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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博州的复测(第1/2页)
朱曼彤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缝扣子，孩子的小褂料子摊在膝盖上。
“明天回去？”她问道。
“嗯，小赵说早上去拉一趟货，顺路捎我们。”
“好。”
她缝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秦墨白，他坐在那里，翻着新书，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是松弛的，不是那种“焊完一个节点”的满足，是更深层的。。。像一块绷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了一毫米。
“秦墨白。”
“嗯？”
“下次还来。”
“嗯。”
“昭昭百日，补过了。”
“补过了。”
他合上书，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女儿，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细软的胎毛，贴着头皮。
“百日快乐。”他轻声说道。
朱曼彤看着他，针线停在半空。
“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笑了。”
秦墨白没否认，他坐了下来，坐在床沿上，挨着朱曼彤。
窗外，省城的夜，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白杨树在风里沙沙响。
。。。
博州，艾比湖西侧，盐碱洼地。
风跟农场不一样，农场的风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这里的是潮的、咸的，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盐卤水。
风从艾比湖面上过来，带着冰碴子化尽的凉意，吹得人嘴唇裂口子。
秦墨白从解放牌上跳下来，车上除了他，还有周小军。。。这次他点名带的，十七岁的小伙子，跟着他焊了半年板子，手稳了，能独立干活了。
“秦哥！这儿比咱们那儿冷！”周小军裹着棉袄跳下车，鼻子冻得通红。
“湖边风大，习惯了就好。”
王局长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瘦，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得像盐碱地的龟裂，他穿着件旧军大衣，看见秦墨白，大步走过来。
“小秦！来了，路上怎么样？”
“还行，雪化得厉害，昌吉那段路翻浆，车慢了点。”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招待所两间房，明天一早去工地。”
王局长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他身后，笑了一声，道：“就带了一个人？”
“小军，手稳，能帮我打下手。”
周小军赶紧点头，王局长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点点头。
“行，年轻人，跟我走，先吃饭。”
当晚，招待所房间里，两张床，水泥地，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秦墨白把铺盖铺好，从帆布包里掏出万用表、探头、电导率笔、水平仪、数据本、硫酸纸，一样一样码在桌上。
周小军坐在对面床上，拿块砂纸打磨一根探针的尖端。
“秦哥，明天先干啥？”
“先去试验段，开挖检查芦苇帘滤层，然后测管内水位和EC，最后回收王局长那边留存的探头数据。”
“开挖？把管子挖出来？”
“不挖管子，挖滤层检查井，我十二月份装的时候留了三个检查口，用砖封着的，拆开看芦苇帘有没有烂、有没有淤堵。”
周小军“哦”了一声，继续磨探针。
秦墨白拿起数据本，翻到博州那页，他写的复测计划，一条一条：
1.检查井开挖（3处），检查芦苇帘滤层状态。
2.管内水位测量（连续3天，早中晚各一次）。
