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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0章 旧火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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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0章 旧火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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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0章旧火入怀(第1/2页)
    天色尚且沉浸在沉沉夜色之中,沈无名便已经醒转过来。
    浮城石屋的窗外,海面浮起一层轻薄的银蓝色晨雾。
    晨雾之下,九海海门方向的石脊微光隐在幽暗海水之内。
    好似一根深埋旧海腹中的引线,依旧朝着西方缓缓延展。
    他坐起身的刹那,杨昭君早已将入海行装尽数收拾妥当。
    汉剑静静横放在石桌之上,剑鞘外缠绕的海麻绳换作粗旧麻线。
    绳身打了五道紧实绳结,每一处结扣都收得牢牢的。
    铜铃系在剑柄侧边,和剑身一并静置于桌面,宛若一对并肩守护的旧卫。
    南疏早已等候在石屋门外。他腰间黑铃更换全新绳带。
    绳结捆扎得比往日更加紧实,丝毫不敢松脱。
    归客也如期赶来,怀中依旧怀抱着那尊碎裂的黑灯残壳。
    神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起伏。
    老潮叔自望潮海滩涂匆匆赶来,肩头扛着一卷旧帆布包裹的物件。
    他缓缓摊开帆布,内里那幅珍藏多年的旧海图显露出来。
    图纸之上,那条由旧海沟向东延伸的纤细虚线,在微光里泛着淡暗金辉。
    好似一条沉淀在纸面之上,亘古流淌的古老长河。
    “旧海沟最深之处,我年轻之时曾经下潜过一回。”
    老潮叔将海图递至沈无名手中,嗓音沙哑厚重。
    “那片海域太深,就连海心火的光芒都无法照亮沟底。”
    “我潜行半途便无力继续,只看见下方矗立一片暗沉旧石壁。”
    “石壁上刻满无法辨识的古字,壁面正中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飘出一缕极淡金光,那光,和命灯的光辉别无二致。”
    沈无名小心收好这卷旧海图,对着老潮叔轻轻颔首。
    他转身望向浮城码头的方向,杨昭君、南疏与归客紧随其后。
    秦岳留守浮城,全权看管整片九海的灯网体系。
    远航麾下的巡弋战船,早已停靠在码头边静静等候。
    快船驶离浮城水域之际,天边慢慢漾开一片蒙蒙青灰。
    九海海面沐浴在初生微光里,铺着一层温润古朴的辉光。
    远处望潮海的滩涂之上,九十九盏归墟灯整齐排列。
    灯焰迎着海风稳稳燃烧,如同钉在海面之上的一排金色古钉。
    快船朝着西方疾速破浪,穿行在望潮海与星落海之间的开阔海域。
    越是向西前行,海面之上的光华便愈发明亮。
    海底石脊的光亮自海门一路向西铺展,将海水染成一片沉埋深海的旧金。
    待到午后时分,海面色泽慢慢由灰蓝转为深邃暗金。
    仿佛整片海面,铺满碾得细碎的古老铜屑。
    南疏立在船头,凝望着前方茫茫海面,低声开口吟唱。
    歌声沙哑悠远,曲调与东境流传的歌谣全然不同。
    每一个音节都拖曳绵长,好似一根根沉眠海底万年的古弦被依次拨动。
    他吟唱的正是那段残缺不全的九海旧史歌谣。
    前半阕诉说旧陆尚未沉没时的盛景:城郭绵延,田畴遍野。
    灯火车马往来不息,人间烟火繁盛兴旺。
    唱到“陆心开了一扇门”一句,他的声线骤然低沉下去。
    仿佛一根古弦被拉至极限,震颤不止。
