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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七月底。
诸葛瑾来到相府，还带了一大箱竹简来向刘备“自首”。
“丞相，我在公车门截了不少表书未曾递交，至今已逾一月……”
诸葛瑾指着那箱竹简自己给自己找罪名：“按律，妨碍诣阙上书逾月者，当革职查办……请丞相按律处置……”
“为何不递交？”
刘备看着诸葛瑾笑道：“那些表书该不会都是骂我的吧？”
“不是……没有任何人辱骂丞相。”
诸葛瑾苦笑道：“那些表书是举我为车骑，举孔明为骠骑的……但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些上表之人。”
“……原来如此……”
刘备起身走到诸葛瑾带来的大箱子前，翻了一会：“啧啧……万人上表请加你兄弟二人为大将军，一个月前就开始上表了啊……这事你不该拦着的，以外戚为大将军本就是我朝惯例……”
“丞相还是别说笑了，瑾知道他们是故意想挑起对立……丞相还是让瑾去职吧，少府之职可让卞行长或阿斗担任。”
诸葛瑾苦着脸说着：“还有公车门……丞相当亲自管理公车署才是，最近诣阙上书之人实在太多了，某这两个月过于繁忙，每日仅能睡不到两个时辰，实在是受不住了……”
公车署本属卫尉管辖，但刘备入长安后，卫尉的职权逐渐被其它部门分管，几年前马日磾病逝后就没再设卫尉了。
这几年京师巡警事务由司隶校尉负责，护卫宫禁有虎贲和禁卫营负责，征召郎侍之权改由尚书台统管，公车署则被划为了少府管辖。
也正是因为管了公车署，这段时间诸葛瑾是真的很忙，那黑眼圈都把眼睛挤成一条缝了。
因为这两个月，公车署每天都有无数儒生排队上访，而且几乎每个人都会投递什么“万民书”、“万人表”之类的玩意。
公车署是必须接待民间进言的，这是大汉一直以来都保留着的祖制。
凡诣阙上书者，公车司马令都要接收转奏，没有“可接可不接”的自由裁量权。
只要是大汉良民实名递表上书，公车署就必须接收，并与少府属官和尚书台郎官一同拆启封匣查阅表书。
上书内容不靠谱或是不合规制的，则回复“报闻罢”（告知已收到但暂不处理）；内容若是合规，则按具体内容转交相关部门或是奏报皇帝。
这也是士民百姓向朝廷或皇帝陈情的官方指定正规通道，拒收或阻碍陈情是大罪，拖延时间耽误上报超过半个月，负责的官员就得去职查办。
其实每个朝代都有类似的“信访”机构，但大多只是在改朝换代的初期做了个样子，只有汉代是从头到尾真正落地实施了的。
诸葛瑾给刘备带来的这一大箱子书简足有三百多斤，但这不是全部上书，这只是被诸葛瑾扣下的那部分——“万人推举”诸葛兄弟为车骑将军和骠骑将军的表书。
其它已经递交尚书台或相府的表书刘备谁知道的，大多数都是“万民书”。
诸葛瑾这段时间那么累，就是因为万民书特别多。
正文本身没多少字，但每一份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这内容量就很可怕了。
由于公车署所有上书内容都要誊抄留档，这动不动就万人签名，工作量真的很大，因为名字也要抄录，不能有错漏的。
虽然诸葛瑾并不需要亲手去抄文件，但他要查阅用印，遇到公车司马令不确定该不该上报的时候也要由他来判断。
而现在全是万民书，指不定里边也有关系到天灾人祸的大事，为了避免耽误正事，诸葛瑾只能每份都审阅一遍——看得眼袋都肿了。
这些“万民书”里确实也有正事，比如举报官员不法，那几个从刘备门下走出去的不法官员也全都被举报了的。
比如河北士民请求朝廷嘉奖几个在黄河决堤后组织众人抢险救人的抗洪英雄，还有兖州百姓万人挽留被调走的县令的陈情表。
但更多的则是推举名士为官的，比如陈纪、钟繇、司马朗等数十个名士都有万民书推举做官。
但刘备知道这应该不是这些名士自己搞出来的——他们没这么傻……
这些人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名士了，若是再搞出万民书这玩意，那就等于在对朝廷说“我有民望，快派人盯着我”……
那些举诸葛兄弟为车骑和骠骑大将军的“万人推举”，当然也和诸葛家的人没有任何关系，任何外戚都不敢用这种方式受封将军的，诸葛兄弟还不至于犯这种忌讳。
刘备也知道最近公车门上表无数，他可没法挨个看，但贾诩和刘备提过最近有很多万民书举荐“贤才”，这显然和儒生们在长安制造舆论是相配合的。
而且这些事做得真的是正大光明——为国举贤当然是好事，谁都没理由反对；辩论道理也是好事，是学风极盛的表现；批评和举报那些违法乱纪的官员也是好事，至少算是反腐倡廉。
