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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会议室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说他要亲自担任联合专案组的组长。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过明显，就是要把青云县刚刚燃起的这把火，从周晨和魏国兵的手里，直接夺过去。
魏国兵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他刚刚才借着周晨打下的基础，在全县干部面前立起了威信，眼看就要彻底掌握县政府的主导权，赵建民这横插一杠，无异于釜底抽薪。
他想开口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方是市督导组组长，市政府副秘书长，级别和身份都压他一头，硬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周晨身上。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刚刚才上演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戏的年轻副县长，面对市里领导的“反客为主”，会作何反应。是怒而拍案，还是委曲求全？
周晨的内心确实在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赵建民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他没有否定第二建材厂的案子，反而顺着你的成果，直接把案子提级，由他来主导。
这样一来，既显得他重视实绩，又顺理成章地拿走了指挥权。
如果案子办成了，功劳是他的；如果案子后面牵扯出更深的水，捅出了篓子，他也可以把责任推给前期侦办的青云县。
这人，确实像陆正阳说的那样，只认规矩，只讲程序，但他的规矩和程序，都是为他自己的目的服务的。
他不是章副主任的人，但他也不是自己人。
他是一把独立的刀，现在这把刀对准了自己。
周晨没有去看魏国兵，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建民，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对策。
直接反对，不可能。
赵建民的提议在程序上无懈可击，市督导组介入指导，本身就意味着上级对下级工作的领导。
那么，只能接受。
但接受，不代表全盘交出。
周晨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
“我们坚决拥护赵秘书长的决定。”
一句话，让魏国兵都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他。
县里的其他干部更是面面相觑，以为周晨这是怂了。
赵建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扶了扶眼镜，等着周晨的下文。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会这么简单就缴械投降。
果然，周晨话锋一转：“由赵秘书长亲自挂帅，成立联合专案组，对于彻查胡大海侵吞集体资产一案，无疑是提供了最强的组织保障。这说明市委市政府对我们青云县的工作高度重视，我们备受鼓舞。”
他先是戴上一顶高帽，把调子定得又高又正。
“不过，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周晨的语气十分谦逊，“胡大海的案子，涉及刑事犯罪，由赵秘书长您领导的联合专案组进行侦办，这是最专业的。但是，我们成立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的初衷，不仅仅是为了查处个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建民身上。
“我们的核心目的，是通过对这些改制过程中出现问题的企业进行清查，摸清家底，追回流失的集体资产，并在此基础上，探索如何盘活这些被侵占、被荒废的资产，让它们重新为青云县的发展，为老百姓的富裕服务。这涉及到资产评估、债务重组、产业规划等一系列复杂的工作，专业性很强，而且与我们正在推进的‘卧龙模式’推广工作紧密相连。”
周晨的逻辑非常清晰，他巧妙地将一个案子，切割成了两个层面：刑事侦办和经济改革。
“所以，我建议我们是否可以分工协作？”周晨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刑事部分，由联合专案组全权负责，我们县里的同志全力配合。而资产清查、盘活和后续的改革试点工作，继续由我们县深化改革领导小组下设的课题办来推进。这样既能保证刑事案件的侦办效率，又不耽误我们全县的改革发展大局。双线并进，互为支撑。”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你赵建民的领导地位，又划定了你的权力边界。
你想拿走案子？
可以。
但案子背后的改革主导权，你别想碰。
那是我们县里自己的事。
魏国兵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立刻明白了周晨的意图，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立刻附和道：“周晨同志的建议很好。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赵秘书长，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赵建民深深地看了周晨一眼。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自己这招“釜底抽薪”能让对方手忙脚乱，没想到对方反手就来了一招“一分为二”，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势巩固了自己的地盘。
这个周晨，脑子转得太快了，而且对体制内的权力逻辑和话术运用，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能拒绝吗？
不能。
周晨的理由无懈可击，完全站在“工作”和“大局”的角度。
如果他强行要把所有权力都抓在手里，吃相就太难看了，反而会落人口实，说他一个市政府的研究室主任，手伸得太长，不务正业，跑来干涉县里的经济改革。
“可以。”赵建民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就按周晨同志说的办。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县改革领导小组的工作进展，要定期向督导组和我本人汇报。所有重大的资产处置方案，必须经过督导组的审核。”赵建民补充道。
他还是不肯完全放手，给自己留了一个监督和审批的口子。
“这是应该的。”周晨立刻点头答应。
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权力的博弈，本就是你来我往，寸土必争。能从赵建民这只铁桶里撬开一道缝，已经算是胜利了。
第一场交锋，以一种微妙的平局收场。
会议结束后，赵建民带着他的人直接去了县招待所，没有给县里任何人套近乎的机会。
魏国兵的办公室里，他亲自给周晨泡了一杯茶。
“周晨，今天多亏了你。”魏国兵心有余悸地说，“这个赵建民，真是个笑面虎，一来就想把咱们的桃子给摘了。”
“他摘不走。”周晨喝了口茶，“他要的是案子本身带来的政治影响，而我们要的是改革的实权。只要我们把资产清查和后续的产业盘活做出成绩，他就算把胡大海办了，最大的功劳还是落在我们青云县的头上。”
魏国兵点了点头，随即又担忧起来：“但他毕竟是市里派来的，手里还握着审核权，以后怕是会处处掣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晨的眼神很平静，“他讲规矩，我们就比他更讲规矩。他要程序，我们就把程序做到完美。别忘了，我们背后还有省发改委的关注。只要我们的大方向不出错，他想用程序卡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县委办的李建国敲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魏县长，周县长。”他先是恭敬地打了招呼，然后凑到周晨身边，低声说：“周县长，刚才王书记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晨眉头一挑：“哦？说什么了？”
“他问我，市里来的督导组，是不是很难打交道。”李建国小声说，“还说，王书记觉得，县里应该全力配合督导组的工作，不要有自己的小算盘，免得让市领导觉得我们青云县的干部不懂规矩。”
周晨和魏国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笑。
王海波这是坐不住了。
他看到赵建民来势汹汹，想借赵建民的手来打压周晨，甚至不惜向对方摇尾乞怜，传递一些“黑料”。
“我知道了。”周晨不动声色地说。
李建国走后，魏国兵冷哼一声：“这个王海波，真是没有半点政治操守了。”
周晨却没把这当回事。
王海波已经是个出局的人，他的小动作，翻不起大浪。
现在真正的对手，是赵建民。
第二天上午，联合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县公安局召开。
赵建民坐在主位，周晨和魏国兵作为县里的代表坐在他下首，另外还有县纪委、检察院和公安局的主要负责人。
气氛严肃。
赵建民翻看着手里的卷宗，那是关于第二建材厂的初步调查报告。
所有人都以为，会议的议题会围绕如何深入侦办胡大海一案展开。
然而，赵建民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合上卷宗，推到一边，看着众人，用他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说道：“胡大海的案子，证据相对清晰，可以按部就班地查。但是，我认为要理清青云县国资流失的这笔烂账，必须从源头抓起。”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落在周晨的脸上。
“我们专案组的第一个目标，不是第二建材厂。”
“而是，青云县第二纺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