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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芝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神肉。
当她的指尖触到那块东西的一刹那,那湿冷、黏腻、微微蠕动的触感从指腹直窜天灵盖,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借著微弱月光,她终于看清了掌中这团东西的模样:暗红色的表面凹凸不平,几个吸盘正一张一合地翕动著,吸盘中央那几根细长的管状物在月光下泛著黏稠的光泽,正缓缓地朝她的手指探过来。她何曾见过如此狰狞恐怖之物?
她的本能尖叫著让她把这块烂肉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她的手已经扬起来了,五指都已张开可就在那块神肉即将脱手飞出的瞬间,她想起了刚才那个声音。
那是梁进大统领的鬼魂在跟她说话。
那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里唯一能抓住的复仇希望。
妹妹已经死了,替她死的。
如果连她这个本该去死的人都不肯抓住这个机会,那妹妹的命就真的白丢了。
小芝咬了咬牙,将那块神肉重新攥紧。
她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
夜风灌进来,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
她闭上眼睛,硬著头皮,将那块蠕动的神肉贴在了自己的肚脐上。
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肚脐处炸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吸盘在一瞬间便紧紧地吸附住了她的皮肤,每一只都像是有了独立意志般拚命往她的皮肉里钻。
紧接著,那几根细如麦秆却比蚊子的口器还要长的管子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刺入了她的肚脐深处。她能感到它们在穿过她的皮肤,穿过她的筋膜,探入了她腹腔。
那种感觉,有异物在她体内蠕动,有东西在吸她的血,这吓得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张开嘴想哭,想尖叫,想把这块恐怖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可她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妹妹临死前的脸,浮现出那个太监逼她们做那种事时脸上挂著的轻蔑笑容。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那些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和哭喊全都咬碎了吞了回去。
她咬得那么用力,牙龈被牙齿碾得渗出了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没有发出一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能撑住的时候,一股怪异的感觉忽然从腹部炸开,沿著经脉朝四肢百骸席卷而去。那感觉说不清是痛还是痒,更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
小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后背贴著冰冷的石砖,双眼直直地望著夜空。然后幻觉来了。
她看到了那个逼死她妹妹的太监被拖到了午门外,被扒去了那身耀武扬威的官袍,被按在刑上,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扬起又落下,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滚热的,冒著白气。
她看到了那太监身后那些大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到了他们的府邸被大火吞没,看到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贵人们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起来,那笑容诡异而沉醉,与此刻仍挂在她眼角的泪水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梁进站在瓦檐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
湮曦会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邪性十足。
那小芝并没有死,她的脉搏还在跳,呼吸虽然急促却还算均匀。
可她体内的血液正在被那块所谓的神肉缓慢而持续地吸取。
梁进的感知能捕捉到那股极细微的血流,从她的经脉中被吸入神肉体内,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倒是这块神肉的做派让他觉得有些奇特,它吸血的同时,竟能让宿主陷入如此沉醉的幻觉之中。梁进对此倒也不算完全陌生。
他曾在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中读到过,自然界中一些嗜血的昆虫在吸食宿主血液时,会向宿主体内释放麻醉成分,既能麻痹局部神经让宿主无从察觉,又能降低宿主的挣扎反应从而提高觅食效率。这块神肉显然具有类似的手段,只不过它释放的不是麻醉剂,而是某种能令人陷入自己最渴望的美梦中的致幻之物。
此时。
那个不速之客终于从黑暗中飘然而出。
他的身形轻得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小芝身边。
他身著一袭墨黑色的夜行衣,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那双眼睛正俯视著瘫在地上、面上还挂著诡异笑容的小芝,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实验品般的满意。
「没想到,一个小小宫女竞然能够吸引神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意外的惊喜:
「看来她是罕见的契合体质。这次来皇宫,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小芝清秀而苍白的面颊。
小芝此刻还沉迷于自己复仇成功的幻觉之中,对于有人触碰她的脸毫无知觉。
「小宫女啊小宫女,你既然天生就是这副体质,那便是命中注定要给神肉当宿主。」
「等日后养大了神肉,那你也是用这条命为伟业尽一份力了,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的手从小芝脸上收了回来,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可惜我今天还有要事要办,没办法带你离开。否则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关在地牢之中,让你慢慢喂养神肉。」
