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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后叶宛【五百尘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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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后叶宛【五百尘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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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后叶宛【五百尘劫】(第1/2页)
    叶宛这一世经历的太多,不是不想活,她是活不动了。
    皇帝把那恶人满门抄斩,十族的耳朵送来后,有时候夜深,她会想起沈建成小时候。
    小小的一团,伏在她膝上,奶声奶气地喊。
    “母后。”
    她那时总会弯下腰,把孩子抱进怀里。
    会替他整理衣襟。
    会教他背书。
    会哄他入睡。
    会想着,等建成长大,做了储君,自己总要撑着陪他更久一点。
    可如今,她撑不住了。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
    建成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叶宛比谁都清楚。
    他小时候也会心软,也会怕黑,也会在看见冻得发抖的小太监时,转头叫人送去一件棉袄。
    后来给皇帝选揽芳华做皇后时,她也是认真考察过的。
    揽芳华不是坏人。
    甚至是个极好的人。
    温和,聪慧,识大体,心也干净。
    若不是身份摆在这里,若不是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共同的丈夫、一个元后与继后的立场,叶宛有时都觉得,她和揽芳华或许真能做成很好的朋友。
    揽芳华身上有许多东西,是合她脾性的。
    干净利落。
    柔中有骨。
    不多话,却从不糊涂。
    只可惜。
    有些缘分,一开始就被身份斩断了。
    她不可能真的去亲近那个即将分享自己丈夫、又将接过自己中宫之位的女人。
    情分也就总隔着一层。
    但她将揽芳华迎进宫的时候,给足了体面和尊贵,叶宛相信,揽芳华不会亏待建成。
    可她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快。
    更没想到,自己死后,还有那么多事,会一路失控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她死那日,外头正下着雨。
    雨丝密密的,打在宫墙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
    魂魄暂且入了皇陵。
    皇陵很冷。
    冷得像没有尽头。
    她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在。
    直到看见宫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看见自己的棺木下葬,看见小小的建成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三日。
    她才知道,自己竟还留着一点残魂。
    她出不去太远。
    可她能看。
    能听。
    能跟着自己最放不下的人,一路飘过去。
    她这几年先看见的,是沈建成从太医那里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话。
    那日偏殿里,两个老太医以为外头无人,低声议论。
    “元后娘娘这病......不对啊。”
    “郁症虽伤人,可哪能这么快。”
    “倒像是自己不想活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
    “你我心里都明白......娘娘那日回来,身上全都是伤......大概是遭了难了。”
    “娘娘受了那样的辱,又不能说,陛下后来也......”
    “噤声!”
    两人一惊,齐齐回头。
    沈建成就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不敢置信,眼里像有火在烧。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叶宛当时便觉得不好。
    果然,当夜他就去找了揽芳华。
    殿里灯火通明。
    揽芳华正低头看账册,听见通传,还未来得及抬头,沈建成便已经大步冲了进来。
    “是不是你!”
    他声音太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揽芳华怔了一下。
    “殿下?”
    沈建成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她。
    “是不是你把母后受辱的事告诉了父皇!”
    “是不是你故意挑拨!”
    “若不是你,父皇怎么会渐渐不去看母后,怎么会疏远母后,怎么会后来娶你!”
    “你明明知道母后受了委屈,你却还踩着她的血,坐上她的位置!”
    “我恨你——”
    这一连串的话,像刀一样劈下来。
    满殿宫人全都吓傻了。
    叶宛飘在半空,急得几乎想扑下去捂住儿子的嘴。
    不是揽芳华。
    皇帝早就知道这些。在乎的一直都不是他,而是自己。
    揽芳华反而什么都不知道。
    建成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叶宛先是担心建成,“你还这么小,以后是要在继后手底下讨生活的,你这么说,那岂不是要被她记恨?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然后她又自卑的想,她的名节怎么办?
    她又想,揽芳华的处境怎么办?继后被冤枉了。恐怕在宫里更难生存。
    可她只是一个魂。
    她扑下去,也只能从人身上穿过去。
    什么都拦不住。
    揽芳华一开始是愣的。
    真正的愣。
    她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像是这一刻才终于把那些零碎线头串起来。
    可这一丝震惊只停留了片刻。
    下一瞬,揽芳华便猛地起身,抬手狠狠甩了沈建成一巴掌。
    “啪!”
    声音脆得满殿皆静。
    沈建成被打得偏过头去。
    还没回神,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
    “啪!”
    揽芳华脸色极冷。
    “沈建成!”
