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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感恩
次日清晨。
罗维在一阵轻微的头痛中醒来。
宿醉的后遗症，不算多么剧烈，反而让他感到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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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主管大人。」
老约翰准时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这个乾瘦的老头，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餐车上摆着今天的早餐：
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以及两个合成鸡蛋。
罗维端起咖啡，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问道：「有什么新闻吗，约翰？」
「噢，那是当然，大人！」老约翰两眼冒光，「昨晚因为您下令，给大家多加一勺绿汤，底下的那帮家伙都疯了。
「农奴丶劳工丶难民丶死囚们，都在高呼您的名字。有人甚至说，您比那个只会收税的帝皇还要仁慈————当然，这话我没敢让他们乱传。」
罗维切开合成鸡蛋，面无表情问道：「他们真的在感恩？」
老约翰愣了一下，随即放低嗓门道：「呃，其实，他们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
「是的，大人。」老约翰吞了吞口水。
「他们不敢赞美您的慷慨。因为前任主管凯斯，还有凯斯的前任，都干过类似的事。」
「每次给大夥加餐后不久，就会有一大批人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地里的庄稼，就会长得特别好。」
「他们私下里都在传，说您这顿绿汤是断头饭」。他们担心接下来，您会把他们杀了，做成肥料洒在地里。」
罗维切分食物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是底层的生存逻辑。
在这个被压榨到极限的生态系统里，善意往往比恶意，更令人毛骨悚然。
恶意是常态。
而突如其来的善意，代价往往是他们的命。
「让流言去发酵吧。」
罗维冷淡地说道。
「恐惧有时候比感恩更管用。只要他们因为害怕变成肥料而拼命干活，我就不介意扮演恶魔。」
他并不是特别在乎这些人的感恩。
他在意的是这些「资产」的折旧率和维护成本。
只要他们还能动，还能产出，那就是最好的资产。
罗维叉起一块鸡蛋，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眉头细微地皱了起来，咀嚼的动作变得迟滞。
齿间传来的触感，哪里是鸡蛋应有的松软，而是让口腔高度不适的阻尼感。
就像是————咀嚼橡胶。
他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
可是强大的理智，硬生生地止住了这个动作。
「主管大人，口感不对吗？」
老约翰擅长察言观色，敏锐察觉到了罗维的停顿，赶紧解释道：「这批是北部粮仓新送来的A级合成蛋，嚼劲是大了点，蛋白质含量绝对是达标的。另外我也检查过了，里面没有掺杂尸体淀粉的颗粒。」
「————没事。」
罗维用力咬合下颚，把橡胶般的食物吞咽下去。
然后灌了一大口苦涩的黑咖啡，冲刷食道。
昨晚奢侈的热水澡，再加上阿玛塞克白兰地的余韵，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和娇气了。
以至于地球灵魂的味觉记忆，出现了短暂的回潮，与这具躯体的现实产生了排异反应。
他必须立刻完成自我校准。
这里是战锤40K的农业世界。
这种能把牙齿崩断的合成蛋白，已经是这个位置所能享受到的顶级蛋白质，是无数底层劳工，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盛宴。
不过，罗维还没有享受完合成鸡蛋，红木办公桌一角的鸟下仪，响起了急促的蜂鸣声。
罗维眉头微皱，随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银叉。
通讯请求来自苏珊。
这位曾经柔弱的家庭主妇，如今已是「遗孀组」的组长。
最近这支特殊的队伍扩充得很快，人数已逼近百人。
这并非什么值得庆祝的好事，每一个新成员的加入，都意味着巴克麾下的防卫军，又多了一具盖着国教裹尸布的尸体。
即便是在丰饶二号，死亡也如呼吸般稀松平常，甚至于更为廉价。
无论是帮派在废墟中的火拼，底巢深处无休止的暴动；
还是畸变体的突袭，瘟疫信徒狂热的自杀式冲锋；
又或者是基因窃取者，在暗影中悄无声息的收割————
每一秒钟，都能找出无数个理由，让一名士兵倒下，化作名单上被划去的名字。
正如审判庭那句阴郁的格言所警示的：「若是一个世界不见罪恶与纷争，那它必已深陷于更可怖的深渊。」