「但别担心,我下一次来的时候,就会带上你的。」
不速之客显然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没有多做停留,运起那门诡异莫测的轻功,身形在残垣断壁之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至于他要去做什么,梁进还真的没有心思去探究。
本体的任务是苟,冒险的事自有分身去做。
倒是小芝身上那块神肉,梁进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身形微微一动,便从瓦檐上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出现在小芝身边。
他蹲下身子,掀开小芝腹部的衣服。
那块神肉重新呈现在月光下,在吸食了小芝的血液之后,它通体已泛起了诡异的血红色,暗沉的表面下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血管在微微跳动,整块肉正有节律地一鼓一缩,像一个独立的、拥有自己呼吸的小型活物。
它依然牢牢吸附在小芝的腹部,但吸血已经停止了。
不是吸饱了,而是暂歇了。
梁进看得出,这东西不是一次性地将宿主吸干,而是要长期寄生,细水长流。
那不速之客方才假借自己的名义,口口声声对小芝说要替她复仇,却连她仇人的姓名都懒得多问一句。他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这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小宫女罢了。
梁进伸手捏住那块神肉的边缘,想要将它从小芝身上取下来。
可他的指尖刚一碰到神肉的表面,那块肉便像是感知到了威胁一般,所有的吸盘在同一瞬间骤然猛烈收紧。
小芝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拧了起来。
她似乎就要被这股剧痛从幻觉中拽醒。
梁进不假思索,手指在她颈侧的睡穴上轻轻一拂,小芝便再度软软地垂下了头,陷入了更深的昏睡。梁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块神肉上。
他再度捏住它,试著往外拽。
可每加一分力,那些吸盘便又收紧一分,将小芝的肚皮都扯了起来,皮肤被拉得透明,隐隐能看见底下的筋膜和血管。
再用力下去,恐怕这块肉没拽下来,小芝的肚皮先被撕烂了。
「不让我拿?」
梁进冷冷地弯了弯嘴角: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坚持。」
他擡起另一只手,指尖上忽然跳出一簇极细极亮的电光,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他将那缕雷击果神力轻轻一弹,电光便如同一根银针刺入了神肉的躯体。
这一下果然立竿见影。
神肉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吸盘同时失去了力量,软塌塌地从小芝的肚皮上松脱下来。
那几根深深扎入小芝肚脐的吸管也在电击的刺激下痉挛著缩了回来。
这还是梁进只用了极少量雷击果神力的效果,他只是想将它电麻,而不是电死。
若再多用一分,恐怕这块怪异的血肉此刻已变成一撮焦炭了。
梁进将神肉提在手中,那几根吸管软软地垂著,整块肉像是被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小芝肚脐上的创口并不大,只有几个比针眼略粗的小孔,正往外渗著极淡的血珠。
梁进从怀中取出一丁点符水,抹在了她的伤口上,免得她因为伤口感染而死。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是无辜的,他不介意顺手拉她一把。
他站起身来,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手中这块神肉上。
月光下,它通体暗红,表面湿滑黏腻,那些吸盘和细管仍在极轻微地翕动著,看上去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梁进翻来覆去地打量著它,眉头越皱越紧:
「神肉……难道是神兽身上的肉?」
「可看上去,更像是某种独立的奇异生物。」
他试著将它收入系统的【道具栏】,心念一动。
结果却毫无反应。
【道具栏】无法收容活物。
也就是说,手中这块看似烂肉的东西,是活的。
神兽的能力匪夷所思,即便这东西看上去像一个独立的生物,可若它真的是神兽身上剜下来的一块肉,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梁进曾亲眼见过神蚓断躯,那团从神蚓体内取出的黑色胶质物,脱离了本体之后依旧能蠕动,能产生各种奇异的变化。
眼前这块神肉,给他的感觉与之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实在不行,弄死算了。」
梁进看著掌中这块蠕动的血肉,眼中泛起一层冷意。
他已经记住了这块神肉的气息。
湮曦会在皇宫中安插这种诡异之物,必有图谋,日后循著这股气息顺藤摸瓜便是。
至于这块神肉本身,既然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又不能收入道具栏随身携带,再留著已没有多大意义。不管它是什么来路,一缕雷击果神力下去,保证它灰飞烟灭。
杀意已决。
可就在梁进即将催动雷击果神力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手中这块神肉,在求饶。
神肉没有嘴,没有发声器官,没有任何能够发出声音的结构。
可梁进确实「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了一股极微弱、极模糊的意识波动。
那波动不是语言,不是文字,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情绪,恐惧,绝望,求生。
像一个被捏在掌心的幼兽,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向他传达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这种感觉,梁进并不是头一次遇到。
他在宴山寨的分身面对上古神巫女丑时,女丑便是以这种方式与他交流的。
用神魂直接传递意思,跨越了万年语言的鸿沟。
而此刻,这块丑陋诡异的神肉,竟然也拥有类似的能力。
只不过它的智力显然远不如人类,无法组织复杂的语言,更无法像女丑那样和他侃侃而谈。它只能传递最原始的渴望一一活。
它就像一头尚未开智的野兽,却偏偏拥有精神交流这种神奇的能力。
「这小东西,竞然还有这等神通?」
梁进低头看著掌中那块仍在微微发颤的神肉,眼中的冷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
可惜了,这东西没办法带入九空无界。
若是能将它拉入那片精神空间,以梁进在那里的造物主权限,双方交流便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单向通道。如今他能听,却不能回,就像一只能接收信号的电,无法将自己的意思传递回去。
要不要留著它研究研究?