3.管内ECvS管外土壤盐度分层（0-20/20-50/50-100Cm）。
4.集水井抽排频率记录。
5.王局长处探头数据回收。
6.陶管配方（黏土60%、砂30%、草木灰10%）长期稳定性。
他看了两遍，合上。
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秦昭的照片。。。朱曼彤托人去县里照相馆拍的，黑白二寸，孩子趴在炕上，抬头，笑，一百天的孩子，脸圆得像个苹果。
他看了几秒，放回去。
“秦哥，你闺女？”周小军探头看了一眼，笑道。
“嗯。”
“真胖。”
“九斤多了。”
“我姐家的孩子半岁才十二斤，你闺女四个月就九斤？”
“吃得好。”
周小军笑了笑，道：“嫂子奶水足吧？”
“奶粉也喝。”
秦墨白把照片收好，拿起烙铁。。。他带了便携焊台，今晚得把明天要用的探头校准一下。
“睡吧，明天五点半起。”
。。。
清晨，试验段，天还没全亮，盐碱洼地一片灰白，远处艾比湖的水面泛着冷光，试验段50米长的管网埋在地下，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三个砖砌的检查井露着头。
王局长带着两个技术员已经在等了，其中一个是小张，农垦局的技术员，三十来岁，戴眼镜，话少。
“小秦，检查井在这儿。”王局长指着最近的一个砖井，叫道：“你看看。”
秦墨白蹲下来，检查井是圆形的，内径四十公分，深一米二，底部连通支管，井口用砖封着，他拿撬棍撬开砖，一股潮气冒上来。
“小军，探头。”
周小军递过电导率笔，秦墨白探进去，测管内水位，水面距地面一米八，正常。。。主干管深2.2米，支管深1.8米，水位在一米八说明排水通畅，没淤堵。
“水位正常，测EC。”
电导率笔读数，管内EC4.8mS/Cm，他记在数据本上。
“十二月份第一次测的时候是5.1，”他对王局长说道，“降了，说明盐分在往外排。”
“好！”王局长搓了搓手，叫道：“继续。”
他们走到第二个检查井，同样撬开，这次秦墨白带了手电筒，照着井壁往下看。
“小军，把芦苇帘检查口的封泥抠开。”
支管外壁包裹着双层芦苇帘。。。这是秦墨白十二月的改进方案，替代棕皮，他当时算过孔隙率28%，比棕皮便宜且本地取材。
周小军用螺丝刀抠开封泥，露出芦苇帘的一角。
秦墨白拿镊子夹起一缕芦苇纤维，对着光看。
“怎么样？”王局长凑过来说道。
“没烂，纤维完整，孔隙没堵，”他捏了捏，说道：“还有弹性，比棕皮耐用。”
他继续往下看，检查井底部积了一层细砂。。。这是滤层撒布的正常沉降，不是管涌。
“滤层状态良好，芦苇帘方案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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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长松了口气。
“小张，记一下，”他对旁边的人说道，“芦苇帘替代棕皮，博州盐碱洼地适用。”
第三个检查井，土壤盐度分层采样，秦墨白拿土钻，从检查井旁边开始，分层取土。
0-20Cm，第一钻，土样装进塑料袋，封口，标签。
20-50Cm，第二钻；50-100Cm，第三钻；
“小军，电导率笔。”
逐层测，数据：
0-20Cm：EC8.2mS/Cm。
20-50Cm：EC6.1mS/Cm。
50-100Cm：EC4.3mS/Cm。
“对比十二月份的数据，”秦墨白翻数据本，说道：“十二月份0-20Cm是11.4，降了三成多。”
他抬头看王局长，说道：“王局长，表层盐分下降明显，说明暗管排水在起作用。。。地下水位降了，盐分随水排走，表层土壤在脱盐。”
王局长眼睛亮了，问道：“能种了吗？”
“还早，0-20Cm的EC从11.4降到8.2，还是很高，棉花出苗的阈值是EC4以下，但趋势是对的，按这个速度，再排一个春天，到夏天应该能到6以下，可以试种耐盐作物。。。碱蓬、向日葵。”
“向日葵能行？”
“能，向日葵耐盐到EC6，先种一季向日葵，吸盐、改良土壤结构，明年再试棉花。”
王局长点头，转头对小张说道：“记，明年试种向日葵。”
。。。
试验段末端有一个集水井，砖砌的，一米五深，底部连通主干管。
秦墨白十二月份装了液位自动抽排装置。。。浮球开关、潜水泵，水位到一米二自动启动，抽到八十公分停。
他检查了浮球开关，活动正常，潜水泵运转了三分钟，抽水顺畅。
“抽排频率？”他问王局长道。
