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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这小心眼报复得很快，让人去掌事司汇报，说沈枝得了麻风病，经常需要上药，日后不宜再伺候太子殿下了，暖床婢要另挑别人。
当然了，他自己不觉得是报复，只是严肃的觉得沈枝以后是要去皇帝身边的，跟太子关系太好是不行的。
沈枝是在第二日午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正在御书房里摸鱼，掌印女官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尚事局的调令，在她面前晃了晃，说:
“阿鱼，以后你不用去太子殿下那里了:
沈枝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接过来那张纸看了又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嬷嬷，我……我没犯什么事吧？“
难道是她在御膳房偷懒的恶名已经传到尚事局了?
掌印女官说：“这个不清楚，我也只是收到上头的命令了而已。“
她开始感到害怕了，晚上见了秦慎，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干爹，我……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事？“
“谁知道你做错了什么。“0202他只是道。
她一愣，难道把她从太子身边调走，并不是他做的?
但她还是很疑惑：“可我没得过麻风病啊，尚事局为什么要说我得了麻风病。“
秦慎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人家说你得了，你便得了，旁人若问，你就这么说，旁的不用操心。“
接下来的几天，沈枝便过上了早起去御膳房、晚间回沉璧居的琐碎日子，御膳房的管事嬷嬷见她这几天手脚麻利，话也不多，还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沈枝心里又窘又气，却连辩解都不能，便只是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突然一日晚间，沈枝从御膳房回到沉璧居，还没来得及回后房歇口气，便看见秦慎身边那个叫吉祥的男内侍正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等她。
见她回来，吉祥笑眯眯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整匹大红色的上好绸缎和一束金线，递到她面前：
“阿鱼，公公吩咐了，让你用这些料子给他缝个荷包。“
沈枝傻在那里，看着那匹光华流转的红缎和金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荷包？给秦公公？“
吉祥点头：“对，公公说了，要快，你今晚便缝起来吧，。“
沈枝接过那匹缎子，入手顺滑冰凉，一看就是南边进贡的上等货色。
她捏着那料子想了半天，实在想不通秦慎堂堂东厂提督，要什么样的荷包没有，绣纺司的大把绣娘等着给他做活，犯得着让她来缝？
肯定是在她之前心血来潮做了个荷包送人，没告诉他给了谁，他找机会惩罚她呢。
她不抱着料子回了后罩房，点上灯，裁布、穿针、引线，埋头缝了起来。
她的手艺确实不好，入了皇宫，她旁的事都学得快，唯独这针线活怎么也做不利索，连之前教她做荷包的宫女都摇着头说过她“手比脚还笨“。
此刻对着那匹上好红缎，她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糟蹋了好料子，可越小心越出错，缝了拆、拆了缝，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缝出个荷包的形状来，跟太子腰间那只丑得不遑多让。
第二日一早，她赶在去御膳房之前，把缝好的荷包交给了吉祥，让他转呈给秦慎，便匆匆忙忙地跑了。
可没想到晚间回来时，那荷包原封不动送了回来，吉祥说:02“公公让你亲自送。“
沈枝又气又无奈，看来他是知道她想躲着她，故意算计她呢，吉祥笑呵呵地说：
“公公在里面写字呢，你直接进去便是。“
沈枝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隔着纸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端坐在案前，身姿挺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丑得扎眼的荷包，扭头对吉祥道：“现在太晚了，公公想必也累了，要不我明日再来——“
吉祥立刻摆手：“不晚不晚！公公方才还吩咐了，说若是你过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他写字的时辰还长着呢，哪里就累了。“
沈枝咬着下唇瞪了吉祥一眼：
“你这家伙，故意害我是不是？“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吉祥胸口一下，吉祥揉了揉胸口，一脸无辜地笑：“我若撒谎，公公才会生气呢，你快进去吧。“
沈枝还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书房的纸窗上那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方才还俯身低头的轮廓忽然直了起来，像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她咽了口唾沫，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心脏在胸口猛地跳了两下。
她硬着头皮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02秦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
沈枝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
书房里燃着三盏灯，光线明亮而柔和，秦慎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提着一支狼毫，面前铺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宣纸，墨迹未干。
他听见门响，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那行字写完，搁下笔，这才抬起眼来。
“荷包呢？“
沈枝连忙上前两步，将荷包双手奉上，秦慎垂眸看了一眼，针脚歪歪斜斜，绣线走得七零八落，线疙瘩三三两两地缀在表面，比太子腰间那只还要丑上三分。
可他的手指却已经伸了过去，将那只荷包拈了起来。
“我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以后无论是给旁人什么东西，都要先给我孝敬一份。“
“是。“0202她要死不活的吱了一声。
秦慎眯了眯眼，“好好说话。“
沈枝说：“我听进去了，以后给旁人东西，先给您孝敬一份。“
秦慎没再追究，只把那荷包放在书案左上角，与那方青玉镇纸搁在一处，沈枝见他没有继续发作的意思，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往后挪了半步，试探性地道：