    “你为了迁怒本宫,竟敢造谣自己的嫡母!”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
    第三巴掌落下。
    “你是想毁了本宫,还是想毁了你母后的名节!”
    第四巴掌。
    “本宫纵有千错万错,也绝不会拿这种事去做文章!你倒是先在这里瞎说起来了?!”
    第五巴掌。
    “你母后在世时待本宫不薄,本宫便是死,也不会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
    揽芳华打到最后,手都在抖。
    她怕这些话一旦传出去,叶宛死后都不得安宁!
    她盯着沈建成,一字一顿。
    “从今以后,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本宫先打死你!”
    沈建成捂着脸,眼里全是恨。
    那恨不是新长出来的。
    是丧母之痛、父亲的冷淡、宫里人人谨慎回避的眼神,一点一点在他心里发酵出来的。
    叶宛看着儿子被打的这一幕,心都碎了。
    她知道揽芳华是对的。
    揽芳华没有别的心思。
    她甚至已经猜到了真相,却还第一时间护住了自己的名节。
    叶宛那一刻甚至有一点佩服她。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子。
    好到即便被冤,也先想着如何护一个死人的体面!
    这件事情......日后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会从揽芳华的嘴里说出来。
    可她的儿子,也是真的可怜。
    他不过是个没了母亲、又忽然知道了真相的孩子。
    他恨错了人。
    从这以后,沈建成与揽芳华决裂,之间隔了厚厚的一层。
    表面上还维持着礼数。
    暗地里,已各自生了防备。
    后来揽芳华生下了福国长公主、梁王、礼王。
    宫里瞧着一团和气。
    底下却早已暗潮汹涌。
    沈建成不喜欢那三个孩子。
    他们越长越大,越懂事,越得人心。
    他便越像被什么东西在胸口上反复磨。
    叶宛起初很生气。
    她看着儿子一步步被仇恨熏了心,只觉得又痛又怒。
    “建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跟在儿子身边,看他对福国长公主阴阳怪气,看他在朝堂上与梁王暗中较力,看他冷眼旁观礼王受训时的窘态。害的几个孩子只好私底下藏拙。
    她一次次气得发抖。
    可到了夜里,一切又都变了。
    沈建成常常会在深夜惊醒。
    满头冷汗。
    像是又梦见了母后的棺木。
    又或者梦见叶宛病榻上那张越来越瘦的脸。
    他缩在榻上,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哭着喊。
    “娘亲......”
    “母后......”
    “你为什么不带儿臣一起走......”
    “你走的这么早,儿臣甚至都没有看清过你的模样......”
    叶宛每逢这时,便再也生不起气了。
    所有人都只能看到沈建成的残暴,只有自己这个生身母亲,才能切身体会到沈建成的痛和孤独。
    她飘到榻边,想摸一摸儿子的头,想告诉孩子,自己一直都在他身边陪着他。
    可她碰不到。
    只能看着他哭,看着他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心里便只剩下刀割一样的疼。
    都怪她。
    是她死得太早了。
    是她没把这个孩子教好。
    她对儿子又怨又愧。
    对自己也恨得厉害。
    可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慢慢怨起揽芳华的那三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不对。
    她知道福国长公主、梁王、礼王并没有错。
    他们只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被步步紧逼的沈建成压死,才不得不针锋相对。
    可她毕竟是个母亲。
    她偏的,是自己的孩子。
    哪个母亲不是偏自己的孩子呢?
    她看着福国长公主反唇相讥,看着梁王一次次在朝堂上挫沈建成的锋芒,看着礼王慢慢长成了能与沈建成掰手腕的人。
    她心里那点本不该有的恨,也就跟着长起来了。
    她看着看着,心就越来越窄。
    到后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问过自己。
    却没有答案。
    因为母亲的爱,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
    它可以让一个最贤良温婉的人,死后都生出执念和怨怼。
    再后来的事,便一步一步,再也拉不回来了。
    沈建成继位之后,像终于握住了那把他惦记了多年的刀。
    第一道血,便溅向了梁王府。
    那一日天还没亮,禁军便围了王府。
    看着梁王府上下哭声震天,最后全成了刀下亡魂。
    那一日,血从台阶上一直淌到院门口。
    红得刺眼。
    福国长公主和礼王后来也没逃掉。
    一个被清算。
    一个被构陷。
    揽芳华更是在那一场场风波里,一寸寸失了所有依仗。也死了。
    唐圆圆被毒死。
    沈清言跟着殉情。
    赵淑娴被强暴,逼得几乎疯掉。
    唐圆圆她生下来的那个孩子,梁王府最后的一根独苗沈文瑾,被生生送去了南疆战场!
