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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没了，秦慎才终于腾出手来料理桩更要紧的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从皇上踏进沈枝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人递了话，时间掐得那般准，前脚他才进沈枝的屋，后脚消息就递到了御前，巧得不能再巧。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事，不过是有人把眼睛贴在了他的脊梁骨上，等着逮他一个差错。
秦慎坐在沉璧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东厂递上来的密报，没急着翻，先问了一句：“当日荣嫔院外当值的，都有谁？”
锦衣卫想了想，报了几个名字。
秦慎听完，没吭声，把密报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看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喊出了一个人:
“福来。”
底下的人愣了愣：“福来？那不是您拨去荣嫔娘娘院里的那个小太监么，才十六七的年纪，看着怪老实的。”
秦慎眼睛里没一点笑意，“老实人才会挑着最要紧的时辰去递话。去，把他叫来。”
宫里的人心，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奴才爬到东厂督主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双眼睛，福来这孩子，当初犯了点错，被管事太监按在地上要剁手指头，是他从旁边走过，随口说了一句“留着手吧，还能扫地”。
后来拨去沈枝院里，也是看这孩子还算机灵。
结果这孩子把抬举当了胆子。
谁不想往上爬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吉祥把人带来了。福来进门的时候腿就有点软，跪下去磕头，声音发飘：“奴才给督主请安。”
秦慎没让他起来，也没说话，书房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福来跪在地上，脑袋贴着地砖，起初还能稳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背就开始抖了。
“福来。”秦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来。”
福来颤颤巍巍地把头抬起来。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哆嗦嗦的，眼睛不敢跟秦慎对上，往下瞟着。
“咱家待你怎么样？”02秦慎问。
“督主待奴才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02秦慎笑了一声，“那你跟咱家说说，皇后给了你什么好处？”
福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下子就软了，趴在地上，：“督主！奴才冤枉！”
福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哭起来脸上还带着稚气。
“我还不够疼你么？”02秦慎来到他面前，像是在说体己话，弯下腰，一只手搭在福来的后脑勺上，动作看着甚至有点亲昵，“你当初犯了事，要被人割掉手指头，是谁救了你？”
福来抖得更厉害了，磕磕绊绊地答：“是、是您。奴才自然念着您的好，奴才日夜都念着。“
秦慎搭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忽然一紧，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提了提，“转手就把我的行踪给了皇后？”
“奴才不敢！奴才就是一时糊涂!”
福来被他揪着头发，疼得龇牙，眼泪糊了满脸，“督主，奴才是为了您好，自打您跟荣嫔娘娘来往之后，您、您就变了，曾经您满腔宏图霸业，现在...现在都被那个女人迷了心智。“
秦慎身边的人自然能看出来秦慎的变化，曾经他步步为营皆是为了自己，现在他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个女人。
他说到这儿，偷眼看了一眼秦慎的脸色。秦慎面上没什么表情。
“皇上器重您，要是她没了就没了，就算有个污名，您也总能回到皇帝身边。“
“督主，奴才是真替您着急，她从前也不过是个宫女，踩着您往上爬呢，她那种人从底下爬上来的，最会看人下菜碟，她居心叵测啊秦公公.....”
这句话没说完。
秦慎松开了他的头发，福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秦慎转过身，从书案旁边的铁架上取下来一把钳子。
那把钳子很大，铁柄上包着一层旧布，是东厂那边用惯了的式样，专门用来拔指甲、拔牙、拔舌头——什么都能拔。
福来整个人僵在地上，看着秦慎慢悠悠走回来，把那把钳子在手里掂了掂。
“福来。”02秦慎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刚才说什么？”
福来张着嘴，嘴唇哆嗦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居心叵测。”02秦慎说了一遍，“你的意思是她对我没感情吗。”
福来终于找回了声音，“扑通”一声把额头砸在地上：“督主饶命！奴才胡说的！奴才再也不敢了!”
