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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家法1(第1/2页)
沈庭之从宫门出来的时候,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宫墙上的白纱灯,在夜风里晃,把他缩在袖中的手,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敢坐轿,从宫门到沈府,自己走了半个时辰。
路上经过棋盘街,两旁的铺子,都下了门板,只有一家卖馄饨的还亮着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他看了一眼,沈煊小时候也爱吃馄饨,有一回,非要自己端着吃,不留神,摔了碗,弄得满身都是汤,身上都烫红了,也只是笑。
那时候才六岁,乖得要命,好好的孩子,怎么就……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府门口时,天还没亮透,门房里的老仆,正蹲在台阶上,拨弄灯笼里的残烛。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一抖,烛钎子戳在指头上也不觉得疼,蹭地站起来,嗓门都劈了:“老——老爷回来了!”
这一声惊动了院里的人,几个仆役从廊下跑出来,有的手里还攥着抹布,有的趿着鞋,站在檐下愣愣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年轻的小厮嘴快,喊了句“老爷回来了”,转身就要往里跑,沈庭之抬了抬手,把他拦下了。
“别去吵夫人。”
小厮站住,嘴还张着,管事的,从二门里迎出来,衣裳都没来得及系好。
腰上的带子松垮垮地挂着,见了沈庭之,两条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声音打着颤:“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少爷一宿没合眼,小的这就去——”
沈庭之摆了摆手,从他身边走过去。管事的张着嘴,站在原地,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庭之跨过门槛,踩在青砖上,脚底发软,他在宫里等了一整天,没吃没喝,没坐没靠。
那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进了自家的门,浑身的力气,倒像是被人抽走了。
院子里的桂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厨房那边飘来一股米粥的香气。
他站在院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出去,胸腔里空荡荡的,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人,趴在岸边,终于能喘上一口。
进正堂时,刘氏正坐在灯下,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脸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转,转得指尖发白,听见门响,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磕在砖地上。
她顾不上扶,几步迎上来,伸手要扶他的胳膊。
沈庭之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沈煊呢。”
刘氏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煊儿刚睡下,老爷,你先歇歇,有什么事明儿再……”
沈庭之没听完,转身往后院走,刘氏在后面追,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在门槛上。
她提着裙子小跑,一边跑一边说,声音越来越急:“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到底出了什么事,从早上到这会儿……”
沈庭之一句话不说,走到沈煊的院门口,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门板撞在墙上,闷闷一声响。
沈煊正坐在屋里发呆,案上一盏灯,烧得只剩一截灯芯,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庭之的脸色,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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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叫了声“父亲”。
沈庭之一脚踹在他胸口,沈煊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后脑磕在桌腿上,蜷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
刘氏追进来,看见这一幕,尖叫了一声,扑过去要扶沈煊,沈庭之一把推开她,指着沈煊,手指在抖。
“孽障。”
沈煊从地上爬起来,跪着,捂着胸口:“儿子做错了什么……”
沈庭之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眼睛烧得通红:“你没错,我错了,我错在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刘氏的手停在半空,沈煊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荡然无存。
沈庭之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你知道,太子说你什么吗?狂妄无状,干预官畿,这罪名下一句是什么?
是藐视朝廷,大逆不道!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沈家,连一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屋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声响,沈庭之猛的转过身,对门外喊:“来人,把这个不孝子捆了,拖到祠堂去。”
沈家祠堂在后院东侧,三间开面,正中供着祖先牌位,层层叠叠,从太祖朝,一直排到沈庭之的父亲。
案上灯火长明,烛油积了厚厚一层,沿着供桌边缘淌下来,凝成暗红色的硬块。
两边的墙上,挂着历代祖宗画像,画像上的眼睛在烛光里一明一暗。
沈煊被按在祠堂中央的条凳上,脸埋在臂弯里,背上的衣裳绷得紧紧的。
沈庭之走到供桌前,从案上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了,插进香炉。
然后跪下去,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地响了三声。
他跪着,直起上身,双手拢在身前
“不肖子孙庭之,告于列祖列宗,子孙沈煊,忤逆不孝,以身试法。
几为家门招致灭族之祸,今日以家法处置,请祖宗默鉴。”
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走到供桌旁,从架上,取下那根乌木棍。
棍子三尺长,两寸粗,通体磨得油亮,是从太祖年间传下来的。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旁边一个家仆。
“给我打。”
家仆颤抖着接过棍子,举起来,落下去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拍灰,沈煊闷哼一声,那声音里没什么痛楚。
沈庭之疾声厉色“废物,换人!”
第二个家仆接过棍子,颤抖着手,比第一个还轻。
就在这时,刘氏从门外冲进来,沈庭之让家丁,把她拦在外面,到底没拦住。
她双手拢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祠堂里的祖宗。
“老爷,煊儿是该打,可老爷也要想想,他到底是宁国公府的世子。
打坏了,明日怎么见人?有什么话,关起门来教训就是了,何必动家法啊。”
沈庭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温度。
“出去!不是你,一味的娇纵,他怎么会养出今天这副德行。”
刘氏没有动,她嘴唇抿了抿:“老爷,煊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