    那天,沈建成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的人。
    唇角还带着一点近乎残忍的笑。
    “据说这个孩子生来便有文昌星转世的名头。”
    “朕倒要瞧瞧,他究竟是不是文昌星。”
    “文昌星若战死在沙场上,岂不是很有意思。”
    满堂死寂。
    叶宛飘在殿上,气的浑身发抖。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儿子已经彻底变了。
    或者说,不是变了。
    是那些年压在心里的恨,终于把他整个人都吃空了!
    他成了皇帝。
    却再也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趴在她膝上喊母后的孩子了!
    他疯了。
    彻彻底底地疯了。
    叶宛依旧没有舍得怪罪沈建成,她只恨自己,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抑郁而终,事情是不是会不一样?是她没有管教好孩子,是她死的太早......
    可再说些什么,都晚了。
    之后便是天下大乱。
    沈文瑾不到二十岁,战死沙场。
    南疆失守,大周也跟着崩了。
    匈奴人攻破京城时,整个皇宫都在烧。
    叶宛飘在火海上方,看着儿子被万箭穿心。
    那些箭一支一支地钉进他的身体里。
    他瞪着眼,像到死都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终究只能倒下。
    火舌卷过来的时候,叶宛没有扑过去。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的心像是先被儿子亲手割碎了,再被这场国破家亡的火一把烧成了灰。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皇帝吗?
    恨自己吗?
    恨揽芳华的子女吗?
    恨沈建成吗?
    好像都该恨。
    又好像恨谁都没用了。
    后来,她才知道,沈建成死后入了地府。
    阎王判他,“千世轮回!世世为猪狗牛马,一辈子任人宰割。为人看家,替人当牛做马。食不果腹,有苦难言!”
    “若得侥幸转世为人,必遭横死早夭!历经千劫,才能稍稍洗去今生罪业。”
    人只有食不果腹又口不能言,才会体会到万千生灵之不易。
    叶宛得知这个消息,是在护国寺,是一个叫了物的和尚告诉他的。
    那时她已不是刚死时那个只会围着皇陵和儿子打转的魂了。
    她飘了很多年。
    飘过乱世,飘过战火,飘过无数坟头和废墟。
    直到有一日,护国寺里一个僧人忽然抬头,看向了她。
    “娘娘。”
    叶宛愣住了。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那僧人眉目清正,正是了物和尚。
    叶宛站在殿中,半晌才开口。
    “你看得见我?”
    了物双手合十。
    “能。”
    叶宛盯着他,眼里全是戒备。
    “你为什么告诉我建成的事?”
    了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道。
    “因为贫僧想让沈文瑾活着。”
    这句话,把叶宛听愣了。
    她看着了物,几乎觉得荒谬。
    “沈文瑾已经死了。”
    “死在南疆,死得那样惨。”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了物抬眼看着她,神色平静,却像藏着极重的悲悯。
    “死去的人,未必不能争一线新生。”
    “世间并非只有一条路。”
    “也并非只有这一种结局。”
    叶宛怔住了。
    了物慢慢道:“轮回之外,尚有平行时空。”
    “若执念太重,若功德太盛,若天机肯松一线,便有可能重启一世。”
    “试着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叶宛听着这些,只觉得荒谬绝伦。
    可她又很清楚,连地府轮回都真实存在,这种听上去匪夷所思的事,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沉默很久,才哑声问。
    “如何重启?”
    了物看着她,眼里有叹息,也有一丝不忍。
    “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其实皆因娘娘而起。”
    叶宛脸色瞬间变了。
    了物却没有退。
    他只是平静地把话说完。
    “并非是娘娘有错。”
    “是玄帝与沈建成,两代帝王皆对娘娘执念太深,才一步步酿成国破家亡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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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到头来,世人只会把这一切怪在一个女子头上,给娘娘扣上红颜祸水的污名。幸好这些事情没有写在青史之上!”
    叶宛听到这里,心口一阵发冷。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所以呢。”
    “你来找我,就是来责怪我?”
