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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沙往西北，一路是水。路边隔几百米就是一道沟，沟里长满芦苇，风一吹，芦花全白了。
沈佳怡把车窗开了条缝，那股水腥气就钻进来，不冲，反倒有点像柴火味。
"这地方，看着就富。"她说。
"南洞庭。"王晓宇说，"水里有鱼，田里有稻，还有蟹。"
下午到沅江，住在湖边一户农家。
户主姓周，五十出头，脸黑，手大，掌心全是老茧。
"钓鳊鱼不？"老周头一句就问，"塘里、河里都有，就是不精。"
"来见识见识。"
"那先去我家塘里试。"老周往外一指，"塘不大，别嫌弃。"
那是他自家的一口养蟹塘。
塘边拦着一圈细网，水下铺着水草，几只蟹慢吞吞地横着走。
王晓宇在塘边支了竿，钓半水。
"鳊鱼在这塘里，吃嫩草。"老周递过来一把揉碎的南瓜藤，"用这个。"
他把南瓜藤团成一小团挂钩，抛出去。
沈佳怡也挂了一竿。
没过多久，她的漂就动了。
那动法跟湖里的不一样，是一上一下地晃，晃得人心里发痒。
"别急，等它压下去。"王晓宇说。
等漂整个沉了半目，她一提——竿子弯了。
一条巴掌宽的鱼出了水，身子扁得像片叶子，鳞片雪亮。
"武昌鱼？"
"鳊鱼。"王晓宇说，"看着像，其实不一样。你看它嘴，往上翘的。"
沈佳怡捧着鱼看了半天。
"这鱼长得，像把扇子。"
这一下午，两人钓了二十来条鳊鱼，最大的快一斤。
老周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过来瞅一眼桶，点点头。
快收竿时，他的漂也动了一下。
"哟。"
老周慢悠悠一提，竿子弯得极深。
那东西在水下，不冲，就往塘中间走。
"鳊鱼没这么大。"王晓宇站起来。
老周胳膊一沉，遛了五六分钟，鱼出了水。
一条大鲶鱼，黑背白肚，尾巴一甩，水花溅了老周一脸。
"塘里漏进来的。"老周乐了，"上回清塘漏了一条，养这么肥了。"
上秤，四斤多。
老周不肯放，说晚上炖了。
晚饭前，老周说要带他们巡一趟塘。
"我家的蟹，夜里得看两回。"
沈佳怡来了精神："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偷。"
夜里的蟹塘很静。
老周提着灯，沿着塘埂走一圈，隔一段就蹲下来看看水面。
蟹塘里到处是"哗啦哗啦"的细响，那是蟹在爬。
"这会儿是肥的时候。"老周说，"公的膏满，母的黄硬，一晚上一个价。"
走到塘北，他忽然站住。
灯往下一打，塘埂上有一行脚印，是新的。
湿泥，鞋底花纹清晰。
"有人来过。"
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指着一段拦网。
那网被人从底下豁开一道口子，边上还挂着一根断绳。
老周蹲下去看，脸就沉下去了。
"下笼了。"
岸边泥里插着几根竹签，签上系着细绳，绳子一直延伸进塘里。
老周一提，绳底下沉甸甸的——是一个地笼。
一笼蟹，二十来只，全在里头挤着。
"前天也少了两笼。"他低声说，"我以为是野猫。"
"报警？"王晓宇问。
"报了，查不着人。"
老周把地笼提上岸，蟹一只只抓回塘里，他手上动作快，可牙齿咬得紧。
就在这时，塘那头"哗"地一声。
芦苇丛里，有个人影一蹲一起，往田埂上跑。
"站住！"老周吼。
那人不理，跑得更快。
沈佳怡反应快，把手电往那边一打。
光柱罩住了一个瘦高的背。
"跑了！"
老周要追，被王晓宇一把拉住。
"他跑不掉。"王晓宇指了指远处，"那边是田，田里有路，我们绕。"
三个人兵分两路。
王晓宇和沈佳怡从塘边绕过去，抄在前面，把田埂口堵住。
那人跑过来，撞见光，愣了一下，往侧里拐。
这一拐，踩进稻田，脚下一软，扑通摔进泥水里。
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人已经不跑了。
"周叔……"他看清灯后面的人，声音就低了。
老周认出人了，是邻村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前阵子在外面打工回来了。
"小军。"老周叹了口气，"你咋干这个？"
小伙低着头，搓着手上的泥，不说话。
老周问了半天，才知道他工钱没结，家里等着钱。
老周又气又恨，最后什么也没骂，只挥了挥手。
"地笼拿走，蟹倒回来。"他把那笼蟹往他面前一推，"今晚的事，我记着。下回再让我看见，就不是我抓你，是派出所抓你。"
小伙涨红着脸，把笼里的蟹一只只倒回塘，低着头走了。
沈佳怡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没说话。
"周叔，你不追究了？"
"追究啥。"老周把豁开的口子重新扎上，"他也是没法子。可没法子，不是偷的理由。"
王晓宇站在旁边，看着那片黑水。
塘里，蟹还在"哗啦哗啦"地爬，一点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老周媳妇蒸了一笼大闸蟹。
蟹是刚起水的，蒸出来壳红得发亮。
老周教沈佳怡拆蟹：掀背、去鳃、掰腿，蘸一碟姜醋。
蟹膏黏糯，蟹黄绵密，一口下去，鲜得人眯眼。
"公母怎么分？"
"看肚子。"老周把一只翻过来，"圆的是母，尖的是公。这个季节，母的好。"
沈佳怡挑了只最大的母蟹，拆得小心翼翼，拆了十分钟，只吃了三口。
"吃这个真是慢工。"她说。
"越慢越香。"老周说。
又上了沅江芦笋，脆生生的，用油一炒，清甜。
还有一盘南县麻辣肉，切得薄，辣得人跳脚。
沈佳怡下午就要走，临走前，把自己那包银鱼干留给了老周媳妇。
"这是洞庭的。"她说，"换你们的蟹。"
老周媳妇推了半天，最后收下了，又从屋里抱出一小坛自酿的米酒，塞进后备箱。
车往外开的时候，老周站在塘埂上，冲他们摆手。
一路往西，是常德的方向。
"刚才那个小军，"她顿了顿，"你说他会不会还来？"
"不知道。"
"那周叔怎么办？"
王晓宇没答，开了一段才说："他比咱们清楚。"
"清楚啥？"
"守塘的人，守的不光是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