    后半段只剩下一句反复回旋的尾音:灯归位,门自合。
    余下便是长久沉寂,如同一根断裂的旧线,再也无法接续。
    沈无名坐到船尾,取出老潮叔的旧海图与南疏手绘的九海全图。
    两张图纸并排平铺,旧海沟的标注位置完全相互契合。
    老潮叔这张古图上独有的纤细虚线,自旧海沟尽头向东延展。
    一路穿过望潮海、浮城、星落海,最终抵达海门内侧。
    虚线走向,和海底石脊光芒推进的轨迹分毫不差。
    他抬起右掌轻轻贴在旧海图纸面,掌心旧页纹路触纸便微微发烫。
    宛如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古弦,震颤不休。
    感知顺着图上虚线一路向西延伸,越过望潮海海底。
    穿过星落海浅滩,径直沉落到旧海沟最幽深的底部。
    旧海沟远比他先前感知到的模样更深、更狭窄。
    海沟自西向东横亘在九海最深处,好似一道沉睡万古的海底伤痕。
    两侧沟壁陡峭如刀削斧凿,表层覆盖一层厚重暗金色旧皮。
    旧皮之上遍布细密裂纹,缝隙之中不断渗出淡淡的银蓝微光。
    海沟底部十分狭窄,仅能容纳数人并排前行。
    沟底铺着薄薄一层银灰色旧砂,砂面上散落许多旧页残片碎块。
    如同无数碎裂之后沉落深渊的古星碎片。
    而在旧海沟最西端的尽头,一面巍峨旧石壁拔地而起。
    石壁平整似打磨万年的镜面,通体泛着沉厚暗金光泽。
    壁面密密麻麻刻满古老文字,字体和奉灯者探针刻痕同源。
    却更为久远,排布得更为繁密。
    沈无名缓缓收回向外探放的感知,挺直身子站起身。
    快船已然驶入旧海沟西段海域。
    海面之上暗金色光华比别处更加浓郁厚重。
    仿佛一整片碾碎的古金,静静铺覆在海水表层。
    船头悬挂的旧灯光芒,在这片暗金海水间显得温润柔和。
    好似被厚重古金包裹住的一点细小火星。
    远航的巡弋战船停留在海沟入口之外,不再继续向西深入。
    再往前行,海水深度变浅,大船吃水受限,只能换乘小船或是泅渡。
    沈无名褪去外层长袍,只留下一身贴身短靠。
    腰间系牢归墟石拧成的细绳,铜铃悬挂在绳结一侧。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杨昭君,她已经将汉剑背于身后。
    铜簪牢牢束起长发,腰间同样系好归墟石细绳。
    南疏将腰间黑铃咬在齿间,腾出双手,方便水下泅渡。
    归客站在船尾,怀中黑灯残壳用旧布仔细裹好,绑在后背。
    老潮叔留守船面,对照旧海图,为潜入深海的几人指引方位。
    四人纵身跃入旧海沟西段的海水之中。
    入水一瞬,身体感受到片刻失重,随即被厚重暗金海水包裹。
    海水并不寒凉,带着一种悠远沉静的暖意。
    仿佛整块沉入深海,被日光烘暖的古老铜壁。
    四人向着海底缓缓潜游,越往下沉,周遭暗金色泽越是浓重。
    到得深处,已然无需额外灯火照明。
    海底石脊的光芒自海床之下向上透射,整条海沟化作一根藏在旧海腹中的金色古管。
    海沟两壁的旧皮在光晕里漾开温润古辉。
    旧皮细密裂缝渗出的银蓝微光,与石脊金光彼此交织缠绕。
    铺成一张延展在深海之中的华美旧锦。
    四人沿途路过好几处旧页残片堆积的海底浅滩。
    残块表层银蓝脉络依旧微微搏动,律动频率与石脊光芒完全同步。
    南疏一边潜游,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残片。
    齿间衔着的黑铃漾开极轻嗡鸣,像古弦应和海底的共振之力。
    潜至海沟中段之时,沈无名察觉到前方光华生出异变。
    石脊原本匀速向西推进的光芒,此刻骤然加快行进速度。
    好似一根被猛然拉紧收拢的古老引线。
    他加快下潜的速度,越过最后一道旧皮形成的陡坎。
    终于抵达旧海沟最西端开阔的沟底。
    巍峨旧石壁赫然矗立在众人眼前。
    石壁比感知之中所见更为高大宏伟,如同一面沉埋海底万年的古金镜。
    壁面遍布密密麻麻的古文字,以旧页纹路的形态嵌在石体表层。
