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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低效
车队在荒原上疾驰。
六个小时后，东部粮仓熟悉的防风墙，出现在视野中。
相比于北部粮仓的混乱与暴躁，这里在罗维治理三个月后，显得井然有序。
探照灯扫射着周边区域。
防卫军巡逻队，沿着既定路线行进。
车队驶入大门，停在行政大楼前的广场上。
巴克拉开车门。
罗维精神抖擞，下车。
阿尔法神甫和老约翰，已等候多时。
「主管。」老约翰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焦急与期待，「这一趟，顺利吗？」
罗维点了点头。
「加工完成。」
听到这句话，老约翰长出了一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遗孀组的苏珊，更是激动地留下了热泪。
为了灰骡1号，她们和童工组，付出了很多。
有许多人，遭受了严重的工伤，还有的付出了生命。
阿尔法神甫身后的机械触手，也轻快地摆动了一下。
众人跟随罗维，来到顶层的办公室。
罗维脱下沾染了工业粉尘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然后来到全息地图前。
这台设备比较老旧，投影出的光线，有些抖动。
然而这不妨碍它，显示出东部粮仓的全貌。
罗维伸出手，在代表A—3号试验田的红色区域上，画了一个叉，吩咐道：「A—3区灰螺1号」的收割结束了，土壤中的毒性和重金属严重超标，设置为禁区，任何人不得靠近。」
与其他人不同，罗维的脸上，没有任何庆祝胜利的喜悦。
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的冷峻。
「诸位，灰骡1号」是一场赌博。我们赢了，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一直赌下去。」
众人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罗维的英明决策，以灰骡1号的恐怖，早就在第七农业战区泛滥，然后造成一场席卷全球的生态灾难。
罗维划过地图上大片呈现绿色的区域。
C区至F区。
这一大块区域，种植着几百万亩普通小麦，采用的是罗维推广的滴灌技术和深耕法。
「现在，开始执行第二阶段计划。」
罗维转身，看向每一个人。
「老约翰，通知所有劳工大队，明天清晨六点，全员上岗，我们要开始常规收割！」
「是！」
老约翰大声应道。
实际上，他早就在准备这一天了。
「阿尔法，把你修好的拖拉机，和普通收割机全部派出去。这一次不需要拼命，不需要超频，我要的是稳。」
「指令已接收。」神甫回答。
说完，罗维坐回到办公桌后。
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放缓语气道：「这就是我之前说的，两条腿走路。」
「灰骡—1号」是我们的风险对冲基金，是为了完成这个季度，什一税增产20%的任务，而不得不铤而走险，采取的极端策略。」
「而这几百万亩普通小麦，才是维持粮仓日常运转的现金流。」
罗维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我仔细算过收成，结果比预期的还要好。」
「灰骡1号」加上这批普通的小麦，我们东部粮仓，不仅能完成本季度的什一税指标，还能溢出百分之五。」
办公室一下子静悄悄的。
紧接着，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与轻松。
完成什一税指标，意味着生存。
溢出什一税指标，则意味着富足。
老约翰忍不住感叹道：「要是凯斯还在当主管，这时候应该正在抓捕劳工和难民，准备把他们填进发酵池凑数了。」
「而现在，没有任何人会掉脑袋。就连那些因为超负荷加班，而骂娘的农奴，这个月也能分到额外的浓缩绿汤。」
「皆大欢喜。」罗维淡淡地总结道，「去工作吧。」
众人带着丰收的喜悦退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
罗维孤独一人。
他此刻并没有感到多少，丰收带来的快乐。
相反，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荒谬感，正笼罩着他。
罗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帝国农业部·哥特星区年鉴》。
这是他从凯斯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上面沾满了酒渍，好在关键的数据都很清晰。
借着昏暗的台灯，罗维开始翻阅。
「丰饶二号，一级农业世界，地表80%开垦为耕地。」
「年粮食总产量：一千八百万吨。
罗维若有所思。
一千八百万吨。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地球上的一个中原大省，哪怕遭遇灾年，粮食产量也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以上。
一颗拥有完整生态圈丶面积与地球相当的星球，动用了数以万计农奴机仆，全年的产出，竟然不如地球一个省。
这在任何一个追求效率的文明里，都是不可饶恕的耻辱。
然而在这里，在战锤40K的宇宙里，这却是一种常态。
