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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烛火燃了半夜。
沈枝跪坐在御案旁，替皇帝研墨。
烛泪顺着鎏金烛台一滴一滴淌下来，凝成一小片浑浊的蜡痕。
皇帝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奏折，半天没翻一页，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很是白皙，是常年积攒下来的病气，但他是俊美的，所以这丝病气并不影响他的姿态。
“皇上，该歇了。”02沈枝轻声说。
皇帝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奏折合上，搁在案角，抬眼看她。
“你替朕把这些折子分个类。”
沈枝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折子。她如今做这些事已经驾轻就熟了，她学得快，皇帝也乐意教。
如果他跟她说话，哪怕是闲聊，她也答得谨慎，从不越界，可偶尔冒出一两句出人意料的见解，皇帝便会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沈枝啊沈枝，”02他曾说，“你若是个男子，朕倒想让你去考个功名。”
沈枝只是低头，继续研墨:
“可奴婢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只想永远守着皇上。“
这夜皇帝喝了药，精神反倒比白日里好了些，沈枝觉得是时候了，就问他今夜想不想小酌一杯，皇帝就让王公公搬了一坛酒来，说是江南进贡的桂花酿，甜得很，不上头。
她给皇帝她斟酒，这手法，都是在秦慎身边的时候学的，桂花酿的香气甜丝丝地漫上来，裹着酒味，在空气里洇开。
“你进养心殿这些日子，朕还没好好问过你。”02皇帝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枝垂着眼，看着杯中的酒液微微晃荡。
“回皇上，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
“没有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他喝酒的样子并不豪迈，只是慢慢地把杯子凑到唇边，斯文优雅。
“朕也是。”他说，“一个都没有了。”
先帝的子嗣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下他一个，勉强撑到登基。后宫里那些嫔妃，说到底，哪一个也不是他真心想要的。
他放下杯子，忽然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接连喝了好几杯，沈枝没有拦，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替他斟酒，一杯接一杯，直到皇帝的眼睛彻底迷蒙起来，头沉沉地歪向一侧，靠在引枕上。
“沈枝……”02他含含糊糊地叫她。
“奴婢在。”
“你别走。”02他说，声音已经不太清楚了，“朕不想一个人……”
沈枝看着他那张被酒意浸染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抽走他手里还攥着的空酒杯。
“奴婢不走。”
他倏地将她的手握住，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将她压在了身下。
初夜来的如同她想象中那般疼痛，但她不在乎，因为今晚过后，她就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第二日皇帝醒来，头昏脑涨，坐在龙床上半天没动。王公公端了醒酒汤来，他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昨夜……”
“皇上昨夜喝多了。”02王公公说，弯着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是沈姑娘伺候皇上歇下的......皇上，是留还是不留?”
皇帝沉默了一息。
“她人呢？”
“在殿外候着。”
皇帝又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被角，像是在想什么事。
“传旨。”02他忽然说。
王公公抬起头。
“宫女沈枝，御前伺候勤谨，着封为贵人，赐居昭阳殿。”
王公公愣了一下，随即弯腰应声。
贵人——一个御前宫女直接封贵人，连升数级，在本朝头一遭。
更何况昭阳殿，那是先头端妃住过的地方，独门独院，离养心殿又近，多少嫔妃盯着那块地方，皇帝一直空着不给，如今给了一个刚封的贵人。
“皇上，”王公公试探着开口，“昭阳殿向来是独宫，再说，新封的贵人，按理要和其他人同住……”
“朕知道。”02皇帝打断他，“就让她一个人住。”
王公公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去宣旨。
圣旨传到沈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等候在养心殿的廊下，看着晨曦从屋檐上一点一点漫下来。王公公宣完旨，笑呵呵地把圣旨递到她手里。
“恭喜贵人，贺喜贵人。”
沈枝接过圣旨，手指在那道明黄的绢帛上轻轻碰了一下，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弯腰行了一礼。
“有劳公公。”
喜悦冲淡了她身体的酸软，也不枉她在外面跪了那么久等候旨意。
昭阳殿果然气派。
三进三出的院子，正殿五间，东西各有配殿，前头一个小花园，里头种了两棵西府海棠，虽然过了花季，叶子绿得发亮。
沈枝站在正殿门口，身后跟着内务府拨来的四个宫女、两个太监，还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叫素锦。
素锦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杏眼，说话脆生生的，做事却利落。她领着小宫女们把沈枝的箱笼搬进寝殿，一边收拾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新封的贵人。
沈枝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睛望着窗外那两棵海棠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贵人，”02素锦收拾完了，走过来行礼，“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都已经入库了，衣裳首饰在偏殿收着，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枝摇了摇头。
“放着吧。”
素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贵人，奴婢听说，后宫里好些娘娘都在打听您呢。昭阳殿空了这么多年，皇上一直没赏人，如今给了您，外头都传遍了。”
沈枝低头喝了一口茶:02“你本分些，也少让外面的话传进来。“
素锦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去做针线，沈枝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将暗，素锦进来掌灯，她才起身。
“我出去走走。”
“贵人，奴婢陪您？”
“不用，就在附近。”
她出了昭阳殿，沿着宫道慢慢走。
暮色四合，宫墙被镀上一层灰蒙蒙的昏黄，远处的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宫道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见了她身上的贵人服制，低头行礼，脚步不停。
她就想亲眼看看自己的来时路，走了一段路，对面迎面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上只簪了一根素白玉簪，面容清俊，眉宇间有几分像皇帝，却没有皇帝那股沉沉的病气，反倒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是太子刘祁。
沈枝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子也看见了她，他的步子也停了。身后的随从们不明所以，跟着停下，垂手站在两旁。