    每一笔纹路都浮起淡淡的银蓝微光,构成一篇镌刻在古金之上的万古长文。
    石壁正中央,一道狭长裂缝自顶端笔直贯通到底部。
    缝隙宽度不足一指,内里透出的金光比别处更为明亮温暖。
    如同一粒被禁锢在古门之后的旧火种,静静向外张望。
    沈无名游至石壁正中,缓缓抬起右掌,朝着裂缝旁的古文字贴去。
    掌纹触碰到石壁的那一瞬,整面巨壁猛地震颤一下。
    宛若沉睡万年的古门,迎来了第一声叩响。
    壁面上的文字一行接一行依次亮起,银蓝光晕自掌触之处向外扩散。
    如同一滴银蓝墨汁,落入沉寂已久的旧水中,慢慢洇染开来。
    文字乃是古老语种,和奉灯者探针刻痕一脉相承,记载却更为完整古老。
    沈无名逐行辨认文字内容,读到后面,神色一点点沉敛下来。
    石壁上的文字,记述了一段九海旧史歌谣从未提及的过往。
    旧陆尚未沉没之时,陆心那扇古门初次开启。
    门后涌出的不只是滔滔海水。
    海水灌入旧陆大地的同时,门内还带出一物。
    此物唤作旧火,形态本源与命灯相近,却更加古老纯粹。
    旧火沉降到海沟最深处,化作眼前这面巨大石壁。
    石壁本身便是封存旧火的外壳,壁面文字是旧火被封时留下的遗言。
    这段遗言反复镌刻数遍,好似琴弦震颤之后久久不息的余响。
    “灯在门后。门不开,灯不灭。门若开,灯自归。”
    沈无名将这段铭文,对照探针上“门后有物,万勿轻启”。
    还有西泽先祖留下的“门若开,灯柱移”相互印证。
    三处记载指向同一个真相:门后藏着一盏古灯。
    这盏灯远比九海命灯古老,是整片九海所有灯火的本源。
    它被封藏在门后,古门不开启,它便长久沉睡。
    一旦大门开启,它便会自行完成归位。
    而归位带来的结果,或许是重燃,亦或是永久熄灭。
    他缓缓收回贴在石壁上的右掌,回身看向身后三人。
    杨昭君停在暗金色海水之中,汉剑背在身后,神色平静不改。
    南疏齿间咬着黑铃,目光牢牢锁定石壁中央的裂缝,眼底微光闪动。
    归客怀抱着黑灯残壳,神情相比往日又深沉了几分。
    沈无名解开包裹右掌的白布。
    旧页纹路在暗金色海水里漾开温润银蓝古辉。
    纹路中央那道金丝依旧缓缓搏动,频率和裂缝透出的金光完全契合。
    他慢慢抬起右掌伸向石壁裂缝,掌纹触碰裂缝边缘的瞬间。
    整面石壁再度剧烈震颤,壁上所有古文字一齐大放光明。
    宛若这篇万古长文,自沉睡之中被彻底唤醒。
    裂缝之内的金光猛地向外涌出一尺有余。
    好似一粒禁锢万年的旧火种,终于望见了来自外界的第一缕天光。
    沈无名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将右掌探入狭长裂缝之中。
    掌心旧页纹路触碰到金光核心的刹那。
    整条旧海沟自西向东猛然震颤,如同藏在九海腹地的古弦被拨至极限。
    石壁表面所有文字尽数亮起,银蓝光华与暗金光芒彼此交融。
    整片海沟化作一片沉在深海之下,缓缓舒展的旧日星河。
    裂缝之中的金光顺着他的掌纹向上漫涌,沿着手臂一路蔓延。
    最终汇入掌心旧页纹路,和那道金丝相融归一。
    旧火,已然归位。
    石壁之上的文字缓缓褪去光亮,石面恢复平整如镜的暗金原貌。
    只余下正中一道浅淡旧页纹路,和他掌心纹路两两对称。
    海沟深处的震颤慢慢平息,海底石脊一路西来的光芒。
    在旧海沟尽头的石壁之前停下脚步,如同引线燃到了终点。
    九海的这扇古老大门,自此刻起,彻底闭合。
    沈无名将右掌从裂缝之中收回。
    掌心旧页纹路比先前更加明亮厚重,像一枚重新点燃的古老印玺。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开口言语,声音在暗金海水里传得悠远。
    “门合了。旧火归位。九海的门,从今往后不会再开。”