“前两个月一天两到三次，最近天气转暖，地下水位回升，一天四到五次。”
“正常，融雪期地下水位高，排水量大，等四月以后气温稳定，蒸发量上来，频率会降。”
秦墨白从集水井壁上取下挂着的磁带录音机。。。他十二月份留在这儿的，录了三个月的液位数据，他把磁带取出来，装进随身带的录音机里，倒带，播放。
沙沙的磁带声里，每隔一段时间有一个“咔嗒”。。。那是浮球开关动作的标记音，他数了数最近一周的频率。
“跟王局长说的一致，一天四到五次。”
。。。
王局长办公室。桌上摆着两台自制的盐度探头。。。秦墨白十二月份留在这儿的，埋在试验段不同位置，每天人工读数一次。
秦墨白翻了翻数据记录本，王局长和值班技术员每天记，字迹工整。
“数据完整，一百二十天，没断过。”
他核对了几天的读数，跟自己磁带记录的趋势一致，想了想，他转头问道：“探头状态？”
“有一个前几天读数漂移了，”小张说道，“我换了颗电阻，好了。”
秦墨白检查了探头，确实换过电阻，焊点粗糙但能用。
“下次焊完用松香多洗一遍，你焊的时候温度太高，铜箔有点起皮。”
“好，我记着。”
最后一天，方案总结，秦墨白坐在农垦局会议室的桌前，面前摊着硫酸纸，他拿鸭嘴笔蘸墨，画最后一张图。。。试验段管网布置图，标注了所有检查井、集水井、探头位置，旁边是数据汇总表。
王局长坐在对面，眼镜摘了放在桌上，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小秦，这数据。。。省厅那边能批吧？”
“能，”秦墨白说道，“试验段运行三个月，脱盐效果明确，芦苇帘方案可行，陶管配方稳定，博州全垦区推广的条件成熟了。”
“要多少经费？”
“按全垦区五千亩算，陶管、滤层材料、施工机械租赁、监测设备，大概。。。”他算了算，说道：“八万到十万。”
王局长倒吸一口气，他好久才说道：
“我写报告，你帮我写技术附件，省厅那边。。。”
“省厅那边我去跑，张敬之副厅长我见过，他认数据。”
王局长站起来，走过来，握住秦墨白的手，激动道：“小秦，你这东西，真能救命啊。”
秦墨白想起去年十月张敬之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能救命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解放牌往回开，周小军坐在车斗里，靠着麻袋睡着了，秦墨白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卷硫酸纸和磁带。
窗外，博州的地平线往后退，盐碱洼地、艾比湖、芦苇荡。
他想起十二月来时的情景，那时候雪还没下透，试验段刚铺完五十米，他站在风口里，拿水平仪校准主干管坡度，手冻得握不住尺子。
现在，三个月了，数据出来了，管子在地下工作着，盐分在排，芦苇帘没烂，陶管没裂。
他闭上眼。
“秦哥？”司机老马看了他一眼，笑道：“累了？”
“嗯。”
“睡会儿吧，到农场还得五个小时。”
他没睡，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到那张照片，秦昭，四个月，趴在炕上笑。
。。。
当晚，农场宿舍，秦墨白推开门，里屋灯亮着，朱曼彤坐在炕头，秦昭趴在她腿上，孩子看见他，眼睛一亮，“啊”了一声。
“回来了？”朱曼彤抬头惊喜道。
“回来了。”
他走过去，蹲在炕边，秦昭伸手抓他，他让她攥住手指头。
“想不想爹？”
秦昭“啊啊”地叫着，口水淌了一串。
“她今天翻了六次，”朱曼彤笑道，“从趴着翻到躺着，从躺着翻到趴着，翻得利索了。”
“是吗？翻一个看看。”
朱曼彤把孩子放平，秦昭趴着，两手一撑，蹬腿。。。翻过来了。
“厉害，”秦墨白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爹不在家也没偷懒。”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东西，博州的奶酪。。。这次带了两罐，“给昭昭的，她应该能吃了，舔一舔。”
又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把芦苇，艾比湖的芦苇，比农场的好，粗、直、韧。
“给语秋寄一根，她喜欢编草虫。”
最后掏出一张照片，是在博州农垦局门口拍的，王局长、小张、周小军和他，四个人站在盐碱地边上，背后是试验段的标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