虽然刘备受到了“取才无德”的攻击，但人家也没胡说，刘备提拔的官确实有几个出了问题。
儒生们也没有额外添油加醋，又没造反又没作乱，也没有辱骂或斗殴，甚至都没人违反宵禁。
他们不犯法，做的还是好事，“万民请愿”请的也不是他们自己，而是诸葛瑾诸葛亮以及那些配合刘备搞购地分田政策的名士——看起来妥妥的是一心为公……
刘备现在挺理解桓帝的。
估计桓帝当年面对的数万太学生叩阙上书也是类似的情况。
这些人用的全都是合法手段，刘备当然也不能对他们大动干戈。
桓灵二帝都因类似的事搞党锢逮捕过很多人，但除了激化矛盾之外并没有起到多少良性作用，反倒容易让人以为朝廷在搞恐怖统治，会形成更大的舆论障碍。
诸葛瑾寻求外放，也是不想被卷进漩涡里——但实际上他早就已经在漩涡中了。
“你是少府，举荐你和孔明为大将军的表书，本来就该交到你手里……别说是一个月不递交了，就算你一年不递交，那也不犯法啊……”
刘备看着诸葛瑾笑：“去职这种事你就别指望了……卞秉管着银行比你还忙呢，他可没空替你看简牍。”
诸葛瑾苦着脸恳求：“那就请丞相自督公车署……只要公车署交由相府管辖，陈情上表之事必会恢复正常……”
“不行，我不能断了公车上书之路，也不能让天下人认为诣阙上书之事无用……”
刘备拍了拍诸葛瑾的肩：“去发个通告吧，公车门上书之事要分类，目前暂时只接收陈情表。若有推举人才的荐表，就让上表之人直接去东阁找元直，无需在公车门投书。”
诸葛瑾总算松了口气：“若只接陈情倒还好……不过，丞相，此事何解啊？”
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推举诸葛瑾和诸葛亮为车骑骠骑，刘备当然不会受这种挑拨，但其它人可就说不定了——左沅、简雍、关羽、张飞……这些人会像刘备那么信任诸葛兄弟吗？
诸葛瑾问的就是此事怎么办，这种挑拨几乎是必然见效的，只是效果大小而已。
而陈纪、钟繇、司马朗等几十个名士人是肯定会受到刘备嫡系监视的——就算刘备不让任何人做任何事，刘备的嫡系也肯定会自发监视名士们，只要监视了就很容易引起冲突，这同样是必然见效的挑拨。
“此乃阳谋，难解……他们就是想把我逼成王莽。”
刘备拍了拍诸葛瑾的背：“不过，我和王莽可不一样。他们能做的事，难道我们不能做吗？”
……
……
九月初。
寒露。
秋收刚过，长安变得更热闹了。
与前几年一样，从秋收后一直到年末是大搞建设的时间段——农人们可以来城里务工，屯田兵也有更多假期，而且汛期已经过了，天气也不那么热。
现在的长安已经有国际大都市的样子了，眼下已经分为了三层——新增的最外层甚至连城墙都没有，沿长安城墙四面分别扩张出来近十里，每面都有整齐的民宅和规划好的市场、兵营等。
外郭规模极大，总体量已有近八十万人，这么多人吃喝拉撒产生了许多工作岗位，比如垃圾清运、暗河维护、外卖跑腿、砍柴送水等等等等，大多是自发形成之后再由朝廷规范的。
周边各河道也在修葺拓展，毕竟人多了就得更有规律的组织粮食蔬菜等物资漕运，对水陆通道和运力有更高的要求。
再加上一直在新增住房和更多的商业区，以及随着人口增加而不断扩大的服务业和各种工坊，工作机会非常多，真就是只要有手就能找到活干。
这年入秋，来长安的‘京漂’比往年更多，因为长安周边各郡都已经收到了刘备在秋收前就发出去的告示。
这告示很像以前的招标令，但面向的是所有人。
任何人都可以到长安相府，对朝廷或地方提出建议，若建议合理，相府便会将其张贴到长安各处人多的区域，让人们按指纹“附议”。
若附议的人特别多，这建议就会施行，而提出建议者，便可作为施行的监督人——可以直接做官。
唯一的要求，是必须本人亲自到场，不能假手于人。
这要求和没有一样……这可是能做官的事儿，谁还会让别人代劳？
因此周边隔得比较近的几个郡只要有点想法的年轻人全都跑来长安了。
军屯的人来得最多，因为他们相信刘备是言出必行的。
但其实刘备这次是要暗箱操作的——刘备可不会真的按照“点赞多”来实施政策，真要这么搞必然是会搞出大祸事的，毕竟大多数人压根就不明白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刘备更多的只是把正在施行的政策改头换面贴出来而已……
靠谱的建议也会用，但会在做出调整和包装之后才会贴出去等人“点赞”，既要让人看得懂，又要让人明白这是善政——很多善政民间其实是看不懂的。
比如分宗分田，对黔首而言很容易理解，就是打土豪分田地，但对大族子弟而言，这就是朝廷在抢劫他们的财产。
但换一个说法，把这事说成是按大汉既有的法度，实施军功授田，绝大多数人就会认同——这不是在变法，而是在恢复该有的制度，人们总是对变化非常警惕，但对“恢复”却大多赞同，那就说成恢复呗。
