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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回马枪(第1/2页)
上午十点,天津站站长办公室。
暖气片被烧得滚烫,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雾。
吴敬中少将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脸上的暴怒早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深沉与惬意。
办公桌前,余则成身姿笔挺地站立着,神态谦卑而恭谨。
“坐,则成,站着干什么。”
吴敬中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语气格外温和。
“谢站长。”余则成微微欠身,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
吴敬中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黑丝绒枪盒推到余则成面前。盒盖打开,里面赫然静静躺着一柄崭新锃亮、没有半点磨损的德国原装造九毫米勃朗宁大威力手枪,旁边齐整地码放着两只压满黄铜子弹的备用弹匣。
“这是局本部前些日子特批给华北各大战区长官的自卫配枪,全天津站就配发了三支。”
吴敬中凝视着余则成,慢悠悠地道:“早上让你受了委屈。李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狗,被名利熏瞎了心窍,竟然敢勾结北平督察处的人在我的后院里放火!若不是你忠心耿耿,暗中为我设立祈福长生禄位,今天这个局面,怕是真要让北平那帮鹰犬占了上风。”
余则成正色道:“站长待学生恩重如山。学生虽拙于言辞,但知恩图报。李巡查心术不正,处处捕风捉影,幸得站长明察秋毫,才保全了天津站的体统。”
“体统?哼,他李涯眼里何曾有过体统!”
提到李涯,吴敬中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厌恶:“我已经让执法队在刑讯室执行了家法,重重打了他四十军棍!如今革去一切差事,戴上脚镣,扔在水牢最底层的死牢里自省!至于康介民……哼,连茶都没敢喝一口,带着他那三十条冲锋枪,灰头土脸地坐着专列滚回北平去了!”
吴敬中拍了拍桌上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平津铁路这条线,往后保定的车皮进出,局本部谁也插不进手来。则成啊,以后机要室和保定那头货运调度的签字权,全归你一人处置。”
“学生必定鞠躬尽瘁,绝不让站长操半点心。”余则成躬身领命。
走出站长办公室时,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
天津站所有的内勤特务、秘书和股长们,看向余则成的目光中全都充满了极致的敬畏与巴结。经此一役,余则成在天津站的权柄与地位已然稳如泰山,再无任何人敢有丝毫觊觎。
入夜,睦南道余公馆。
白天的混乱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砸碎的门锁也换上了更加坚固的德国造弹簧铜锁。
二楼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炭火盆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翠平端来一盆滚烫的洗脚水,反手锁上房门,坐在床沿边,眼里跳动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老余,你猜那尊宝贝盒现在在哪儿?”
翠平凑到余则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在吴公馆后花园的大冰窖里!最底下那块垫着整扇大肥猪的千年老冰砖,被我用切肉刀撬开了一道冰槽,把油布裹好的楠木盒硬生生嵌了进去,再浇上两瓢井水,冻得跟石头蛋子一样结实!连吴太太自己想吃肉,都得使大铁斧子往下劈!”
余则成脱掉皮鞋,将脚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张一贯紧绷沉着的面容上,终于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由衷的微笑。
“翠平,这步棋,走得漂亮。”
余则成低声道:“吴敬中是个极度迷信又疑心极重的人。经此一事,他会觉得是他自己的运势压过了北平的督察处,对李涯厌恶至极,而对余公馆信任倍增。他做梦也想不到,沈伯渊临终托付给华北特科的最高信物与名册,正日夜躺在他的后花园里,替我们守灵呢。”
“那是!”翠平一扬下巴,嘴角笑开了花,“这叫什么?这叫大鱼吃小鱼,小鱼钻进了老泥鳅的窝里!”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北平东交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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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密局秘密地窖内,空气压抑冰冷得宛如停尸房。
康介民耷拉着脑袋站在阴影中,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在他身前,一整张泛黄的华北五省水陆交通地形图铺展在铁皮长桌上。影人背对着康介民,双手负在身后,冷冷注视着地图上从天津蜿蜒伸向冀中平原的河道水网。
“影老,职部无能,中了余则成的圈套……”康介民声音发颤,“吴敬中那条老狗当场翻了脸,四挺马克沁架在门口,李涯又发疯劈了牌位……局势失控,职部只能暂时撤回北平。”
“圈套?”
影人缓缓转过身,黑袍下的眼眸宛如两柄淬毒的匕首:“你真以为,余则成那是替吴敬中求长生?”
康介民一愣:“您的意思是……”
“那是金蝉脱壳,更是一箭双雕!”
影人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天津卫位置,声音尖利刺耳:“沈伯渊定制两只暗盒是法租界聚宝斋铁打的事实!余则成能在短短一个清晨之内,虚设暗格,调包物证,借吴敬中之手将李涯彻底踩死,这恰恰证明他就是那条藏得最深的深海!”
“那……那真正的沈字金丝楠木盒呢?”康介民急问。
“盒子无论藏在天津卫的哪一个角落,现在都不重要了。”
影人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大清河与子牙河一路向西南滑移,最终死死按在了保定西南腹地的那一片广袤水泊上:
“保定南关客栈,特科宁愿冒着灭顶之灾,也要火中换走安新县的户籍底册;而余则成宁愿在天津站引火烧身,也要死保王翠平的乡土背景。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翠平的原籍,说明保定安新县的西马庄,就是他们在这条烽火线上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死穴!”
影人的眼中爆发出极其阴鸷毒辣的幽光:
“吴敬中能护得住天津卫的一亩三分地,但他护得住这八百里白洋淀吗?!传我的秘密手令!”
影人从袖中抽出一枚刻着血色飞鹰的纯钢令牌,狠狠拍在桌面上:
“绕过天津站!绕过平津铁路线!立刻启用潜伏在保定皇协军警备旅的‘毒蝎’别动队,以及我们在安新县潜伏了三年的水上特工潜水班!携带美制微声冲锋枪与重水雷,连夜直扑白洋淀马蹄淀水闸根据地!”
影人森然冷笑:“沈伯渊的指骨骨戒不过是一件死物。只要端掉马蹄淀水闸,生擒西马庄那个知晓底细的老木匠和特科联络员,老夫倒要看看,深海这层画皮,还能在脸上贴多久!”
“是!职部立刻去办!”康介民眼中重燃凶光,抓起令牌狂奔而去。
夜深如墨。
天津睦南道余公馆二楼书房。
刚刚洗漱完毕的余则成正准备熄灯歇息,书桌内侧那台伪装在短波收音机内部的“渔火”发报机,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极其急促的杂音震颤!
余则成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迅速戴上微型耳机,抓起铅笔。
耳机里传来的,赫然是北方局老蔡用最高危机盲发波段拍发而来的紧急死警短码!
电文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紧急呼叫深海!白洋淀外围大清河冰封防线发现敌特踪迹!敌特别动队绕开平津,正沿冰道直扑马蹄淀水闸!根据地水上后方遭遇致命回马枪!速决!”
啪!
余则成手中的铅笔应声折断!
而在同一片漫无边际的夜空下,百里之外的冀中平原,白洋淀安新县大清河冰封的水面上。
寒风呼啸,碎雪横飞。
六道头戴狗皮帽子、身穿白色雪地伪装服的阴冷黑影,正脚踏锋利的冰刀,手提美制微声消音卡宾枪,宛如一群从地狱里滑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在冰面上风驰电掣。
在他们正前方的芦苇荡深处,马蹄淀水闸哨卡的昏黄灯火,已然隐隐在望。
黑影手中卡宾枪的枪栓,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