    了物双手合十,语气依旧温和。
    “并不是。只是您既然是因,就可以了因果。贫僧想请娘娘,亲自去点化地府中的沈建成。”
    “让他放下毕生执念,安心在地府受罚赎罪。”
    “让他诚心诵经祈福,超度亏欠的沈文瑾。”
    “同时,也请娘娘相助,为唐圆圆安排一个安稳来世!最好是叶家人,这样的话......身份尊贵,便可让新生的沈文瑾一世安稳顺遂。”
    叶宛猛地抬头,眼里几乎要烧出火来。
    “凭什么!”
    她声音尖利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凭什么要我的儿子低头赎罪!”
    “凭什么要我去成全沈文瑾,去弥补唐圆圆!”
    “我的孩子自幼失恃,孤苦无依,半生都活在恨里,他已经够苦了!”
    “世人为什么不能多偏怜他几分!”
    她这一通怒火发出来,连佛前灯火都晃了晃。
    了物静静看着她。
    没有辩驳。
    只等她把那些压了半生的怨,都发出来。
    等她发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素来贤良温婉。”
    “唯独护子心切,心性偏执。”
    “贫僧知道,您不愿相助,无人能勉强。”
    “可有一件事,娘娘总要明白。”
    叶宛死死盯着他。
    了物缓缓道:“沈建成千世酷刑轮回的责罚,已然定局。”
    “千年往复,若无人为他积功德,若无人替他争一线宽宥,他的魂终将混沌蒙昧,忘却前尘,忘却至亲,忘却自己是谁。”
    “到最后,您想认他,他也认不出您了。”
    叶宛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活着时最怕失去这个儿子。
    死后最怕的,也是有一日,这个孩子彻底从她掌心里滑走,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喉咙发紧,半晌都说不出话。
    了物见她沉默,才继续道:“与其如此,不如娘娘以残魂积攒功德。”
    “待下一世沈文瑾修身立德、济世安民,与一众手足共建大周太平盛世,地府感念其功德,或许还能为沈建成酌情减免轮回之苦。”
    “这是您如今唯一还能替他争的路。”
    叶宛站在大殿里,久久未动。
    她不甘。
    她怨。
    她恨透了让自己儿子道歉低头的这个说法。
    可她更怕。
    怕千世之后,她的建成已经不是建成了。
    怕他成了一团混沌不清的魂,再也不会哭着喊她母后。
    叶宛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闭上了眼。
    “......我该怎么做。”
    了物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先去地府,见他。”
    地府阴冷。
    比皇陵还冷。
    叶宛一路跟着了物走下去时,耳边全是鬼哭和铁链碰撞的声响。
    她在判狱台后头看见了沈建成。
    只一眼,她的眼泪便掉下来了。
    那不是她记忆里高高在上的皇帝。
    也不是少年时意气未散的太子。
    他穿着囚衣,魂体上全是黑色裂纹,跪在地上,像一头被剥掉了所有体面的困兽。
    阎王的判词还悬在半空。
    千世轮回。
    猪狗牛马。
    叶宛浑身发抖,几乎走不稳。
    “建成......母后来了......”
    沈建成猛地抬头。
    他看见她时,眼里的空洞几乎是一下子裂开了。
    “母后!”
    这还是孩儿头一次见到生身母亲的真容。
    他扑过来,铁链却哗啦一声把他拽住。
    他像疯了一样挣扎。
    “母后,你带儿臣走!”
    “儿臣知错了!”
    “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只是太恨了,儿臣只是太疼了!”
    “母后,你别不要我!”
    叶宛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抱住他。
    她终于能碰到自己的儿子了。
    哪怕碰到的是一身阴冷的裂纹和镣铐。
    她还是紧紧抱着他。
    “母后在。”
    “母后在,建成。”
    不管他做错了多少事,不管天下因他死了多少人,她都还是先抱住了他。
    因为她是他的母亲。
    母亲见到孩子受苦,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审判。
    是心疼。
    可抱着抱着,她又哭了。
    她想起梁王府那一地的血。
    想起唐圆圆被毒死时那张发青的脸。
    想起沈文瑾不到二十岁就死在南疆。
    她抱着儿子,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叶宛想骂他,最终长长的叹息了一句:“你怎么能这样做?他们都是爹生娘养的......”
    沈建成在她怀里哭得发颤。
    “母后,儿臣是不是坏透了?”
    叶宛泪流满面。
    “你做错了。”
    她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你大错特错。”
    “可你再错,也是母后的孩子。”
    “母后不能不管你。”
    沈建成哭得更厉害了。
    了物站在远处,没有催。
    只是静静等着。
    叶宛抱着儿子,哭了很久,最后才一点一点把那条唯一能救他的路,说给他听。
    起初,沈建成是不肯的。
    他一听要为沈文瑾诵经祈福,整个人都僵住了。
    “凭什么?”
