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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以前,这老汉在村东头种了两亩菜地,逢人就爱唠几句。
可现在站在井台边上的这个人,背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满是皱纹,最让周大牛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双眼睛。
以前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现在浑浊而警惕,看见他之后停了至少好几息才迟疑地开口:
「你…周大牛?」
「王叔,是我。」
周大牛赶紧走上几步,伸手去帮他提水桶,王老汉却没有松手,自己把水桶拎了上来,搁在井台上,然后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那目光完全没有见到一个久别重逢的同村人的惊喜,全是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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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死?」王老汉的语气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失望。
「没死,在山里躲了一阵。」周大牛说。
王老汉点了点头,拎起水桶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村里现在什么人都有,你眼睛放亮点。」
说完他就走了。
周小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说:「他怎么变这样了?」
周大牛没有回答。
后来他们又碰见了两个熟人。
一个是以前住在他们家隔壁的高丘。
高丘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还主动走过来打招呼,但说的话句句都在探他们的底:
在山里住在哪?跟谁一起?下山带了什么东西?有没有银子?
周大牛一一含糊地应付过去了,等高丘走了,周小山皱着眉头说:「他以前不这样。」
周大牛还是没有接话。
另一个是村里的孙寡妇,以前见人总是笑盈盈的,现在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像是戴了一张面具,看见他们只是远远地点了个头,就低头快步走过去了,连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爷俩把村里能转的地方都转完了,能碰见的熟人也碰得差不多了。
周大牛在村口的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整个村子的情况在心里理了一遍。
村里现在大概住了十几户人,七成是从外面逃过来的生面孔,不知道底细。
三成是原来的老住户,但人都变了,变得苍老丶凉薄丶防备,有的还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心机。
他本来以为回到石桥村是回家,现在才明白,石桥村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石桥村了。
或者说,石桥村还是石桥村,是他自己变了,还是他们都变了,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心底默默的叹了口气。
现在真是靠不了任何人了,只能靠自己。
「走吧。」周大牛想明白了转身就往回走。
周小山跟在后面,问:「爹,咱们是不是不该回来?」
周大牛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语气很坚定:
「回都回来了,不说这个。村里靠不住,咱就靠自己。」
回到那半间破屋子,周大牛把棉袄一脱,袖子一撸,开始动手修整房子。
没有木料,他带着周小山去老屋那边拆了几根还没被雪压断的椽子,用柴刀削去腐掉的部分,扛回来撑在塌陷的屋顶下面做临时支撑。
没有泥浆,他到溪边挖了一担黄泥,掺了碎乾草和水,和成泥浆,把墙上那两道裂缝一点一点填上。
豁了角的灶台也用从老屋拆下来的半块土坯补上了,虽然补得不好看,但能用了。
屋顶塌掉的那一角他没有材料修,就用拆下来的破门板斜搭在上面,门板上压了两块大石头,又铺了一层乾草,勉强能挡个风雨。
父子俩干了一整天,从天亮干到天黑,中间只啃了两个冷红薯。
等最后一块破门板搭好,周大牛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
屋子还是那半间破屋子,塌的半边也还是塌着,但站着的这半边好歹不漏风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先住着。等以后有了余钱,再从头盖一间新的。」
周小山蹲在灶膛口添柴,没有说话,但表情比昨天踏实了不少。
房子虽然破,到底是自己修过的,住起来心里有底。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换了身相对乾净的衣裳,往镇上去了。
石桥村离云雾镇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镇上的街面比去年江天说的又热闹了些,铁匠铺叮叮当当地响着,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牵着骡子驮粮食,虽说不算车水马龙,但已经有了些市井的气息。
周大牛没有心思逛街,拉着周小山径直往衙门走。
离衙门口还有几十步远,周小山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爹,要不咱再看看?万一……」
周大牛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说:「先看看再说。」
衙门口还是江天说的那个样子。
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墨迹已经淡了些,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衙门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半旧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师爷模样的老头。
旁边站着两个衙役,两个人都没有拿棍子。
看见周大牛父子在衙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年轻那个先站直了身子,语气平常地招呼了一声:
「两位是来登记的吗?」
周大牛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了,在桌子前面站定,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说:
「我们是从山上下来的,想问问分地的事。」
师爷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周大牛一眼。
周大牛以为他要盘问自己的来历,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但师爷只是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语气平平静静地问:
「姓名?原籍?家里几口人?」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答了。
师爷又问:「原先在村里有地吗?」
周大牛说:「有,但地契是前朝的,逃难的时候弄丢了。」
