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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不撑得住不是我说了算的。”秦墨的声音沉下去。
“郑威那边的杀心不是递一句消息就能躲得了的。郑威手里的人多的是。”
秦卫国没接话。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车子拐上省府大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雾里支棱着,像一把把倒插在天空里的旧扫帚。前方隐约能看见省府大院的灰色围墙和门口站岗的武警。
秦墨从包里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那个手写的座机号。
赵振华。
省纪委副书记。
年底退休。三十年前跟她父亲在部队是一个班的。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如果赵振华不敢接,或者接了但推进太慢,再或者姚永军的人已经把手伸进了省纪委——任何一环出问题,五天之后,姚永军的名字就会挂上省政法委那扇红漆大门的铜牌。
到那时候,什么证据都没用了。
秦墨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极淡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字迹是赵振华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石墨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老秦,欠你一条命。”
秦墨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把名片翻回正面,放回包里,拉上了拉链。
车子在省府大院门口停下。
秦卫国摇下车窗,把工作证递给岗哨的武警。
武警接过去看了一眼,打电话核实了一遍,又探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秦墨,然后立正敬礼,放行。
桑塔纳缓缓驶入省府大院。
院里的梧桐比路边的更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晨雾在这些老树之间慢慢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一点点撕破。
天亮了。
…………
同一时刻,安江监狱,女更衣室。
苏念晚穿上白大褂,对着更衣室里那面满是水渍的镜子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好。
镜子里映出一张睡了一夜招待所硬板床之后略显浮肿的脸。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又用指尖按了按眼睛底下浮肿的地方。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
郭光的那双眼睛,黑色桑塔纳排气管里冒出来的黑烟,面包车上的平头男人,秦墨那辆北京吉普撞上来时金属撕裂的巨响。
还有那个报关单编号。
她一直在默念的那串数字,念了一路,念了一夜,念到后来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只剩下那串数字了。
秦墨在电话里说“完全吻合”,她才终于敢把那串数字放下来,像放下一块举了太久的石头。
她从更衣室出来,经过走廊,往医务室走。
时间还早,监区的犯人还没开始出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岗的老犯人拖地的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擦出的沙沙声。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有几根已经开始发黄,快该换了。
她在医务室门口停下。
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护工小夏今天上的是白班,要八点才来。
处置台上摆着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纱布卷和碘伏瓶子,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和栀子花香包混合的气味。
她走到处置台前,把纱布卷收进抽屉里,把碘伏瓶子拧紧。
然后坐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秦墨让她带的那句话。
那句话她已经在脑子里背了好几遍了。
从招待所到监狱班车,从班车到更衣室,她一直默念,生怕忘掉任何一个字。
“证据已固,今天面呈省纪委。报关单号吻合,付汇也吻合。撑住。”
秦墨说一个字不能少,她就一个字没少的背下来。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分。再过一会儿,上班例行监舍卫生检查的时间就到了。
她会在监舍卫生检查的时候路过三监区,然后找个正当的理由把林燃叫到医务室来——腿伤复查就是个现成的借口。
在这之前,她得先把昨天的事跟谷彦君汇报一下。
昨天郭光带着人追了她一路,现在郭光还在监狱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她不能提林燃,不能提报关单,只能说自己下班后被人跟踪了,疑心是以前得罪过的犯人家属来报复。
至于谷彦君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信不信都好。
至少能让他知道,郭光那条狗昨天在外面干了什么。
苏念晚拿起处置台上的病历本,翻开林燃那一页。
上面记录着上次换药的时间和伤口愈合情况。她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左肩软组织挫伤,建议复查换药”,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处置台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把林燃从三监区叫到医务室,这本病历就是理由。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放风场上的雾正在散。
操场边的铁丝网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蜘蛛网捕住了雨滴。
远处隐约传来起床号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车在全省最核心的院落里行驶。
车道宽敞的不像话,安静、寂静中又透露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大威严感。
秦卫国那辆老桑塔纳的雨刮器上夹着一张省府大院的临时通行证,红色字体,盖着保卫处的蓝章。
挡风玻璃上凝的那层霜还没化透,被暖风吹出两团模糊的透明区域,像两只眼睛。
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包放在膝盖上。
包里装着取证相机的胶卷、海关档案室拍到的三张银行付汇回执底片、昌荣国际工商变更记录的复印件,还有苏念晚从林燃那里背出来的报关单编号——她把那张纸条也带上了,虽然上面的数字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车子经过省府大楼前的喷水池时,秦墨往窗外看了一眼。
喷水池没开。池子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几只灰麻雀站在冰面上,缩着脖子,像几个灰色的毛球。
秦卫国把车停在内院门口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拔了钥匙。他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而是从挡风玻璃前拿起一包皱巴巴的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带着一股干涩的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