此次「灰骡—1号」的顺利播种，这群失去了丈夫，只能依附于罗维这棵大树生存的女人们功不可没。
她们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此换取活下去的口粮。
不过，罗维很清楚，苏珊绝不会因为琐事来主动打扰他。
只要她的通讯接入，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
要么出了大事，要么即将出大事。
「接通。」
罗维沉声下令。
全息投影装置，喷吐出一阵蓝光，在空气中抖动了几下。
苏珊透着坚毅的面孔浮现出来。
不过看起来显得有点苍白。
她身后的背景，是一片被酸风肆虐的废土，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静电噪音，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主管大人，出事了。灰骡—1号，出现了异常状况。」
东部粮仓外围。
重度污染废土区，「灰骡—1号」种植地。
罗维很快乘坐奇美拉运输车，抵达了现场。
原本寸草不生的板结毒土上，此刻覆盖了一层灰绿色的地毯。
赫然是数以亿计的「灰骡—1号」幼苗。
它们在剧毒的土壤中活了下来，不仅没有枯萎，反而展现出了近乎疯狂的生命力。
它们的根系，疯狂地向下穿刺，把坚硬如铁的冻土层撕裂，贪婪地抽取着每一丝可以利用的养分。
这种生长速度，完全符合预期。
比罗维在试验田里看到的还要快。
不过苏珊并未带他继续看这些长势喜人的区域。
而是带着罗维，来到了一片位于低洼处的麦田。
这里是另外一番景象。
原本应该是灰绿色的麦苗，此刻却呈现出病态的枯黄。
叶片边缘卷曲，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软趴趴地垂在地上，显得无精打采。
「怎么回事？」罗维沉声问道。
「我们也不清楚，大人。」苏珊身旁的一名老农奴，战战兢兢地回答，「这种地太毒了，就算是铁打的庄稼也受不了啊。我们怀疑是中毒了，是地下的酸液太强，把根给烧坏了。」
中毒？
罗维眯起眼睛，扫视着枯黄的麦田。
作为一名审计师，他从不轻信这种凭感觉的判断。
他更相信数据和逻辑。
「灰骡—1号」的培育初衷，就是耐毒丶耐酸。
在试验田那种高辐射丶高污染的环境下都能存活，怎么到了这里反而「中毒」
了？
罗维推开车门。
不顾外面刺鼻的酸性空气，大步走进了麦田。
他蹲下身，抓住一株枯萎的麦苗，用力一拔。
「刺啦。」
麦苗被连根拔起。
罗维仔细观察。
根须非常发达，呈现出健康的白色，并没有任何腐烂和烧焦的痕迹。
这说明根本不是什么酸液烧根。
他又抓起一把根部的土壤。
原本漆黑油亮，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肥沃毒土」，此刻在罗维的手中，竟然变成了乾燥的粉末状灰白沙土。
他用力一捏，沙土从指缝间滑落，没有任何黏性，也没有刺鼻的气味。
他愣了愣。
把手指放在鼻端闻了闻。
没有味道。
一点味道都没有。
这片毒性足以毒死格罗克斯兽的废土，现在乾净的程度，就像是经过了十二道工序净化的无菌沙。
一个荒谬的结论，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罗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平静地说道：「它们没有中毒。恰恰相反，它们饿了。」
「可是————这片地里全是剧毒化工物质啊。」苏珊难以置信。
罗维点点头道：「全是毒素，没错。不过对于灰骡—1号」这种变态作物来说，毒素就是它们的饭。它们是为了吞噬化工废料和重金属而生的。」
「这片污染严重的废土，毕竟只是几十年的自然沉降。这群小怪物的胃口太好了，吸食速度太快，把土壤里的毒素」都吃光了！」
罗维的目光，转向那片变成灰白色的沙土。
「瞧，土变乾净了。这意味着土壤里的营养，也就是重金属和酸性物质，已经被耗尽了。」
「现在的土壤对于它们来说，太「乾净」了，导致它们营养不良。」
周围的人都听傻了。
从来只听说过庄稼被毒死的，还没听说过庄稼因为毒素不够吃，而被饿死的。
「那————那怎么办？要施肥吗？」老农奴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需要化肥。」罗维摇了摇头。
普通的农民遇到土地贫瘠，会施肥，增加氮磷钾含量。
但他种的是怪物。
所以他需要施的是「毒」。
「我们需要给它们喂点劲大的东西。」
可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去哪里找大量的丶持续的丶高浓度的工业剧毒废料？
虽说丰饶二号到处都是污染，但如果真要收集丶运输这些剧毒物质，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和物力。
如果成本太高，这笔买卖就不划算了。
另外，这么做还要考虑时间成本。
罗维的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他还真想到了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