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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俺不中嘞(第1/2页)
乾清宫外,周毓文已候了小半个时辰。
暮春的日头渐渐偏西,金红色的光从琉璃瓦上淌下来,把廊下的铜铃镀成一片暖金。
风过时,铃铛叮咚作响,一声长,一声短,像什么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
周毓文站在廊柱旁,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背上的里衣已经湿了一片,却不敢抬袖去擦。
他这些日子夜夜睡不踏实,眼底青黑,官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腰带比从前紧了两个扣眼。
锦瑟出来传他的时候,他正盯着廊下那盆海棠出神,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卷起来,滚到廊柱脚下。
“周大人,陛下让您进去。”
他打了个寒颤,听见话,连忙正好衣冠,跟着锦瑟进了暖阁。
皇帝正靠在临窗的榻上,翻着本闲书,榻上搁着一只青瓷盘,盛着几块杏脯,琥珀色的果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皇帝拈了一块,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看他进来,她把书往膝上一搁,抬眼,嘴角先带了三分笑。
“周卿又来了,找到人了吗?”
周毓文跪下去,额头几乎碰到金砖,他这些日子轻减了不少,再没了原来慈眉善目的菩萨样,官袍套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跪下先带三分泪“陛下,臣无能啊,臣有负圣望,臣……臣实在是……”
皇帝听着,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消,像看了一出好戏,戏到酣处,她端起茶盏,慢慢吹着浮沫,呷了一小口。
“怎么找不着?朕记得你说过,京中勋贵之家,适龄女子多如牛毛,其中必有殿下良配。”
周毓文这回,眼泪是真要下来了:“适龄者虽多,可是,符合太子殿下的要求的,实在是……
臣斗胆,太子殿下的要求,纵是访编天下名士,也难得其中一二,更何况是,京中闺秀啊。”
皇帝漫不经心得,翻着那本闲书“哦?那按你的意思,是太子好高骛远,强人所难喽?”
周毓文以头抢地“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啊!”
皇帝没接话,随手把书放下,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窗台。
周毓文跪在下面,等了片刻,心里七上八下,想起自己的乌纱帽。
想起太子二十未娶,史书工笔,自己这个礼部尚书会得个什么评价,把心一横,再次开口。
“陛下,臣斗胆再进一言,殿下年已弱冠,正妃之位久悬。
臣闻《礼记》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储君成婚,非一人之私,乃社稷之重。
僚至孝感天,宗哭竹生笋,由是观之,子息绵延,乃人伦之大本,亦天命之所归,臣,请陛下审慎之。”
周毓文说这话时,只是习惯性地引经据典,顺口提了一嘴。
他素来如此,奏事时,总要引几段古书,显得有理有据,也让旁人挑不出错。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楚僚,皇帝记得这个人,其母病,医者言需鲤鱼,食之方可愈,僚解衣卧冰上,以体温融冰求鲤,得鱼奉母,母病即愈,寿至一百三十有三。
一百三十岁,她没说话,把书搁在膝头,目光越过周毓文的头顶,落在窗外那几棵海棠上。
海棠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银绿交叠,她看了很久,久到周毓文膝盖发麻,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该退下了。
“周毓文,没了太子那句话,你就能为他找到良配了?”
周毓文大喜过望“臣必当竭尽全力。”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传朕口谕,太子选妃,着礼部主持,在京官员及勋贵之家,有女年十四至十八者,报名候选。
择吉日,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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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毓文叩下头去,额头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退到门口时,皇帝在后面补了一句:“再有负朕望,你知道后果。”
周毓文应了声“是”,退出去了。
他走后,皇帝一个人,坐了很久。
暖阁里,只剩下铜漏滴答的声响,她把那本闲书重新拿起来,翻开,又合上,翻来覆去好几遍。
心上只有一个词,一百三十岁。
她的阿珩自幼体弱多病,她守了他多少个日夜,自己都记不清了。
太医院的人,每年都要喊一回,请陛下早做准备,是她量天下之物力,才把她养到十七岁。
可她还能活几年?
她比阿珩大了那么多,他生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她在的时候,能替他挡风遮雨。
她不在了,谁来照顾他呢?
她想起楚僚,孝子至孝,其母寿至一百三十三岁,阿珩身边,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一个能在他重病时,守在他床前的人,一个知道,天寒给他添衣的人,一个能在他辗转反侧时,陪他熬过一个个日夜的人。
谁最合适呢?
只有血脉相连的子嗣,才会全心全意的爱着他,他的孩子,天然就是他肢体的延伸,就像她们……
萧璟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那几棵海棠,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几团浓墨晕在宣纸上。
她站了很久,背着手,一动不动:“锦瑟。”
锦瑟躬身进来。
“拟旨。”
圣旨下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按大周旧制,民间婚嫁本有定例。
郑玄注《周礼》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以为嫁娶当在仲春。
王肃则据《诗经》“三星在天”,以为秋冬乃嫁娶之时。
本朝通行的是秋冬两季,农闲时分,百姓才有余暇操办婚事。
往年这个时候,京城里也有嫁娶,但零零星星,不成气候。
选妃的旨意一下,风向就变了。
原本该等到秋后的亲事,提前了,原本还在议的,定下来了。
原本八字没一撇的,也急急找了媒婆,京城里的花轿不够用了,轿行老板把拉货的车,临时改成花轿,红布一蒙,倒也像样。
吹鼓手不够用了,有人拿铜盆当锣敲,拿竹笛当唢呐吹,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街坊听着,倒觉得,比正经喜乐还热闹。
卖红绸的铺子前头,排起了长队,掌柜的从早忙到晚,剪子都磨钝了两把。
胭脂铺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大姑娘小媳妇,挤在柜台前,你挑一盒,我选一盒,把铺子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城南卖豆腐的王老汉,听见街上有人喊“太子爷选妃了”,把手里的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搁,跟老伴说:“咱闺女也该嫁人了吧,她喜欢哪个小子来着?叫他提亲来?”
他老伴蹬了他一脚:“你疯了?太子娶媳妇,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不是看不上人家吗?”
王老汉拿眼窥她:“你懂什么,早嫁晚嫁都是嫁,趁这阵子热闹把事办了,还能省一笔吹鼓手的钱。”
他老伴想了想,觉得有理,当天下午就把豆腐坊隔壁,裁缝的儿子叫来,把亲事定了。
这种事,一天里发生了十几起,卖馄饨的、开布庄的、跑单帮的、捏糖人的,全在嫁女儿,娶媳妇。
花轿在街上碰了头,两家吹鼓手对着吹,你吹《百鸟朝凤》,我吹《龙凤呈祥》,吹到后来,谁也不让谁,干脆合到一处吹,倒吹出个热热闹闹的合奏来。
围观的人拍手叫好,两家的新娘子,隔着轿帘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