    “儿臣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替他赎罪!”
    叶宛看着他,眼泪落得更凶。
    “因为你欠他。”
    “也因为,只有这样,母后才能替你争到将来。”
    “建成,母后求你。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母后。”
    这一句“母后求你”,像一下抽空了沈建成所有力气。
    他呆呆看着叶宛。
    许久之后,终于崩溃地低下头。
    “......好。”
    “儿臣听母后的。”
    叶宛那一刻,心都像被人用钝刀磨碎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逼着儿子,去向他最恨的人低头。
    可若不低。
    便是永劫不复。
    之后的事,便一桩接一桩地铺开。
    她和了物一起去寻唐圆圆飘散的魂魄。
    才知道那一缕魂,竟流落到了另一个世间。
    那是个极陌生的世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火亮如白昼。
    唐圆圆在那个世界里,活成了另一个模样。
    年轻,鲜活,笑起来眼睛圆圆的。
    叶宛站在远处看着,只觉恍惚。
    这个姑娘,原来也可以有这样干净明亮的一生。
    可她的命数,终究还要与大周再牵上一回。
    叶宛便去寻了一个命中注定十六岁早夭的少女。
    那少女正好出身叶家,本该短折。
    叶宛在沈清言被下药的那一日,将残魂附入那具身躯,然后特意撞到沈一面前,让沈一把自己抓到沈清言面前。
    随后,又把流落现代的唐圆圆魂魄接引回来。
    缘分这个东西很奇妙。
    这一世,其实,是唐圆圆的仇人,创造了她和沈清言的缘分。
    用心是不良的,可结果是光明美好的。
    那一刻,了物在旁边看着,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叶宛安安静静地望着那个重新睁开眼的姑娘。
    像在替天下,替沈文瑾,替自己的儿子,也替自己,拨正第一根错位的线。
    后来的事,便如了物所筹。
    新的一世慢慢展开。
    唐圆圆成了叶家名正言顺的姑娘。
    沈文瑾得了真正的家。
    一众手足齐聚。
    大周一步步走向太平盛世。
    叶宛没有再去惊扰他们太多。
    她只是远远看着。
    看着唐圆圆笑。
    看着沈清言护着她。
    看着那个本该死在南疆的孩子,这一世终于能被母亲抱在怀里,被兄弟姐妹围在中间,平平安安地长大。
    看着看着,她心里那点扎了很多年的刺,竟也慢慢松了些。
    她依旧偏沈建成。
    可她终于也能承认。
    沈文瑾何其无辜。
    唐圆圆何其无辜。
    梁王府满门、天下百姓,又何其无辜。
    她的儿子受了苦。
    可别人,也不是活该替他死!
    等到大周新一世尘埃落定,硝烟散尽时,地府终于重新判了一次功德。
    沈建成原有千世轮回之苦。
    因叶宛这一路积下的浩荡功德,可减十世。
    尚余九百九十世。
    阎王宣判时,沈建成低着头,没再像从前那样怨天尤人。
    他只是安安静静跪着。
    像终于学会了认命。
    可叶宛站在一旁,心却仍在发颤。
    太长了。
    长到她一想,便觉得每一世都是刀。
    阎王合上卷宗后,淡淡道:“能减十世,已是难得。”
    “余下劫难,他还是得受。”
    叶宛沉默很久。
    久到连阎王都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
    她才慢慢抬起头。
    “若我愿与他分担呢?”
    阎王一顿。
    “什么?”