这个念头在梁进脑中转了一圈。
一块来历不明的怪肉,能够寄生人体,能够致幻,能够吸食血液,还拥有精神交流的能力,这确实足够新奇。
可除此之外,梁进实在找不到留它的任何实际用处。
留它在身边,既不能放进道具栏随时取用,揣在怀里又著实让人犯恶心。
怎么算都是一笔赔本买卖。
掌中的神肉似乎敏锐地感知到了梁进的杀意并未真正消散。
它那原始而敏锐的求生本能让它捕捉到了那股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毁灭力量。
它开始拚命地做最后的挣扎。
这一次,它传递过来的不再是简单的情感,而是一段一段的画面。
梁进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陌生的画面场景。
这种画面,像是以第一人称的视角来呈现。
在画面之中,无法看到画面主人公的脸,但是却可以跟随主人公的视线来看周围的环境。
此时场景中,那是一间昏暗潮湿的密室。
一名男子被粗重的钢铁镣铐牢牢束缚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上,他的双手被铁箍扣在扶手上,双脚被锁死在椅腿两侧,连脖子都被一道铁环固定在椅背上。
当他的视线下移时,可以看到他身无片缕,消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而在他肚脐的位置,正贴著一块神肉。
只是那块神肉还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像一个刚刚种下的胚胎。
密室中经常有人来,给他送些勉强能维持生命的食物和污水,更多的人则是过来查看他肚脐上那块神肉的生长状况,用笔在本子上记录著什么。
男子疯狂地嘶吼,挣得镣铐哗啦啦作响,可那些人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做完自己的事便转身离开。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男子的吼声越来越小,从嘶吼变成了呻吟,从呻吟变成了喘息,最后彻底归于寂静。
他日渐消瘦下去,皮肤变得蜡黄干枯,到了最后整个人已如同一具裹著皮的骷髅。
而他肚脐上那块神肉,在他形销骨立的过程中,反而长大了一点点。
画面一转,又是类似的场景。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密室,不同的铁椅,相同的铁镣,相同的肚脐上贴著的神肉。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正值壮年的汉子,有尚带稚气的少年,他们都被固定在冰冷的铁椅上,都成了神肉的宿主,用自己的血肉供养著那块贪婪的寄生物。
神肉在他们的肚脐上一天天长大,从指甲盖大小长到铜钱大小,从铜钱大小长到婴儿拳头大小。当神肉长大的时候,那些宿主便已瘦成了人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梁进默默地看著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出现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画面中的环境,正是此地的场景。
这个画面的主人公,就是此刻昏睡在他脚边的小芝。
这是小芝被神肉寄生之后,她眼中所看到的一切。
这些画面的时间跨度极大,若是用眼睛在现实中一帧一帧地看,恐怕要看上极长的时间。
可在这精神传递中,竟只用了短短十余息的功夫便飞速浏览完毕。
就像记忆一样,一念之间便可以走完一生。
梁进看完,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看来,这东西在寄生人体之后,能够收集宿主的视觉与听觉信息,并将这些信息存储起来。当有需要的时候,便将其释放出来给人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掌中这块神肉上,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它这是在向我展示它的价值。」
「看来它不仅邪性异常,而且并非完全未开灵智。它有智慧,虽然不高,但足够让它判断出什么手段最能打动眼前这个掌握它生杀大权的人。」
就在这时,梁进的感知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
他将神肉攥在手中,俯身解开小芝的睡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很快。
伴随著一阵脚步,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离开的那个年长宫女。
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小芝,还是咬了咬牙折返了回来。
当她看到小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吓得脸色都白了,快步跑过去蹲下身子,用力摇晃著小芝的肩膀:「小芝!你怎么了?快醒醒!」
在她的叫喊和摇晃下,小芝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望著四周,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这是……怎么了?」
「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
她没有说下去,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激灵,急忙伸手朝自己的腹部摸去。手指触到的,只是自己温热光滑的皮肤。
什么都没有。
她不甘心地掀起衣服,低头去看,腹部依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块狰狞恐怖的神肉,没有吸盘留下的印记,甚至连肚脐上那几个被细管刺入的针孔都已消失无踪符水的逆天药效早已将那些微不足道的创口愈合得毫无痕迹,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小芝怔怔地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转为困惑,又从困惑转为失落。
她喃喃自语,满怀失望:
「难道……刚才真的只是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