有军功的按军功授田，没人会有意见。而大多数人当然是没军功的，没军功当然是按人头授田，多生孩子多得田，也是明明白白。
明确罗列出每级军功应授的田亩以及每个人应分的田产，同时取消人头税，统一田税并直接列出每户每人在平常年份可能产生的净收益，让人看到每个人待遇都相同，大族中的绝大多数人就都会认同。
因为净收益数字最能体现效果，他们在族内反而得不到这么多——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一样，不患贫，患不均。
想要更多田地就去立功，军功是单独算的，和官职名望无关。
再比如拉拢异族治异族，给沙摩柯这样的蛮人首领封官授爵使其安定荆蛮，若是不用另一种语言加以包装，在老百姓看来这就属于卖国，因为普通百姓更愿意看到的是杀杀杀。
沙摩柯是因时势所迫不得不投效朝廷，但若是将其说成一直以来都钦慕大汉，为了当汉人说汉话甚至可以放弃他们原本的文化传承，那就不一样了。
——实际上无论是五溪蛮还是山越都对大汉没多少好感，虽然他们确实羡慕大汉，但羡慕并不是钦慕……
把拉拢异族说成是异族举族来投，把政治交易说成是番邦进贡——这样民间就会觉得天朝上国当然要大气包容一点，就不会想着杀杀杀了。
这种“包装”看起来像是没包装，因为并没有添油加醋的进行美化，但这种方式才是政策需要的包装效果，过度美化反而不可信。
诸葛亮和陈封等人就在专门负责“解读”并公开政策。
这也导致陈封手里出现了两本史册……
一本是《承祚观记》，是用最直接的语言记录最真实的事件，无论错对，不带立场，只记事情本身。
另一本则是《汉志》，就是做了些包装的。
……
刘备贴出政策，公开点赞，没多久就使得“万人上书”浪潮以及儒生们的辩论全部哑火了。
毕竟万人上书哪比得过数十万点赞啊……
每张公开贴出的政令都有密密麻麻的指纹，层层叠叠根本数不清，以至于到后来竟成了人们追效的“背景花纹”，被人们称为“民意纹”。
若是有点赞不高的政令，刘备自然会发动屯户来搞一趟付费投民意……
这看起来像是基于“民意”施行政策，实际上是反过来的，是为原有的政策赋予民意。
至于那些有德无德之类的争论，在“民意”面前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因为犯错的官员也被公开贴出了处置方式，并且鼓励所有人监督，举告者依然有奖。
大多数人心里还是有数的，之前那所谓的“万民表”代表的“民”可不是现在的民。
至于那少部分不甘心的……
随他们去吧，无论他们多桀骜，总会为生活低头的。
……
……
建安八年腊月底。
在即将跨年的时候，刘协回了长安。
曹操也让其侄子曹休从日南传回了消息。
曹操已经收复日南，并与夏侯渊和程昱会合，正在继续往西部进军。
同时，曹操还送了几个南越美人到长安，不是送给刘备的，是送给刘协的……说是贡品。
而带给刘备的，则是在日南找到的一种野生的高产稻。
与刘备所想的略有不同，此时的南越稻谷颗粒很少，谈不上太高产，但确实可以一年两熟，在岭南四个月就能收一季。
而曹操找到的野稻口感相对差一些，但产量高得多，稻穗是普通稻谷的两倍，而且粗壮耐倒。
刘备当即上表，请刘协为曹操封侯，并让曹休给曹操带回征西将军金印。
刘备还给曹操写了封信，信上刘备告诉曹操，待大汉粮食丰足，便将开启大规模西征，让曹操在身毒做好当奴隶主的准备。
也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士仁传回了信。
他已经发现了孙权等人的船队，并带海军跟着在倭岛（九州）登陆了。
孙权的船是用江船改造的，吃水相对比较浅，在途中遇到了风浪，似乎失去了方向。
士仁的船队都是海船，对抗风浪能力更强，跟着救了不少人。
士仁在九州登陆后，孙权和潘璋已在风浪中失去方向不知所踪，而吕蒙顺利的带着近千人到达了九州。
吕蒙感念士仁出手搭救，帮着士仁在九州北部击溃了几个部落，随后自领部队向东去了。
而士仁在九州北部立足后，第一时间就给刘备发回了这个报告，请求刘备赶紧派兵增援，因为士仁所在的位置有个大铜矿。
同时，士仁也送了几个矮小的倭女回来，也说是贡品……
建安九年上元节，刘备发出了东征招募令，鼓励人们“移民东岛占地采金”，尤其是鼓励那些旧士族——他们有武艺，有执念，有野心，但未必适合现在的大汉，总得给他们个能发挥的地方，免得留在大汉添乱。
至于他们要怎么用倭奴挖矿，或会不会贩奴什么的……
反正刘备远在长安也管不着。
刘备只管监管“非官方武装”，也就是给人发私募许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