    杨昭君向前游近一步,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腰间悬挂的铜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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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铃在暗金色海水里微微晃动,响起一声短促悠远的古响。
    如同沉落在深渊底部的古星,终于落定尘埃。
    南疏取下咬在齿间的黑铃握于掌心,低声吟出旧史歌谣遗失的末句。
    歌声沙哑绵长,在暗金色海水里一圈圈荡漾开去。
    好似那根拨动了万年的古弦,终于走完属于它的最后一程。
    “灯归位,门自合。路后有家,家在灯在。”
    四人一同向着海面缓缓上浮。
    身侧暗金色海水缓缓向下退去,头顶上方的光亮越来越清晰。
    沈无名破开海面,重回快船甲板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九海海面浮起一层薄薄银蓝光膜,膜下石脊光华自海门一路西传。
    止于旧海沟的最深处,好似那根埋在旧海腹中的引线燃至终点。
    遥远东境的天际线上,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安稳摇曳。
    好似一粒嵌在漆黑夜幕之上的金色古钉。
    沈无名静立船头,遥遥望向那一点灯火。
    右掌白布之下,旧页纹路安静搏动,律动与柱顶命灯完全同步。
    九海之门已然闭合,旧火顺利归位。
    而那扇门后方延伸而出的漫漫长路,才刚刚开启。
    自旧海沟启程折返浮城,整段航程之中,众人皆默然不语。
    南疏独坐船尾,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黑铃,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归客怀抱着碎裂的黑灯残壳,闭目斜倚在船舷一侧。
    额心那道银蓝竖纹,在沉沉暮色里漾开一层极淡的旧辉。
    杨昭君立在沈无名身侧,汉剑背于身后,一言不发。
    只是她搭在船栏上的手指,已然紧紧收拢。
    快船缓缓停靠浮城码头之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海面。
    码头之上,早已站满等候的人群。
    老潮叔带领望潮海渔民,远航麾下巡弋船的水手悉数到场。
    星落海采灯人的代表,浮城本地商贩与孩童,密密挤满整条栈桥。
    灯台上悬挂的归墟灯被调至最亮,暖金光晕铺满整座广场。
    沈无名迈步下船,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缓步走到灯台之下,轻轻解开包裹右掌的白布。
    旧页纹路在归墟灯火映照下,漾开温润的银蓝旧辉。
    纹路中央那道金丝,比往日更加明亮厚重,宛若一枚重燃的古印。
    广场上的众人静静凝望这道纹路,无人出声。
    沈无名却能感知,整座浮城的共振,在刹那与掌心纹路同步一瞬。
    仿佛整片苍茫大海,在这一刻一同屏住了呼吸。
    南疏踏上灯台,面向广场上的所有人,吟唱完整的旧史歌谣。
    从旧陆陷落、古门开启,一直唱到命灯归位。
    收尾一句,便是:路后有家,家在灯在。
    歌声沙哑悠长,伴着夜风,一圈圈向远处荡漾。
    唱至末尾,广场上零星几人跟着低声附和。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座浮城的人,一同哼起这段古老曲调。
    沈无名静立灯台之下,聆听歌声在夜风里铺展。
    掌心旧页纹路悄然发烫,金丝跳动的节律,渐渐贴合歌声节拍。
    当夜,沈无名没有入住浮城那间石屋。
    他独自前往浮城西侧废弃栈桥,在栈桥最外端静静落座。
    腰间铜铃被海风拂动,不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铃音。
    杨昭君缓步走来,在他身旁坐下。