罗维拿起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开始进行一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推演。
他要算一笔帐。
「基础数据：年产1800万吨。」
罗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扣除项1：本地120万人口及数千万机仆的维持口粮丶设备能源消耗丶种子留存。」
「扣除项2：亚空间运输损耗。根据年鉴平均值，这一项高达20%。」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比例。
为了把粮食运出去，帝国必须喂饱贪婪的亚空间。
每五船粮食，就有一船会迷失在风暴里，要么腐烂在漫长的航行中。
「扣除项3：帝国什一税徵收率93%。」
罗维手中的笔尖顿了顿。
扣除上面的三项内容，就是丰饶二号年产1800万吨粮食背后的算法逻辑。
然后，他快速地计算着有效转化率。
片刻后，两个冰冷的数字出现在纸上。
「星界军供养能力：」
「可稳定供养约96万处于标准服役期的星界军；或约74万处于高烈度前线作战期的星界军。」
罗维深吸了一口气。
丰饶二号的年产能，只能维持不到百万士兵，在前线的消耗。
而对于动辄投入数亿兵力的星际战役来说，这点兵力，可能连一个战壕都填不满。
他又算了一下巢都的供养能力。
「可独立供养1个大约三千万人口的中型巢都；或3个一千万人口的小型巢都。」
「结论：无法独立供养任何大型及以上巢都。」
罗维合上年鉴，靠在椅背上，目光清明了几分。
这就是为什么丰饶二号如此贫瘠，却能安然存在上万年的原因。
「分布式低效。」
他思考过后，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这个词。
抛开帝国的农业科技退化，土壤被压榨到早已失去肥力这些客观因素。
帝国根本不需要一颗年产十亿吨的超级粮仓！
因为这样，会把这颗星球，变成黑暗中的火炬。
会引来泰伦虫族的舰队。
引来兽人的Waaagh。
引来纳垢的瘟疫大军。
为了保卫这种级别的超级粮仓，帝国付出的军费，将是天文数字。
所以，帝国选择了最残忍丶也最稳妥的策略：
将产能打散，分散到数万颗像丰饶二号这样平庸丶低效丶毫无油水的星球上。
泰伦虫族看不上这里的生物质。
兽人觉得这里不够劲。
即便丰饶二号沦陷了，对于帝国庞大的物流网络来说，也只是损失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周围的农业星球，会立刻补上缺口。
这1800万吨的低产，本身就是这颗星球的「保命符」。
罗维认识到了这个底层逻辑。
所以他不会试图去改变这个规则，不会单纯去追求所谓的超级高产。
「只是，这一次稍有不同。」
一万两千吨「灰骡1号」，经过重重折算，在行政院的帐本上，价值三十六万吨普通口粮。
这种高能丶高热量丶带有微量毒性的「燃料块」，绝不会发给后方的文职人员，也不会送去喂养巢都的平民。
它们只有一个去处。
罗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星图。
根据哥特星区目前的战况，以及帝国军务部的物流优先级逻辑。
他推导出了这批货最可能的终点。
「太阳星域，阿米吉多顿战区。」
这个靠近卡迪安之门，被称为「末日绞肉机」的燃烧地狱。
那里不仅是绿皮兽人Waaagh，肆虐的乐园。
更是被亚空间阴影，笼罩的诅咒之地。
数以亿计的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正依托着巢都的废墟，同时与野蛮的绿皮大军以及扭曲的混沌爪牙，进行着永无休止的血腥厮杀。
那里的士兵，需要在充满工业剧毒的「灰烬废土」上急行军，需要在被恶魔低语环绕的冰冷战壕里，死守数周。
普通的淀粉块，根本无法抵御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疲惫，更无法提供高强度作战所需的热量。
只有「灰骡1号」。
这种只要一小块，就能煮出一大锅沸腾油汤，喝下去能让血管燃烧的黑色方块，才是那里最紧缺的救命物资。
推算到这里，罗维忽然睁开眼，原本冷漠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柔和的温度。
他不会造爆弹枪，也不会锻造动力甲。
但他种出的粮食，将会跨越数千光年的星海，被送上前线。
罗维脑海中，很自然的浮现出一幕景象：
在阿米吉多顿被战火烧焦的废土战壕中。
一名濒临极限的钢铁军团老兵，把分到的芝麻粒大小的一点灰骡1号，扔进自己的钢盔，看着它在浑浊的水中化开。
他贪婪地吞下机油味的浓汤。
这一刻，罗维生产的粮食，不再仅仅是食物。
它化作了那名士兵，坚守阵地的勇气，支撑他在绿皮兽人的咆哮浪潮中，屹立不倒。
支撑他在面对亚空间恶魔的亵渎低语时，依然能以此身为盾，为帝皇挥出致命的一击。
「至少，能帮他们多杀几个敌人。
罗维低声自语。
直到这时，一丝真实的快乐，属于他的快乐，才在他心底升起。
在这个绝望的宇宙里，活下去固然重要。
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却更加重要，哪怕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但也正是无数颗这样的螺丝钉，支撑起了人类帝国，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