“别的事都能饶。”0202秦慎说，“这话不能饶。”
他话音没落，钳子已经伸过去了。福来只觉得下巴被人捏住，嘴一掰，舌头下意识往外一伸，他是想喊“督主饶命”，可舌头刚伸出来，冰冷的铁器就咬了上去。
秦慎手上干净利落，一夹，一拧，往外一带。
福来的惨叫被他自己嘴里的血沫子堵了回去，整个人“啪”一声侧倒在地上，蜷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往外渗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听着像是哭又像是喘不上气。
秦慎把钳子搁回铁架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血点子，一只冷靴踩在福来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脸上，靴底碾了碾。
“谁许你这么说她的。”
福来“呜呜”地哭，说不出话来了，嘴里全是血，一张脸被靴子踩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为了她，也是为了我。”02秦慎低头看着他，靴底没松，“我跟她，早已不分你我。”
无论是被皇后做局陷害也好，被世人冷嘲热讽也罢，都没有一句关于沈枝不好的话让他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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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秦慎忙着处理这些肮脏事情，没顾上去看沈枝。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忙，他照了照镜子，自己都觉得眉宇间那股子戾气还没散干净。
他又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心想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要是让沈枝瞧见了，不光是她自己要害怕，她肚子里那个小的怕是要跟着受惊。
与她相处久了，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是个多凶神恶煞的人了。
他这边正想着，吉祥从外头进来，躬身道：“督主，荣嫔娘娘那边打发了人来，问您这几日怎么样，说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沈枝也算有点良心，还派人来问他怎么样了。
秦慎眼皮都没抬：“你怎么回的？”
“奴才说您这几日事忙，等忙完了就去给娘娘请安。”
“谁让你这么回的。”02秦慎把手里的东厂密报翻了一页，“去跟来人说，我这几日身上不大舒服。”
吉祥张了张嘴，一脸懵：“……啊？”
“啊什么啊。”02秦慎翻着密报，头也不抬，“去说。”
他其实一切都好，但面对来询问的人，还是想说自己不太舒服，管他呢，看看沈枝什么反应。
吉祥摸着后脑勺出去了，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这回脸上的表情更懵了：“督主，人走了。不过……您不舒服？那奴才这就去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滚。”
吉祥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秦慎埋头翻密报的样子，实在摸不着头脑。
想不明白，又不敢问，只好退了出去。
秦慎等他走了，把密报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出了会儿神。
他方才让吉祥去说自己不舒服，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他其实是在思索，他跟沈枝说身体不适，沈枝要是真在意他，总该想办法来看看他吧？
她就算原先是笨笨的，跟了他那么久，也一定多少学了些心眼的，如果想来看他，一定有办法来。
另一边，沈枝听到回话的时候，正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小银勺，慢慢舀着碗里的银耳羹。
药是太医院照例送来的，苦得很，她喝一口便要皱一下眉，素锦在旁边捧着一碟子蜜饯候着，等她喝完了好递上去。
“你说什么？”02沈枝把银勺搁在碗沿上，抬眼看向素锦。
素锦把方才从吉祥那里听来的话又学了一遍：“沉璧居那边传出来的话，说督主这几日身上不大舒服。”
沈枝沉默了一息，把碗往桌上一推，不喝了。
“素锦。”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好端端的，忽然说自己不舒服，是什么意思？”
素锦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那得看是谁。要是旁人，那就是真不舒服。要是督主……”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枝一眼，“那八成是等着人去瞧他。”
沈枝叫她这话逗得嘴角一弯，随即又压下去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她不能去。
上回皇上忽然到她院子里来，已经够扎眼了。
她一个嫔妃，跟东厂督主私下里来往，虽然不至于是私通，但往小了说是瓜田李下，往大了说就是私交外臣，传出去叫人参一本，她吃不消。
可不去吧……秦慎那个人，面上看着冷心冷肺的，心里头拐的弯比谁都多，说自己不舒服，她若一点反应没有，他指不定要在心里怎么编排她。
沈枝想了一会儿，忽然问：“御膳房今日送来的糕点里，是不是有一道桂花藕粉糕？”
素锦点头：“有，还有一道枣泥酥，一道核桃酪。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御膳房变着花样送呢。”
“你挑几样装个攒盒，”沈枝说，“挑那几样不显眼的，桂花藕粉糕、枣泥酥，再搁一碟子松子糖。别用咱们院里的攒盒，去找个寻常的，就御膳房送膳用的那种普通漆盒。”
素锦眨了眨眼，有点明白了，又有点不明白：“娘娘的意思是……送去沉璧居？”
“对。”
素锦听着，眼睛亮起来：
“奴婢明白了。御膳房一天往各宫送那么多份糕点，咱们这份混在里头送过去，旁人瞧见了也只当是御膳房自己送的，或是督主自己要吃的，牵扯不到娘娘身上。”
沈枝点了下头。
“那要是督主问起娘娘呢？”
沈枝想了想，嘴角微微一翘：“他问起来，你就说我这几日身子重，懒得动弹，太医嘱咐了要静养，别的事没顾上问。”
素锦憋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了。
她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拾掇出一个寻常的漆盒，里头整整齐齐码了三样糕点，上头盖了块干净的白布，看着就跟御膳房往外送膳的食盒没什么两样。
到了沉璧居门口，素锦跟守门的小太监打了个招呼。
那小太监认得她，知道是荣嫔娘娘身边的人，没敢拦，只让她在门房稍候，自己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吉祥迎出来了，提着食盒进了书房。
秦慎正靠在椅背上，吉祥把食盒搁在书案角上，把素锦的话原样学了一遍，秦慎的目光从折子上挪开，落在那个不起眼的漆盒上。
“她叫人带什么话没有？”
“没有。”
他又看了两眼，哼了一声：“我说我不舒服，她当糕点是能治病的么？”
吉祥在旁边站着，没敢接话。
“竟然来都不来看一眼。”02秦慎又说了一句，语气听着酸溜溜的，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吉祥瞅了一眼那碟子糕点，又瞅了一眼秦慎的脸色，挽起袖子伸手拿了一块芙蓉糕就要往嘴里送，他跟着秦慎这么多年，早习惯了，督主不吃的东西，最后都是他捡着吃了。
“谁准你吃的。”
吉祥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秦慎，赶紧把芙蓉糕放回去，可怜巴巴地缩回手：“督主，那奴才给您收起来？”
“放那儿不许动。“02秦慎扫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你跟了我多年的份上，真恨不得砍了你的手，一点分寸都没有。”
吉祥麻溜地退下了。
秦慎等他走了，又盯着那碟子糕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太甜了。他其实不爱吃甜的，这碟子糕点是照沈枝自己的口味做的。
她给他送东西，都没问问他想吃什么。
他嚼了两下把糕咽了，把剩下的也都吃了。
看来那些人说得也不无道理。
她就是没那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