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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宽恕(第1/2页)
“殿下。”
就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嗓子眼儿里像是堵了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挤出来的全是血和泪。
沈庭之抬起头来，灯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灯下显得格外苍老。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角有泪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把脸上的灰土冲出了几道沟。
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口子，结了痂，他的胡子两天没刮了，花白的胡茬，乱糟糟地戳在下巴上。
“求殿下开恩啊”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砖地上，眼睛里的泪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老臣年过半百，行将就木，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我知道他不成器，可他，可他终究是我儿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脸上没有哭相，只是泪在流，像是两道无声的河。
“都是我的错，是没教好他，殿下要罚，就罚我吧。
求殿下开恩，留他一条命吧，残了，废了都行，我养着他，我养他一辈子，殿下开恩啊。”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磕完了，他没有直起身，就那样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他的嘴里，还在含混地念着什么，听不清，像是“煊儿”两个字，又像是“臣有罪”。
萧珩坐在案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灯花爆开，轻轻的，像什么东西碎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几晃，把沈庭之伏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珩想起沈煊。
那个在街市上，大摇大摆走着的人，那个在花楼里搂着姑娘、被人捧着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他确实厌恶沈煊，可此刻看着沈庭之跪在地上的样子，那股厌恶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雾。
他想起自己。
是他把林清和留在身边，日日夜夜，才授人以柄，让她成了“媚上之臣”。
为情乱智，以至于斯，萧珩啊，萧珩，你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闭上眼。
到此为止吧……
“朝廷自有法度。”
沈庭之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萧珩，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泪里又透出一点光来，像是将灭的炭火被风吹起，死灰复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又伏下身去。
萧珩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把沈庭之扶起来。
沈庭之站不住，两条腿在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萧珩扶着他，感觉到他胳膊上的骨头硌手，轻飘飘的，像一把枯柴。
“回去吧。”他说，“给他找个大夫。”
沈庭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殿下。”
佑安接了旨，亲自进了诏狱。
站在沈煊面前，沈煊脸上裹着布，布上洇着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佑安冷笑一声，缓缓开口：“殿下有令，饶你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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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抓住沈煊的头发，让他贴近自己的脸
“得意吗？殿下慈悲，我却不是，诬陷储君，我打你一百杖，天经地义，祈祷自己命硬吧。”
行刑的人，早早摆好了刑凳，沈煊被拖出来，按在凳上，棍子落下去。
沈煊的嗓子早哑了，叫不出来了，只有闷闷的哼声，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晕过去了。
行刑的人停下来，回头看佑安的眼色。
佑安站在廊下，面无表情。
“泼醒，接着打，给他留半口气就够了。”
盐水泼上去，沈煊霎时醒了，棍子继续落下，他的背上一片模糊，旧伤叠着新伤，血把刑凳都染红了。
溅起的血点子，甚至飞到了佑安的靴面上。
一百杖打完了，沈煊趴在凳上，背上没有一块好肉，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沈庭之接到消息，来诏狱接人。
他站在牢门口，看见沈煊被两个人架出来，脸上裹着布，布上洇着血，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的头歪着，下巴搁在胸口，嘴角还在往下滴血，沈庭之张了张嘴，眼睛登时红了。
他走过去，伸手接住沈煊，沈煊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他差点没站住。
沈庭之咬着牙，把儿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弯下腰往外走。
回家的路很长，沈庭之背着沈煊，一步一步地走，他背上的儿子比他高，比他沉，压得他的腰弯了下去。
可他一步没停，路上有人认出了他，站在路边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他只是背着儿子，往家走。
刘氏早等在门廊下了，她看见沈庭之背上的沈煊，整个人僵住了，立刻冲过来，伸手去摸沈煊的脸。
她的手抖得厉害
“煊儿。”
沈煊没有反应，他的头歪在沈庭之肩上，一动不动。
刘氏把手缩回来，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落在衣襟上。
她看着沈庭之把沈煊背进屋里，放在榻上，马上跟进去，跪在榻边，一只手搭在沈煊的手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夜深时，东宫书房里，灯还亮着。
萧珩把手搁在案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手修长而瘦削，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良久，他提笔，从案角抽出一张空白的旨纸，铺在面前，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詹事府少詹事林清和，降调，吏部员外郎。
旨意措辞平淡，没有任何特殊的褒奖，也没有任何格外的关照。
就像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调任。
只是写旨意的人，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才把那道旨意，递给门外的内侍。
“发出去。”
内侍接了旨，退下了，萧珩坐在案后，没有动。
窗外，天边泛着灰白，晨光还没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