    “我愿为我儿子分担五百世的劫难。”
    “无论万劫千劫,只要他还是我儿子,我就不后悔。”
    最后,阎王允了。
    一个母亲在幽冥地狱的漫天业火里,弯下腰,缓缓抱住了那个早已跌进深渊的孩子。
    “下一世,我们还做母子。”
    【全文完】
    ————
    完结感言:
    其实俺是无Cp写手。
    有的读者可能不理解,“啥叫无Cp写手?”就是擅长写没有男主、女主自己去搞事业的文,这叫无Cp写手。
    但是比较尴尬的是,我在其他小号开的无Cp大女主的书,每日可怜的收益要攒十天能买得起一个0.5元的馒头……
    这本书收益还可以,就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
    其实能看到完结部分的读者就会发现,作者前面写男主……简直就是工具人。作者感觉没咋写好,但是番茄都有一个非常神奇的点。“作者你别管有没有男主,反正你先把男主写出来就是了,你只要写男主,这本书就火一点。”别管写成一坨屎还是两坨屎。
    哈哈哈,作者每次写男主都要被骂。当然了,写这个题材也是被骂了很多次,评论区一片骂声。
    但是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个写法,不是这个题材的话,这本书根本就不可能被你们看到,不可能被你们这么骂。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这个写法写完了。
    你们知道吗?502胶是过去在战场用来粘合伤口的。有人说,“这样难道伤口不会感染吗?”然后就有人说了,“活下去的人才配谈感染。”
    所以,“我这本书无论是好是坏,只有先被大家看到,然后才有资格被你们评判,它到底是好还是坏。”
    是的,之前我连被读者骂,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作者后台有很多本隐藏掉的书,那时候写春天写花写草写理想......每本开头十万字,一天0.01,0.02元的,0元的也有,差点坚持不下去了。纯靠写小说,是真会饿死啊!
    之前翻了一回评论,然后就再也没敢翻过了,评论基本上是呈现两极分化,能看下去的基本上都能看到大后期,甚至完结,甚至到番外,然后觉得这本书写的特别好。看不下去的,就会觉得这本书简直就是垃圾中的垃圾,然后给我点一星差评,狂喷一顿。
    读者有读者的想法,可以理解。不过,作者也有作者的想法,我是很喜欢这本书的,因为这本书让我有能力生活下去。
    是的,高大上的文学,没事写写抒情的诗词歌赋,写写散文我也是能写的,我之前还经常得奖,以前作文竞赛,在校报,出书我都有出的,收获了很多荣誉。但是那些最多的奖品就是一张奖状和一本书。
    不能让我一天吃上三顿饭不饿肚子,不能买两斤苹果补充维生素,不能买鸡腿解馋,不能买棉袄避寒,不能让我出门坐上出租不挤公交地铁,更不能在我住院生病的时候作文成精了,变成修炼千年的作文精大喊一声说,“啊,亲爱的作者,我来卖身帮你付治疗费吧!”
    甚至连一个五毛钱的馒头、一块钱一瓶的水,这都买不了。
    天真的理想买不了我生存保障所需,也买不了我做人的尊严。
    种种原因考虑,最终思来想去,写了开篇一夜情的情节。
    真假孕,替宠,王爷,让主角团经历很多艰难险阻才最终达成成就,一路坎坷,很多很多剧情,人设,人物对话之间的反应效果……可能在很多读者眼里是俗不可耐的,缺陷明显,被人诟病的。读者看了非常不爽的。
    但,这些内容是作者端看到的反馈数据最好的,符合这个题材的绝大多数读者口味的。
    说这些并非是要洗白或者是卖惨,因为骂我的那些读者并不能看到我的番外,看到开头直接就去打差评了。并不能知晓我内心的所有独白,和种种复杂的想法。
    主角们在番外都走过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但是都会留下一些遗憾。这是命运的不可抗力的因素,人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缺憾亦是美,就像是作者必须是有舍才有得。
    我写了高大上的文章,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
    我写了很多读者口中的烂文,那我就一定是处于争议之中的,我就一定是要挨骂的。
    其实我现在的作者等级足够,只要我去后台举报,95%的差评都可以删掉,但是我没有这么做。以此来警示我自己,这是我一定要走的一条路。
    如果有一天我能够有很大的名气,财富自由了,或者某一天我啥也没有但自由自在的时候,我会写一本自己很想写,且尽量让所有读者都满意的书!
    再长的故事也要有结尾,今天在最后,作者想说。
    如果读者认为这本书很差,你恰巧翻到完结章看了一眼,我向你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非常抱歉!
    如果读者们认为,这本书给你们带来了一些情绪价值,让你开怀大笑、或心生惊喜、或动容落泪……让你们满意的话,那作者非常荣幸,与你们走这一程。
    我一直都知道,很多读者她们看书是不会去发评论的。尤其是咱们这本书,读者受众很多都结婚了,有娃,忙于自己的家庭,能抽空过来看一眼已经是万幸,更别提发评论。
    我差评如潮,压力山大的时候,我就去看后台,就能知道你们都在看。每天人数一点点往上涨。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我就有前进的动力了。这也是我被这么多人骂还坚持写到150万字的最大原因。我知道,一直有人在默默喜欢俺,默默喜欢我的书。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非常感谢!
    希望下本书,让你们能够更满意。
    高山流水处,与君常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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