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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抢钱啊!(第1/2页)
没有千帆竞发的杂乱。
栈桥两侧,三步一岗钉着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
而在他们正前方宽阔的江面上,三十头庞然大物死死压住水波。
那根本不是以往江南漕运那种吃水浅的平底沙船。
而是工部船厂按照太孙新制,刚下水不久的尖底水利大江船。
船帮高出水面足足两丈,可船体的吃水线,却被硬生生压得快要没过甲板。
夏原吉连头顶的官帽都没戴正,大红官袍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头户部的老黄牛哪还顾得上朝廷体统,一把拨开挡路的朱高炽,大步流星冲向一号泊位。
“荒唐!这船吃水深成这样,舱底得压了多要命的铁坨子?”夏原吉死盯顺着长跳板往下走的力工。
栈桥上早就铺好了铁包木的粗轨道。
卸货根本不是靠力工拿肩膀挑。
几个人一组,憋红了脸推着四轮平板大斗车。
斗车里层层叠叠垒满了鼓囊囊的粗麻袋。
一辆斗车从夏原吉身侧碾过,轮轴摩擦出刺耳的精铁刮擦声。
偏巧最边上那个麻袋外沿剐蹭到了轨道边缘翘起的一根铁钉。
“呲啦”一声裂响,最上头那个麻袋直接被扯开了一道尺长的大口子。
白花花的东西倾泻而下,瀑布般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溅起一阵极细微的白烟。
不是糙米。不是白面。
夏原吉死死盯住那滩细沙,他压根不管旁边推车力工像看疯子一样的目光,伸出满是虚汗的手指,在那堆白花花的碎屑里死命碾了两下。
粗糙。带着晶体特有的锋利棱角。
他直接把沾满白屑的指肚贴向舌尖。
朱高炽这时候也哼哧哼哧挪到了跟前。他那对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直勾勾定在夏原吉那张疯狂变幻的老脸上。
咸。极度纯粹、割喉咙的咸!
舌尖上找不出一丝两淮老盐丁用铁锅熬出来的那种泛黄苦涩味。
只有大海最本质、最狂野的咸腥!
夏原吉仰起头,死死盯着眼前那三十艘如山岳般的巨船,整张脸上的皮肉因为极致的震撼狂颤不止。
“老夏。到底啥味儿?”朱高炽吞了口干沫子。
“盐……”夏原吉挤出一个字:“世子爷!极品青盐!连宫里御膳房进贡的精打细熬的细盐,都不及这地上一把混了泥灰的货色白净!”
朱高炽伸出胖手,一把薅住旁边那个推车力工的对襟短褂:“说!你们这一船,到底装了多少麻袋?底下铺的全是这玩意儿?”
那力工被这三百多斤的大胖子擒住,本想发作,可余光一扫旁边神机营军士毫无阻拦的冷漠眼神,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笑脸。
“回这位爷的话,三十条大槽船,舱底全填严实了!听随船的长芦盐政老爷透的底,这趟押来金陵码头的,整整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
这四个字像一记千斤重的铁锤,直挺挺夯在夏原吉的后脑勺上。
他这个户部主事昨天才刚盘过两淮盐政去年的总底账。
几万个盐丁把肺都熬烂了,累死在灶台边,一年满打满算也就出两百多万石混着黑泥沙的劣等粗盐。
太孙昨晚说,不烧半根木柴,全靠老天爷的毒日头去晒。
就这?晒出了五十万石毫无杂质的极品青盐?
朱高炽那对绿豆眼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力工话里的字眼:“你刚才说……这趟来金陵的,只是五十万石?”
正说着,一号船的长跳板上,快步走下一个穿着正六品青绿官服的干瘦中年人。
他干瘦的手里攥着一本边角翻烂的账册,快步迎上。
顾不上抹脑门上的粗汗,见朱高炽腰间挂着太孙府的玉牌,单膝重重一扎:“卑职长芦盐运副使,奉太孙钧旨押盐抵京!敢问是燕世子当面?请世子与夏大人验看!”
朱高炽胖手一挥,粗暴打断虚礼:“少扯没用的!你这船里装的,真全是海边晒出来的?”
“铁板钉钉!这还只是今年刚开春头两茬刮下来的余料。”副使搓了搓起老茧的手,眼底透出压抑不住的狂热:
“太孙殿下沿海圈的那十万亩盐田,不用火烤,海水引进去一层层析出结晶!世子爷,您二位瞧见的这些,只是下官奉命挑出来成色最差的一点零头,运来金陵冲市价的!”
夏原吉扑上前:“零头?五十万石这等成色的极品青盐,你敢管这叫零头?!那大头呢?大宗全跑哪去了!”
副使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下盘连声回话:“夏主事您撒手,莫急!出盐量实在太大,太仓根本堆不下啊!大宗足足四百万石,半个月前就分装在远洋福船上,顺着海路直接南下了!”
副使压低声音凑近:“太孙有暗旨,两百万石走市舶司的底账,分销南洋各路土邦,硬换他们山里的生香料和铜矿。剩下两百万石……敞开口子,按市价卖给如今在金陵城里疯狂扫货的那三十六家士族!”
