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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4章潘家园旧书摊他翻了整个下午(第1/2页)
十月的潘家园,人多得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
林微言站在市场入口的牌坊下面,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酸梅汤,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那片旧书摊的帐篷顶上。红蓝条纹的遮阳棚一个挨一个,像一排喝醉了酒的老绅士,歪歪斜斜地挤在秋风里。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雾霾,是老纸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扬起来的细屑,混着旧墨汁的涩味和樟木箱子的苦香,闻一口就像翻开了一本搁了百年的线装书。
她爱这个味道。从小跟着父亲逛旧书摊,别的小孩往糖果摊前凑,她往旧书堆里钻。父亲说她上辈子大概是书虫变的,她说那她一定是蛀了一本宋版书,不然这辈子怎么会对古籍修复这么痴。父亲笑了,把她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从潘家园东头逛到西头,父女俩的固定节目是在最后一个书摊前停下来,猜一猜今天能不能捡着漏。那年她十二岁,猜得最准的一次是认出了一本光绪年间的《芥子园画谱》,摊主当民国影印本卖,她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声说“爹,那是光绪的”,父亲蹲下来翻了三页,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惊喜。
那本《芥子园画谱》后来被父亲收在书架最上层,逢人就说“这是我闺女捡的漏”。再后来,书架还在,书也在,人不在了。
林微言把酸梅汤搁在路边的石墩上,往旧书摊的方向走。今天来潘家园不是为了捡漏,是为了找一本配书——上周接了一单修复活,一部明版《文心雕龙》,缺了第七卷的第三页,馆方给的参考图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得找同时期同刻工的印本比对版式和字体。这事儿急不来,运气好一个上午就能碰上,运气不好跑十趟也未必有线索。她跟馆方说“我尽量”,语气跟大夫说“我试试”差不多——不是没把握,是不敢把话说满。古籍修复这一行,说满了打脸比翻书还快。
走到第三个摊位前,她蹲下来,手指从一摞民国课本的脊背上划过,停在一本缺了封面的线装残本上。翻开来,纸页发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版心的字体还看得清。她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书店特有的那种潮气——不好闻,但熟悉,像老朋友的体味。
“这本能看看吗?”她问摊主。
“随便看随便看,”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剥花生,花生壳丢了一地,“前儿刚从河北收来的,说是哪个祠堂里翻出来的,我也没细瞧。您要是懂行,给掌掌眼。”
林微言没接话。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版心下方有一行小字:“吴门沈氏刻”。这个刻工的名字她见过,在上个月经手的一部嘉靖本《史记》里,沈氏的刀法有个特点,横细竖粗,捺脚收得特别尖,像一把小刀。她用手指沿着一个字的最末一笔摸过去,触感跟她记忆中的那个刀锋高度重合。
“这本多少钱?”她问。
“三千。”
“三百。”
“姑娘,你这刀也砍得太狠了。”摊主放下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样吧,两千二,不能再少了。”
林微言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您这书虫蛀得厉害,前三页缺了角,后五页受潮粘连,中间还有十几页被老鼠啃过边。按市场价——”她顿了顿,“一千。”
“一千五,再低我这花生都吃不下了。”
“一千。”林微言把书轻轻放回摊位上,“我不要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一千就一千!拿走吧拿走吧,就当我交个朋友。”
她回头,从包里数出十张红票子递过去。摊主接过钱,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数了一遍,摇了摇头。“姑娘,你是干什么的?砍价比我这花生剥得还利索。”
“修书的。”
“修书的?”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这本书交到你手里,算是投了明主了。”
林微言把那本残本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停住了。
第四个摊位前,蹲着一个男人。
他蹲在那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蹲的姿势不太熟练——不是常年逛旧书摊的那种蹲法,是临时学会的,膝盖弯得有些僵硬,重心也不太稳,像一只误入了鸭群的鹤。潘家园的旧书摊蹲法是有讲究的,重心要放在脚掌前部,腰要塌下去,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样能蹲很久腿不麻。他显然还没掌握这个技巧,但他蹲得很认真,手里捧着一本旧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微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翻书的背影,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她认出他手里那本书了。不是认出了书的样子——隔着三步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书脊——是认出了他翻书的动作。右手食指从书页的右下角探进去,轻轻挑起,然后整只手顺势滑过去,把书页抚平。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五年前在大学图书馆,他帮她翻古籍善本的时候就是这么翻的,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瓷器,跟他打官司时翻案卷的动作判若两人。她教了他整整一个下午,从指法到力道,从翻页的角度到呼吸的节奏,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翻废了三张宣纸练手之后,终于翻出了一页完整的《花间集》。
那本《花间集》后来成了他们在一起的契机。后来也成了他们分开的见证。
“这本多少钱?”她听见他问摊主。
“那是配书,不单卖。”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织毛衣,头也不抬,“配那套《唐人选唐诗》的,缺了一本,您要是能把整套拿走,这本算赠品。”
“整套多少钱?”
“六千。”
“这套书品相一般,”沈砚舟把书放回原处,语气很平,“第四卷有水渍,第七卷缺了扉页,配的那本也不是原套——版心字体对不上。三千五。”
摊主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您也懂书?”
“不懂。”沈砚舟说,“但有人教过我——版心字体不对,就不是原配。原配的书,就像原配的人,换一个就不对了。”
林微言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摊主放下毛衣,拿起那套书翻了翻,又看了看沈砚舟。“您到底是干什么的?”
“律师。”
“律师跑潘家园来买旧书?”摊主笑了,“您这是办案还是买菜啊?”