“那……您若是没有旁的吩咐，我就先回后房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御膳房。“
“站住。“
沈枝刚转了半个身，便被他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她回过头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秦慎却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把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拿开，换了一张崭新的澄心堂纸铺上去，“会写字吗？“
沈枝她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这个朝代用的字她大多能对上，现代学过的繁体字和良好的文言文底子放在这里勉强够用，进宫这几个月她又陆陆续续认了不少宫里的文书用字。
读写倒不成问题，于是她便点了点头：“会一些。“
秦慎将那支蘸了墨的狼毫递向她，手腕一转，笔杆朝外：“过来，写你的名字给我看看。“
沈枝迟疑地走过去，接过那支笔。
笔杆是上好的竹制成，入手温润光滑，她俯下身，悬腕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沈枝“两个字。
她的毛笔字其实不算差，大学时选修过书法课，虽是囫囵吞枣地学了些皮毛，但好歹把间架结构和起笔收笔的基本功练过几遍。
此刻写出来，两个字横平竖直、笔画清晰，少了几分宫廷书法的严整规矩，倒更像是外头民间私塾里学生的手笔。
只是这字体，跟这个朝代的字体还是有出入。
秦慎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纸上那两个字，“这算哪门子字？“
他说，“你之前学写字的时候偷懒了？“
沈枝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心想你一个古代人懂什么现代简体字，可她不敢顶嘴，只是说：“您说得都对。“
他伸手从她手里将那支笔抽了出来：“我重新教你。看好了。“
他说着便俯下身去，在“沈枝“两个字旁边重新落笔。
他的字跟人一样，骨节分明、沉硬冷峭，一笔一画像是用刀刻进纸里的，跟沈枝那松散随意的字体放在一处，简直像两条路上的人。
沈枝凑过去看，脑袋不知不觉地越伸越近，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旁边。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右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往前一带，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
秦慎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身前的方寸之间，握着她的手，带着她重新提起笔，笔尖重新落回纸上。
“手腕放松。“0202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跟着我的力道走。“
沈枝有些僵硬，能感觉到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贴在她后背上，还有他手指腹上薄薄的茧，“我自己来就行。“
秦慎没有松手，掌心稳稳地扣着她的腕骨，带着她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端正的古代“沈“字。
他又带着她写了“枝“字，收笔时笔尖轻轻一提，一个完整漂亮的“沈枝“便落在了纸上。
沈枝盯着纸上那个字，一时间竟忘了挣开他的手。她看着那笔画的走向，确实比她自己写的要稳得多，字形虽然不一样，但结构也舒展了不少，一看就是那种花了很多时间写字看书的人。
原以为他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搞算计阴招的人，没想到还挺有文化的。
“记住了？“02他问。
沈枝这才回过神来，胡乱地点了两下。
她又认真看向了那字体，作为考古专业的学生，她对这种古字体还是很有兴趣的，说不定以后回到现代，还能出本书呢。
沈枝认真看字的时候有个习惯，她自己大概没察觉，她会不自觉地轻轻咬住下唇，牙齿抵着唇瓣，把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压出浅浅的白色，松开时又泛起润润的红。
秦慎看着那一处，忽然就忘了移开眼。
他的脑子里没由来地跳出一个画面来——
前几日夜里做的那个梦，梦里也是这样的烛光，也是这张脸，只是比此刻近得多，近到他低头便能吻上那片唇。
梦里他将她按在身下，指节穿过她的发丝，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亲吻，她仰着头承受着，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虽然那个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不知道，但那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怎么也洗不掉。
此刻，那张唇就在他眼前，半寸之遥，他只要再低一低头便能够到......
沈枝忽然抬起了眸，秦慎的呼吸一瞬间放轻了，倏地移开了目光，落在旁边空白的墙壁上，又落到桌角的笔架。
这是他做了东厂提督以来，头一回主动避开了别人的目光。
沈枝愣了一下。
她分明感觉到他方才在看她，看得还颇有些专注，怎么她一对上他的眼他就移开了？
她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张忽然板起来的侧脸：“那……你的名字怎么写？“
秦慎没有立刻回答，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退后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宽袖拂过桌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方才我离你那样近，“02他道，“你自己也不知道躲开吗？“
沈枝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他的话锋怎么忽然转到这上面来了。
“你爹娘没教过你什么叫女子廉耻？一个姑娘家，与男子靠得那样近，也不晓得避嫌，如果是别的男人这样对你，你也不会躲开吗。“
这话说得极不留情。
沈枝被他这一顿没由来的训斥砸得懵了一下，随即心里便涌上一股委屈和不服气来——
明明是他先攥了她的手腕把她拽过去的，现在倒反过来怪她没有躲开，而且她要是真的躲开了，这太监指不定还要说什么呢。
这人的心眼全天下第一小，
“我爹娘确实没教过。“02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下次就知道了，下次一定躲开你。“
秦慎的胸口用力起伏一下，像是被气到了，又定定的看向她，咬牙切齿的，似是对这句话也不满意。
她心底就纳闷了。
恐怕那坐在养心殿的皇帝都没他那么难伺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