朱高炽狠狠咽了口唾沫,只觉头皮发麻。
他的脑子在此刻重新排兵布阵,前因后果清晰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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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懂了。
那三十六个世家老财,搬了五千万两现银进大明,满金陵城买米买布买铁,自以为能拉高物价,搞垮大明的民生根基。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大明,已经变成一头何等恐怖的工业怪物!
粮仓用防洪大坑全填死了;关外、西北的物资顺着水泥路汪洋倒灌;
最要命的盐铁,靠着太阳晒和高炉炼,产能翻了成百上千倍。
这就好比一个人拿着一袋金豆子,自以为能把大明这口水井买空,把村里人渴死。
结果太孙一转头,直接把四海汪洋的管子给接通了!
“大哥……这手掏裆,太特娘狠了。”朱高炽肥胖的身躯打了个冷战,他两只手交叉死死揣进宽大的袖兜里,嘴皮子发飘,“老夏,你算算这笔连本带利的账。”
夏原吉犹如泥塑木雕,呆呆地仰着脸。
“这五十万石青盐投进市井,老百姓拿三十六家手里漏出来的那些碎银子,去买这五十文一斤的零成本极品盐。老百姓吃上了好盐不骂娘,这笔钱转个手,直接又洗干净回了咱们太仓库的户头。”
朱高炽死盯着副使手里的账本,小眼睛里精光暴射:
“外洋那三十六家不是现银多得烧包没处花吗?大哥把那两百万石海盐敞开供应,全倒给他们!天竺那种热带闷热地界,离了盐底子就会水肿死人。面对纯度这么高的毒日头晒盐,三十六家怎么可能不眼红?怎么可能不掏钱买?”
“咱们大明一不用劈木柴,二不用招人熬煮,成本低得就等于大风刮来的!”
“可那帮老鬼,却得老老实实拿着他们从天竺拿命抢回来的足金足银,成箱成箱地砸进市舶司的私户里,来换这堆咱们海滩上多得堆不下、清不完的结晶疙瘩!这特娘的不是纯纯的终极肥羊吗!”
夏原吉脑中轰鸣。
大明律法里严防死守的“银多物少、通货膨胀”,在这张名为“绝对产能碾压”的大网面前,成了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外资砸进来的五千万两现银,不仅连大明的底盘都刮不花,反而会像一块滴血的大肥肉掉进饿狼嘴里,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地被大明这头工业巨兽生吞活剥!
夏原吉再次瘫坐在江边潮湿的水泥地上,大红官袍沾满了灰泥与盐屑。
他双手狠狠拍打着地面,笑得眼泪纵横。
不是大明要被金银憋死!是那三十六家外洋老鬼要被大明反向割韭菜,榨干最后一滴骨髓!
大明用几万个不花钱的泥坑晒出来的盐块,去套他们拿命从海外抢回来的真金白银。
这账盘到最后,外洋商贾成了一群白白替大明老朱家搬运财富的免费苦力!
“老夏,差不多得了,起驾回宫吧。”朱高炽弯下粗壮的腰,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夏原吉从地上硬薅起来。
他揉着酸胀的后槽牙:“咱俩在这吹了大半个时辰的妖风,太孙怕是连午觉都睡醒了,正搁承乾殿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夏原吉胡乱拍掉官服上的泥巴,重重点头,脚底下这会儿才找回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
两人转过身,正要往那辆宽体四轮马车走去。
“啪!啪!”
栈桥东侧二号泊位的方向,陡然响起两声撕裂江风的脆鞭声。
紧接着,便是车马轴承重重倾轧水泥路面的隆隆闷响,地皮都在跟着发颤。
朱高炽耳朵极尖,这绝对不是工部那种四轮推车的动静。这是最精锐的重装马车队才能搞出来的铁血阵仗。
他停下脚步,侧过那张大胖脸,小眼睛费力地穿透江面上的薄雾往东边望。
起初只是几个黑点,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黑点连成了一条长蛇。
整整上百辆清一色由双马并挽的红漆重底大车,沿着江岸直道横冲直撞过来,硬生生在二号泊位前排出一个杀气腾腾的雁翅阵。
负责警戒的神机营百户眉头一皱,正要拔刀呵斥,可眼光往马车车厢上那烫金的徽记一扫,按在刀柄上的手像烫了似的猛地撒开,火速招呼手下退让出一条宽道。
朱高炽定睛细看。
那徽记他太熟了,那是独属于皇室塞外藩王的九旒大旗。
打头那辆最宽敞的八抬大马车压根没用太监伺候。车帘被人从里头极其粗暴地一把扯落。
两个穿着明黄底色、四爪蟠龙常服的高大男人,一前一后从车厢里跃下。
为首那人满脸络腮胡,眉眼间透着股在西北风沙里熬出来的粗粝与暴戾,活脱脱一尊杀神。
跟在后头的那位稍显白净,但一对三角眼如狼似虎地往栈桥四周扫视,单是站在那,方圆三丈内便无人敢大声喘气。
朱高炽脚下生根,胖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夏原吉背后缩半寸。
“我的亲娘哎……”朱高炽的声音透着化不开的苦水:“这二位煞星祖宗……怎么闻着味儿跑这儿来了……”
夏原吉认清来人,老脸的皮肉也跟着发紧。
大明二皇子,带兵镇守西安的秦王朱樉。
大明三皇子,控扼太原重镇的晋王朱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