    她没有开口问询,只将汉剑放在膝头,远眺西面海天交界。
    沈无名静坐许久,才缓缓开口诉说。
    “旧火归位那一刻,我感知到一些事物。不是幻象,也非记忆。是路。”
    “古门之后藏着一条通路,我看见了这条路的开端。”
    杨昭君侧过头,静静望向他。
    “这条路的起点,就在东境广明台铜柱的底部。”
    “穿过柱底封层,沿着旧道,横跨内海,直达西泽海眼。”
    “再经由副旧道尽头那盏黑灯。我们走过的所有旧道,都是它的一部分。”
    “这些路径彼此相连,终点便是旧海沟深处那面石壁。”
    “石壁上的裂缝,正是这条路的入口。”
    “入口之后是什么?”杨昭君轻声发问。
    “看不真切。”沈无名垂眸,注视掌心的旧页纹路。
    “旧火归位时,金丝与我的掌纹相融。它只指明方向,不见形貌。”
    “我只知晓这条路一路向西,越过旧海沟,踏出九海疆界。”
    “通向九海之外,一处遥远未知之地。”
    杨昭君短暂沉默,西风拂起她鬓边碎发,掠至耳后。
    她抬手扶正沈无名腰间铜铃,指腹轻轻摩挲铃身细密纹路。
    “九海之外,便是千域。那片土地,我们曾经踏足。”
    “并非千域。”沈无名轻轻摇头。
    “旧火指引的道路不在千域范围之内,比千域还要遥远。”
    “它通往九万年前旧陆尚未沉没的故土。旧陆所在,如今是一片虚无。”
    “旧火说,那片故土,便是家。”
    “家在灯在。”杨昭君低声复述歌谣里的末句。
    沈无名微微颔首,站起身,重新缠好右掌的白布。
    他看向杨昭君,缓缓开口。
    “明日动身返回东境。广明台柱底封层,已和旧海沟石壁相通。”
    “两条旧道合二为一。我要深入柱底深处,重新探查。”
    “确认通路入口的状态。若旧火所言为真,入口已经转移至柱底封层之下。”
    杨昭君随之起身,将汉剑重新系回腰间。二人并肩走回浮城石屋。
    灯台上的归墟灯依旧明亮,广场人群已然散去。
    只剩几名孩童蹲在灯台旁,借着暖光,在地面描画歪扭的旧船。
    次日清晨,快船驶离浮城水域,朝着东境返航。
    沈无名立于船头,右掌之下旧页纹路,迎着晨风安稳搏动。
    九海海面平静如镜面,海底石脊的光华自海门向西延展。
    止于旧海沟深处,仿佛埋在旧海腹中的万年引线燃尽终点。
    遥远东境天际线上,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静静点亮。
    好似一枚嵌在暗色天幕之上的金色古钉。
    快船驶入东境港口,午后日光和煦温暖。
    海宫老掌事早已等候在栈桥尽头,身后跟随两名侍卫。
    侍卫手中各自捧着一只密封完好的铜匣。
    池棠也在此处侍立,站在老掌事身侧。
    她腕间那枚琉璃灯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暗蓝旧辉。
    灯内灰白残点静静蛰伏,如同一粒沉入深水之中的古星。
    沈无名迈步下船,老掌事连忙上前,将手中铜匣递出。
    “天巡台正式批文已经送到。”老掌事声线沉稳,眼底戒备淡去几分。
    “批文写明,天巡台复核韩奉述职与东境海宫呈报文牒。”
    “确认九海命灯归位属实,灯主名分具备效力。”
    “天巡台不再派遣主验官,不会干涉东境与九海通商往来。”
    “批文末尾注明,三十日后天巡台派员抵达东境。”
    “会同海宫与九海灯主,开展例行年检。”
    沈无名接过铜匣,展开匣内批文仔细阅览。
    文书措辞正式严谨,笔迹和韩奉留存的文书一脉相承。
    语气却比当初那道召令缓和许多。
    天巡台以正式公文,承认命灯归位,敲定九海灯主名分。
    这说明韩奉在东境的种种谋划,终究没能摧毁东境与九海的盟约根基。
    天巡台选择接纳既定事实,没有强行推翻现状。
    他折好文书放回铜匣,交还到老掌事手中。
    “妥善收好批文存档。年检一事,三十日内我留在东境。”
    “若有需要筹备的事宜,你提前告知我便可。”
    老掌事躬身领命,退至一旁。池棠迈步上前,向沈无名微微欠身。