师爷点了点头,说:「前朝的地契不作数了,你现在重新登记,按新朝规矩分地。
你家两口人,可以分四亩地。地契七天后来取,到时候报名字就行。这七天衙门要核实户籍造册,你回去等着就行。」
他说完这些话,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册子。
周大牛站在桌子前面,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准备了一大堆解释的话,什么在山里住了一年多,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登记,什么地契怎么丢的,一句都没用上。
没有人盘问他,没有人刁难他,没有人朝他翻白眼,更没有人拿棍子赶他。
那个年轻的衙役甚至还跟他笑了笑。
周大牛接过衙役递过来的笔,在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儿子的名字。
他的手有点抖,内心满是不真实感,像是走在梦里,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是软的。
「这就行了?」写完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行了。」师爷把册子转回去看了一眼,确认墨迹没花,又用镇纸压住,抬头对他说:
「七天后带户籍文书来领地契。」
周大牛从桌边退开,拉着周小山走到街对面。
爷俩站在墙根底下,还是有些懵逼的看着衙门大门。
最后还是周小山先开了口:「爹,他们连咱们从哪来的都没问。」
周大牛看着那个年轻衙役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对面一个卖菜的婆娘跟顾客吵架,嘴角带着笑。
这个朝廷真的不一样。
-
这些天,山谷里所有人都在赶工挖沟壕。
陈石头说了,早点挖完早点踏实,等开了春雨水多起来,山坡上的泥泡软了反而不好挖。
所以大家天不亮就起来,辰时不到就上了山,一锄头一锄头地往下刨,没人喊累。
这天早上也一样。
江天一家天不亮就起了,蔡氏起来烧火做饭。
杂粮粥煮了一大锅,又贴了几个红薯饼子,一家人呼噜呼噜吃完,江天带着江路丶江淮丶江舟丶江安扛着锄头铁锹出了门。
江地和江树今天要巡逻,不过也是跟他们同时间出的门。
蔡氏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回灶房收拾碗筷。
灶台上留着一碗粥丶一个饼子,用粗陶碗扣着,搁在锅里暖着。
那是给江老太太留的。
老太太今年六十三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冬天里犯过一场风寒,之后精神就不如从前了,早上总要多睡一会儿。
蔡氏每天做好了早饭也不催她,把饭菜暖在锅里,等老太太自己起来再吃。
巳时过了,太阳已经升到了东边坡上那棵老松树的头顶,老太太还没起。
蔡氏从菜园子里拔了一把野葱回来,洗了手,往老太太住的那间屋子看了一眼。
门还关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有点犯嘀咕,老太太平时再晚,巳时也该起了。
转念又想,也许是昨晚睡得迟了,老人家觉浅,说不定天快亮才睡着,今天就多睡了一会儿。
她把野葱放在灶台上,解了围裙,往老太太屋里走去。
「娘,快巳时了,起来吃早饭了。」
蔡氏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不紧不慢。
屋子里很安静,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天光把屋里照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口,脸色很柔和。
蔡氏又叫了一声娘,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在老太太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手劲比刚才大了一点,老太太还是没有反应。
蔡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又推了一下,这一下用了力气,嘴里的声音也变了,有些发抖:「娘——娘!」
住在其他屋的方氏和童氏听见声音跑了过来,罗氏也从灶房里冲了进来,手上的水都没顾上擦,湿淋淋地甩了一路。
方氏刚跨过门槛就看见蔡氏趴在床边,攥着老太太的手腕,嘴里不停地叫着娘。
方氏走过去,伸手在老太太另一只手腕上摸了一下。
皮肤是温的,但没有脉搏。
她又把手放在老太太鼻子底下,停了很久,然后手慢慢缩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快去找小穗。」
罗氏转身就往外跑。
她跑出院子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嘴里一边跑一边喊:
「小穗!小穗!你快来!」
陈小穗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子靠在一把铺了兽皮的竹椅上。
她这个月就要临盆了,肚子已经大得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走路要扶着腰,坐下要扶着椅子扶手。
林野不让她乾重活,她就每天在院子里翻翻药材丶晒晒草药,等着孩子降生。
听见罗氏带着哭腔的喊声,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林溪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陈小穗没有回答,扶着腰就往院子门口走。
罗氏眼眶是红的,嘴唇一直在抖。
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陈小穗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挺着那个尖尖的大肚子,快步朝着江家走去。
江荷也跟在后面跑过来了。
她刚才在灶房里洗碗,听见外面的动静跑出来,正好碰上陈小穗和罗氏往江家跑。
她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就追上了,扶住陈小穗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起跨进了江家的院门。
屋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蔡氏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老太太的手腕没松开,脸上的表情空洞洞的。
方氏和童氏站在她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陈小穗走进去,站在床边,低下头看着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往上弯着。
陈小穗伸出手,在老太太的脖子上按了按,又在手腕上搭了搭。
她站在那里,手按着老太太的脉搏,按了很久。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憋着。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睛,扶着床沿慢慢地丶吃力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明白。
江荷看着陈小穗跪下的那个瞬间,身子晃了一下。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两只手抓住老太太的手,贴在脸上,嚎啕大哭。
「娘——」
蔡氏被这声哭喊震醒了,松开老太太的手,踉跄着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