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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风，带着一股腐烂的土腥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城西李员外一家子缩在几十步开外的松树后，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而在那片杂草丛生的坟地中央，一座孤坟正剧烈地颤抖着，泥土簌簌落下，隐约可见一只青黑色的手骨正从地下往外扒拉，指甲缝里全是黑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娘啊……我的儿啊……”
那手骨还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盟主，该你了。”阿九抱着那只名为“雪球”的灵狐，退到了安全距离，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姜傅。
姜傅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仙风道骨一些。他手里拿着一把从路边捡来的桃木枝，虽然连符纸都没贴一张，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迈出了步子。
“大胆妖孽！”
姜傅一声暴喝，声音里灌注了他仅剩的几丝神力，震得周围的枯树都在摇晃。
那只正在扒土的手骨猛地停住了，缓缓转过那颗只剩半张皮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姜傅。
“何方神圣，敢管本座的闲事！”那怨灵嘶吼着，一股黑气从坟头喷涌而出，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
远处的李员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牙齿打颤：“这、这是厉鬼啊！道长，您、您能行吗？”
姜傅心里也发虚。他在天庭虽然是个小官，但好歹也是正神，哪见过这种阵仗？这怨灵的煞气之重，起码是死了十年以上无人收敛的横死鬼。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九，见那少女正一脸淡定地……啃野果，心里的底气莫名足了几分。
“吾乃玄盟盟主姜傅！”姜傅将桃木枝往地上一顿，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的姿势，“念你修行不易，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本座替天行道！”
那怨灵显然没听过什么玄盟，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玄盟？没听说过！管你是哪路神仙，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说罢，那怨灵猛地从坟里窜了出来，化作一团黑雾，张牙舞爪地朝姜傅扑来。
“盟主，小心！”李员外惊呼一声，差点晕过去。
姜傅下意识地举起桃木枝格挡，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逃跑路线。然而，就在那黑雾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瞬间，一道白影忽然从他肩头跃出。
“雪球，咬他！”
阿九清脆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只原本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白色灵狐，在空中身形暴涨，原本温顺的眸子瞬间变成了血红色，口中喷出一股纯阳真火，直接撞进了黑雾之中。
“嗷——！”
怨灵发出一声惨叫，黑雾被真火灼烧，瞬间散去大半，露出了里面那个穿着破烂寿衣的老妪鬼魂。她惊恐地看着地上的灵狐，声音颤抖：“九……九尾天狐？你是哪路大妖的坐骑？”
姜傅愣住了。
李员外一家也愣住了。
这看起来像只大白狗的东西，竟然把厉鬼吓成这样？
阿九慢悠悠地走上前，手里把玩着那根从月老那顺来的红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惹错了人。”
她脚步轻盈，看似毫无章法，却每一步都踩在怨灵的气门之上。那老妪鬼魂想要逃回坟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困住，动弹不得。
“破！”
阿九低喝一声，指尖红线如灵蛇出洞，瞬间缠绕在鬼魂的脖颈上。她手腕一抖，那红线竟泛起淡淡的金光，勒得鬼魂惨叫连连。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鬼魂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老身也是被逼无奈啊！”
姜傅见状，立刻回过神来，端着架子走上前，用桃木枝指着鬼魂：“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说，为何在此作祟？”
鬼魂哭丧着脸：“老身本是这李家的祖婆，十年前被逆孙活活气死在坟前，怨气难消，这才化为厉鬼。今日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吓唬吓唬那不肖子孙……”
“放屁！”
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李员外的大儿子——也就是那个“逆孙”李富贵，此刻正带着几个家丁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你这老不死的，死了还要败坏我家名声！”李富贵指着鬼魂大骂，随即转头看向阿九和姜傅，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两位仙长，这老东西生前就不安分，死后更是祸害，还请仙长将其打得魂飞魄散，酬金我加倍！一百两！”
鬼魂一听，眼中怨毒更甚，猛地看向李富贵：“逆孙！你为了霸占家产，在我汤药里下毒，害我腹痛七日而亡，你不得好死！”
李富贵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你……你血口喷人！”
阿九挑了挑眉，看向姜傅：“盟主，这案子有点复杂啊。是拿钱办事，还是……主持公道？”
姜傅看着那鬼魂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李富贵那副虚伪的嘴脸，心中那根名为“正义”的弦被拨动了。他在天庭受了三百年冷眼，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黑白颠倒的勾当。
“玄盟办事，讲究的是心安理得。”姜傅挺直腰杆，将桃木枝指向李富贵，“若你所言属实，这鬼魂留不得；但若你真是凶手……哼，玄盟的规矩，不保恶人！”
李富贵脸色骤变，恶狠狠地瞪向姜傅：“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上！把这两个骗子给我打出去！”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一拥而上。
阿九嗤笑一声，打了个响指：“雪球，开饭了。”
灵狐欢快地叫了一声，身形如电，冲入人群。只听一阵鸡飞狗跳的惨叫声，那些家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灵狐一尾巴一个，全部抽飞到了树上。
李富贵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
阿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眼中寒光闪烁：“李员外，看来这五十两银子，你是省不下来了。不过放心，这单生意，玄盟接定了。不仅抓鬼，还送你去见官。”
半个时辰后。
李富贵被捆成了粽子，扔在路边等着官府来拿人。那鬼魂的怨气已消，在阿九的超度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姜傅手里掂着沉甸甸的一百两银票，看着阿九正在逗弄灵狐，心中五味杂陈。
“阿九，”姜傅忽然开口，“刚才你若是只想要钱，大可以直接杀了那鬼魂。”
阿九抬起头，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金边。
“盟主，”她笑了笑，眼底清澈，“玄盟虽然缺钱，但更缺脊梁。若是连这点公道都不讲，这玄盟，不立也罢。”
姜傅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朗声大笑。
“好！好一个玄盟！好一个脊梁！”
他走上前，将银票郑重地交给阿九：“从今往后，玄盟的账房，归你管。这金山岭的脊梁，我们一起扛！”
二人一狐，踏着夕阳归去。身后的乱葬岗依旧阴森，但玄盟的招牌，却在今日，真正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