,马蹄高扬,枣红色宝血汗马停在了天香楼门前。
顾衍随意一瞥,便见一名男子,五官容貌竟酷似孟芙清。
他微微眯眼,看着那男子随一名妇人登上马车,才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径直上了二楼雅间,身着绯衣的陆澜沧侧身倚靠在软榻上,早已经在等候。
陆澜沧一边往嘴里扔葡萄,一边斜睨着顾衍,出声调侃道。
“哟,我们家的天字一号大善人来了,怎么样,亲手给自己在意的女人张罗婚事的感觉,是不是极好。”
顾衍走到陆澜沧对面的坐榻靠坐下来,纵使心头不爽,姿态依旧矜贵。
一身玄衣衬得他面容神秘清贵,仿佛生来便能掌控旁人,只是这份沉稳,在孟芙清面前好像愈发失控。
他神色平淡地看向陆澜沧,淡淡纠正:“不是在意的女人。”
陆澜沧倒是没有跟他计较,立即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不是在意的女人,你是馋人家身子。
所以说,给你馋身子的女人张罗婚事的感觉如何。”
顾衍没有反驳,长睫微微下压,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他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一声轻响落在寂静雅间里,淡淡道:“婚事没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