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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消失的天使(第1/2页)
我出生的村子叫星元村,它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就算有,也不会有人记得。
它嵌在一片常年覆雪的山谷里,像一块被遗忘在冬衣口袋深处的旧硬币。
大人们说,北边住着冰雪女王,她的呼吸就是风,她的头发就是雪。村子因为靠近冰雪女王的地盘,所以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下雪。
我们村子有一个规矩。每年最冷的那天,要选出一个圣女,让她穿上衣裳,赤着脚走进雪地里,边跳边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交给路上遇到的人。
围巾、手套、鞋子、外衣——都要给出去。最后她身上什么也不剩,只穿着那件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的单衣,在雪地里继续跳。跳到星星大人满意为止。
然后天上会落下银币来,像下雨一样,落在她脚边,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些围观的人伸出的手里。
那些银币是我们村里唯一流通的货币都,在村子外面,那些银币也价值不菲。
我们村的人说,那是星星大人的恩赐。可我一直不太明白,既然是恩赐,为什么要让一个女孩在雪地里跳到冻僵才能换来?
我姐姐就是那一年被选上的。
她那年十七岁,体弱,从小就容易生病。那年冬天特别冷,雪积到膝盖以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七件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像一颗刚出锅的粽子。
可那也没用。她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把围巾给了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第五个路口,把外衣给了蹲在屋檐下的一个老人。
走到第七个路口,手套给了路边一个正哆嗦着啃干粮的少年。
她走到第十个路口的时候,只剩一件贴身的薄衫了,脚上的鞋也早给了人,赤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还冒着热气的脚印。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还在跳。她跳得很慢,像一只快要冻僵的鸟。
她一直跳到天黑,它们才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落下来,落在她脚边的雪地上。
不多不少,正好七枚银币。
但她已经看不见了。她蜷缩在那棵老松树下,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疲惫的弧度像是睡着了一样。
村长的脸色很难看,他搓着手,和旁边的几个长辈低声商量着什么。
父母站在人群前面,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判决。第二天早上,我姐姐被带到了村外的雪地里,放在一块石板上,没有人管她。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冻硬了,身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是紫黑色的,像一颗被冻坏的浆果。
我在那里蹲了很久,蹲到膝盖都麻了,等我回去后却发现。
那七枚银币被捡回去之后,没有供奉在村口的石台上,它们被放在村长的桌上,摆在最中间,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村长和我父母坐在那张桌子两边,为了那七枚银币的归属,争执了整整一下午。
没有人提到我姐姐,她就像那场雪一样,下完了就融了,不值得被记住。
她那天一直没有等到星星大人的回应,但她死后,那七枚银币却落下来了。
而活着的人正在为那几枚银币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檐下,数了很久的雪。我想不通一个问题:信仰和金钱,到底哪个才是他们想要的?
对他们来说,这两个东西哪一个才是最重要的?姐姐的生命,到底是因为哪个才失去的?
我没有想出答案,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往南走,走了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那些雪。
我到了大城市,辗转了几年,加入了教会成了一名审判官。我听过很多人的忏悔,见过很多人的罪。
有人为了钱出卖亲人,有人为了信仰烧死异己。我见过为了财富舍弃信仰的人,也见过为了信仰舍弃财富的人。
生命的重量在每个人心里都不一样,我无法用一个统一的尺度去衡量。
渐渐地我开始明白,我可能只是在为姐姐的死找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它变得“有意义”的理由。如果她的死是为了某种更崇高的东西——信仰、命运、神明的旨意——那我就可以接受它,接受她的离开。
如果她的死和信仰有关,那她就是殉道者;如果和钱有关,那她就是牺牲品。
可如果两者都有,又两者都不是,那她就只是一个冻死在雪地里的普通女孩,和意义无关,和答案无关。
想到这一点,我反而平静了一些。也许我只是单纯在为她的死而感到不满,也许我只是单纯讨厌村里人对生命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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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越是靠近那个答案,它就越是模糊。
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以我的审美来说,她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我觉得她是天使。
或者说,是我想象中的天使的样子——温柔,安静,说话的声音像风吹过树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是个比我更加虔诚的教徒,她每天早上祷告,晚上祷告,吃饭前祷告,睡觉前祷告,连路过教堂门口的雕像都会低头致意。
据她所说,她母亲也是个信徒,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只有虔诚的人才能上天堂。
她那时候还小,信了这句话,一直信到现在。
她的父亲却是一个商人,和她恰恰相反,他只信钱,信自己的手,信那些能用手指数清楚的东西,他不相信天堂,只相信活着的时候能握住的东西。
他们父女的关系很奇妙。明明一个信神,一个信钱,却出奇地和睦,谁也不勉强谁。
她尊重父亲的选择,父亲也尊重她的信仰。
岳父待我不薄,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好好待她”。他对我这个女婿,从来没有多余的要求。
顺带一提教会并没有限制教会人员的恋爱自由,只是不能过度的沉迷放纵欲望,我也因此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但有时候人生的惊喜和意外,你永远也不知道哪个会先一步降临。
一切的变故都在那一年的秋天,她父亲被卷进了一桩案子,涉及了数条人命。
影响很大,足以让他的生意垮掉,也足以让我这个审判官的位置变得岌岌可危。
那段时间我很忙,很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等着我犯错。
我那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我很快就要面见主教了,那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我可能真的有机会知道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神明。
我不想因为这件和我无关的事把一切都毁掉。
于是我做了那件事,我后悔至今的事,我至今都没有弄明白我那天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因为什么才做的决定,信仰?还是利益?
也只有那天我才真的明白了村长和父母的感受。
我派人进了牢里,趁夜把他杀了,弄成了自杀的样子。
但他死后尸体却发生了异变,据后来教会派来的专业人士所说,他因为自己的贪婪而失去了所珍视的东西,陷入绝望,满足了条件,因此变成了贪婪原罪的怪物。
他把牢房的铁栅栏撞断,踩死了几个看守,一路冲到院子里。
教会的人来得很及时,他们围住他,用长矛和火把他钉在地上。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被刺穿,被点燃,变成一团扭曲的、还在蠕动的焦黑物质。
他倒下去的时候,那双已经扭曲变形的眼睛还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看到那一眼,她只看到她父亲倒在火堆里,烧得只剩一团焦黑的轮廓。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她的房门才开了一道缝,我看到了她的尸体,她用了一条绳子把自己吊在衣架横梁上。
她脚下还摆着一本翻开的经书,书页被风吹动了几页,停在一段关于救赎的段落上。
教义里说,自杀者不能上天堂。她从小就知道,于是她把自己从天堂的名单里划掉了,换了一个能和她父亲待在一起的地方。
她的遗书就放在枕头底下,纸页叠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讲述着她家人简短而充满苦难的一生。
她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早年因为家里穷,没能得到像样的医治,病重后拖了没多久就走了。
从那之后,她的父亲变了。他不再谈论信仰,不再谈论来世,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赚钱,像是要把所有时间都换成银币。
他说过一句我至今还记得的话:“活着的时候让她们过好日子,死了之后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
她那时候还小,没有跟着父亲一起放弃信仰。她开始替母亲祈祷,在母亲留下的那本经书前跪着,闭着眼睛念那些她还不太懂的词句。
她想,只要她足够虔诚,神明就会把母亲接去天堂,也会保佑父亲平安,让他们全家死后在天堂团聚。
她一直信到现在,但神明却没有保护她的母亲,也没有保护她的父亲,所以她决定不再信了。
我的天使也在那一天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