    简要转述西泽灯阁传回的最新消息。
    沈无名离开西泽之后,余槐阁主再度查验副旧道末端黑灯。
    确认两枚残点尽数休眠,石壁裂缝异象彻底消散。
    西泽海眼底部旧道壁面裂纹停止蔓延,锚固点重新稳固。
    余槐托池棠转告一句话:“双枢同止,门闭如初。”
    “西泽灯阁九万年死守的古老秘辛,终于等到放下之时。”
    沈无名颔首致意,转头望向广明台铜柱的方向。
    柱顶命灯火光在午后日光里安稳燃烧,金色薄光洒落广场。
    整片海宫都笼罩在这层暖融融的旧金色光晕之中。
    他收回目光,带着杨昭君穿过港口闹市,回到居住的偏院。
    院内那株矮槐枝繁叶茂,石桌上摊放着墨十七留下的勘测卷宗。
    纸页边角被海风轻轻吹得微微翻卷。
    沈无名坐在石桌旁,自袖中取出三件旧物,整齐平铺桌面。
    探针、残片、旧典抄录本,在日光下漾开温润古朴的微光。
    他静静凝望许久,伸手拿起那枚余槐交付的残片,凑近细看。
    残片表面刻字在日光之下清晰显露:“双灯既明,来路当归。”
    “灯柱所镇非海,乃门。门后有物,万勿轻启。”
    他接连细读三遍,留意到刻文最底端一行极小字迹。
    先前在灯枢堂核验时光线昏暗,他只留意前面几句。
    日光之下才看清末行小字:“门闭路存,灯归路现。后来者循路而行,可至旧陆。”
    他缓缓放下残片,将掌心旧页纹路与残片铭文对照。
    纹路中央金丝缓缓搏动,节律与广明台柱顶命灯完全一致。
    旧火归位指明的方向,恰好和残片小字记载相互印证。
    古门虽已闭合,但通路依旧留存。
    这条路一路通往旧陆,那片九万年前沉入海底的故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矮槐枝叶在午后日光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海风穿过枝叶,裹挟东境独有的咸湿海腥与灯油气息。
    远处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静静燃着。
    好似一枚嵌在灰蓝天幕之上的金色古钉。
    凝望许久,他转过身,对着静坐桌边的杨昭君开口。
    “古门之后有路。这条路通向旧陆。”
    “旧陆便是九万年前九海尚未沉没时的故土。”
    “也是九海所有人共同的起源之地。”
    杨昭君拿起桌边的汉剑,重新系在腰间,走到他身侧并肩远眺。
    “你打算前往。”
    “是要去的,但不是眼下。”沈无名收起三件旧物,放回袖中。
    “天巡台三十日后前来年检,东境九海通商航道刚刚稳固。”
    “西泽与北渊缔结的盟约,也需要有人照看。”
    “古门方才闭合,通路刚刚显现。这条路不会凭空消失。”
    “等东境诸事彻底安定,我们再循着旧道西行,去往旧陆一探究竟。”
    杨昭君轻轻点头,抬手扶正他腰间铜铃,指腹抚过铃身细纹。
    而后转身走向灶间。沈无名独自立在窗前,遥遥望向广明台的灯火。
    九海古门已然闭合,旧火顺利归位,天巡台也认可了灯主名分。
    可九海连通千域的旧道,还有九万年前旧陆沉陷之前的来路。
    依旧静静等候着他。前路已然铺展在脚下,只待他一步步前行。
    窗外海风由南向北吹拂,裹挟东境海市特有的鱼腥味与灯油气息。
    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在风中微微一晃,很快再度稳住。
    九海海门远在视野之外,可他依旧能够感知海门依旧敞开。
    命灯的光辉顺着旧道向南传,穿过东境海眼,越过千域边界。
    落回九海深处那片沉睡九万年的旧海。
    而那条通往旧陆的漫长通路,静静蛰伏在柱底最深处。
    就像一扇封存万年的古门,被叩响之后,自缝隙漏出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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