“都不是。”沈砚舟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了摊位的桌子角。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很淡,“来找一本书。找了好多年了。”
摊主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从他脸上读到了什么。她把毛衣针往线团里一插,叹了口气:“行吧,三千五,拿走。您这人挺有意思的,一个大律师,蹲我这破书摊前面翻了快半个下午了,就为了找一本书。那本书到底是什么?”
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林微言看见那个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得厉害,显然是经常翻动的。他翻到某一页,把本子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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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集》。”他说,“万历四十年吴勉学刻本。版心下方有‘吴门沈氏刻’字样,序言页缺了一角,缺的那个角被人用毛笔补过,补的是三个字——‘月如钩’。”
摊主接过本子看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你说的这个版本太冷门了,我在这摆摊十几年,经手的旧书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万历本倒是见过几套,但吴勉学刻的《花间集》——真没见过。”
“没关系。”沈砚舟把本子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我再找找。”
他转身,然后看见了林微言。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那本刚花一千块买下的残本。十月的阳光穿过遮阳棚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了浅棕色,像两块被阳光泡过的琥珀。
沈砚舟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的手还保持着揣本子的姿势,停在胸口的位置,像一个忘了放下来的军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这个动作林微言很熟悉,五年前他在法庭上紧张的时候也会这么做,虽然法庭上没人看得出来。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约好了在这里见面。
“我来看书。”林微言举起手里的布袋,晃了晃,“刚才淘了一本残本。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两点。”
“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半了。”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是翻旧书留下的,指甲缝里也嵌着灰。他拍了拍手,灰没拍干净,反而蹭在了白衬衫的袖口上,留下几道灰印子,他也不在意。“潘家园的书摊比我想象中多,我从东头翻到西头,翻了快四十个摊位。中间有两个摊主以为我是来检查消防的,还有一个问我要不要买小人书。”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片被踩烂的花生壳,不知道是哪位摊主的杰作。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忍了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花间集》万历本,”她说,“全国不超过二十套,潘家园能找到的概率比你打赢一百场官司还低。”
“我知道。”沈砚舟说,声音很轻,“但我今天刚好没有庭。”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微言却忽然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没有庭,所以有空;有空,所以来找书;找一本概率极低的书,花一下午时间翻了四十个摊位,把手翻脏了,把腿蹲麻了,让摊主误以为是来检查消防的,就为了找一个也许根本就不在这里的东西。
“你最近在办什么案子?”林微言问,把话题岔开了一点。她不敢在那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停久了怕自己会忍不住。
“古籍走私的那桩,”沈砚舟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她没接,他自己擦了擦手指上的灰。“上周跟你说过的,涉及一批明版书,从西北走陆路到中亚,再转海运到欧洲。涉案金额不小,上面的意思是严办。”
“有眉目了?”
“还差最后一条证据链。”沈砚舟把脏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对方很狡猾,把交易记录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拍卖行的档案里。我查到了其中两份,第三份还没找到。不过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跟他说“我来找一本书”一样平淡,不张扬,不渲染,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林微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独立出庭时的样子。那会儿他还不是合伙人,在律所里排倒数第二,分到的案子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他在法庭上站了不到十分钟,把对方的论证逻辑拆了个七零八落,下来之后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亮起来了。她坐在旁听席上,听见旁边一个老律师跟另一个老律师说:“这姓沈的小子,再给他五年,能翻天。”
五年过去了,他翻的不是天,是潘家园的旧书摊。
“你这本书,”沈砚舟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袋,“能看看吗?”
林微言把书从布袋里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版心下面的刻工——”他凑近了看,“‘吴门沈氏刻’。跟你教我的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刻工。”林微言说,“沈氏是明中期苏州一带的刻书名家,他刻的活字本版式疏朗,字体偏瘦长,横细竖粗,捺脚特别尖。这本《文心雕龙》跟他刻的那套《史记》应该用的是同一批木活字。”
沈砚舟听得很认真,像五年前在图书馆里听她讲古籍版本学时一样。那时候她讲什么他都听,什么北宋的浙本、南宋的建本、元代的坊刻本、明代的官刻私刻,他一个学法律的,硬是被她灌了一脑门子版本目录学的知识。后来有一次他出庭,对方律师引了一段《大明律》的条文,他当场纠正了对方引文的版本错误——那是《大明律》的万历重修本,不是洪武原刻本,两条律文差了整整三款。对方律师脸都绿了,他回来跟她说,今天在庭上扳回一局全靠你教的版本学。她笑了半天,说陆时衍——不对,沈砚舟——你真是把跨界玩明白了。
“你笑什么?”沈砚舟问。
“我没笑。”林微言把嘴角压下去,接过他手里的书重新装进布袋,“你的古籍走私案,需不需要人帮你做版本鉴定?那批明版书如果是真品,定罪的量级至少翻一倍。”
沈砚舟看着她,看了三秒钟。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深的褐色,像两块被水浸过的老砚台,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墨。
“你在帮我。”他说,不是疑问句。
“我在帮正义。”林微言拎着布袋往巷子口走,“走吧,这都几点了,陈叔说今晚包饺子,让你也去。你腿还麻不麻?”
“麻。”沈砚舟跟上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还行。没有上次在法庭上站五个小时麻。”
他们并肩走在潘家园的人流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板路面上一直拖到书摊的帐篷边缘,像两张叠在一起的旧书页。身后那些旧书摊的遮阳棚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红蓝条纹一明一暗,像一排正在翻页的书。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沈砚舟忽然停下来。
“微言。”
林微言回头看他。他站在牌坊下面,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看不清表情。
“那本《花间集》,”他说,“我还在找。”
林微言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带子。她张了张嘴,想说“别找了,那本书我早就修好了,就放在我书架上,一直替你留着”,但她最终说出口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知道。”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上她的步伐,两人一起走出了潘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