暮色里，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望着。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攥紧了腰间的玉佩，这枚玉佩还有另一半，被曾经的他送给了她。
沈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悲伤，忽然觉得唏嘘。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从前，和太子殿下一起下棋，吃点心，坐在他的旁边看他批阅折子，困得闭上眼睛，被他用毛笔轻轻戳了戳眉心，他笑得温柔，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笑声。
“殿下。”02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太子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沈……贵人。”02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沈枝垂下眼，提起裙摆，跪了下去。
“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
这是她第一次自称臣妾，让太子听了去。
她的姿态恭恭敬敬，像一个真正的嫔妃，太子站在她面前，整个人都僵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02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快起来。”
沈枝没有动，“臣妾祝愿殿下，从今往后，一切都好，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他终是不顾礼教，弯下腰，伸手去扶她。
“起来。”02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你别这样。”
沈枝借着那点力气站起来，她的脸上涂了些脂粉，让她那种原本清纯的脸看着有了些媚色，太子站在她面前，手还扶在她手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沈枝点头。
“殿下也是。”
两个人再没有别的话，太子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去，硬生生的掉头，带着一行人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等心口的疼慢慢缓过去，才转身往回走。
她不后悔，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一点也不后悔。
昭阳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落在台阶上。沈枝正要进门，素锦从里头迎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贵人，东厂的秦公公来了，说是有贺礼要当面呈给您。”
沈枝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昭阳殿门口，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树的影子被灯笼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素锦就站在她身旁，等着她的吩咐。
“传。”。
素锦应了一声，转身进去。
沈枝站在门口，看着院门的方向，夜色里已经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沉沉的，踩在宫道上。
秦慎的身影从院门外转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抬箱笼的小太监。
他今日没穿东厂那身蟒袍，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圆领袍，腰束银带，看起来倒像是寻常的宦臣打扮，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沈枝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他抬脚迈进院子，目光也开始直直地落在沈枝身上。
要是皇帝在这儿，非挖了他的眼睛不可。
沈枝站在正殿的门口，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服饰讲究好看了些，但依旧简单得很，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藕，干净得扎眼。
秦慎走到台阶前，站定，仰头看着她。
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从前，总是他在上面，她在下面，他坐在高堂上，她跪在地上；他直直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如今不一样了。
“臣，”02秦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东厂提督秦慎，恭贺沈贵人。特备薄礼，请贵人笑纳。”
他说着，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沈枝看着他跪在台阶下的那一瞬间，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说不清的滋味。
他跪在她面前，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皮肤，他跪得并不卑躬屈膝，腰背挺得笔直，可膝盖到底是落在地上了。
“秦公公请起。”0202沈枝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慎遣散了所有下人，站起来抬眼看她。
“沈枝，我想明白了，你日后也需要我的帮助，我们还是能在一起。”
他就客气了几秒，又开始原形毕露。
沈枝没接话，侧身让了让，“秦公公进来坐。”
秦慎跨上台阶，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衣料擦过她的袖口，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他身上的气息漫过来，是沉沉的檀香，像他这个人一样，浓烈又压抑。
“昭阳殿是个好地方。”02他说，“先头端妃住过，再往前，是孝贤皇后的妹妹住过的，皇上把这地方赐给你，可见看重。”
沈枝走到桌边，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
“你送这些东西来，是想说什么？”
秦慎看着她，“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几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呼吸拂过她的额发，“我说过，就算你到了皇帝身边，你也是我的。”
沈枝没有退，她仰着头，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明暗交错的眉眼，“秦慎，你送这些东西来，我收下了，可你方才那句话，我劝你收回去。”
“如果我不收呢？”
“那你就是藐视皇恩。”0202沈枝说，目光平平地对上他，“我是皇上亲封的贵人，住在昭阳殿，是皇上的人。你方才那句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你觉得会怎么样？”
秦慎盯着她，下颌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知道她在拿皇帝压他。
可她没有别的错处，她的话句句在理，他一个字也驳不倒。
她不再是那个在他面前跪着发抖的小姑娘了，她如今站在昭阳殿的正殿里，身上那股子韧劲，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他更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