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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享乐与美德。
底比斯城外。
阿波罗的神殿隐匿在一片荒草凄凄的山坡背风处。
三人站在剥落了金漆的木门前。
赫拉克勒斯伸出手。粗壮的手臂肌肉轻轻鼓起,发力干分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阴魂。
沉重的木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隙。
阳光顺著缝隙切入大殿。
没有神官的迎接,没有信徒的祈祷声。
映入眼帘的,只有东倒西歪的青铜祭器、碎裂的太阳神雕像,以及爬满白色大理石柱的暗绿色藤蔓。
三人鱼贯而入。
盲杖点在满是裂纹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荷马抽动鼻子。
「嘎吱」
「泉水————」男孩停下脚步,仰起头,「还在流吗?」
大殿内只有风穿过破洞屋顶的呼啸声。
奎托斯的视线越过干涸龟裂的水槽,看到槽底堆积的厚厚一层干枯落叶。
他沉默片刻,给出残酷的答案。
「没有。」
荷马的肩膀垮了下来。
盲童叹了口气。
瞎掉的眼睛在这座废弃的圣所里找不到半点奇迹的痕迹。
他偏过头,面向赫拉克勒斯的方向。
「所以————」
男孩的语气带著一丝孩童的直白,「这就是你被赶出来的原因?」
「我纠正一下。」
赫拉克勒斯的视线避开了一块刻著太阳纹饰的碎石,「是我自己走的。」
他走向神殿的角落,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魁梧的身躯在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他打了我。」
半神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著苦涩,「他拿戒尺敲我的头,很用力。我当时只觉得愤怒,觉得委屈。」
「然后呢?」荷马追问。
「然后,我拿起了那把里拉琴,砸了回去。」赫拉克勒斯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掌,「接著,就没有然后了。」
「法庭判我无罪。他们说那是出于自卫的意外。但我父亲觉得我留在那太危险了,他让我滚来乡下,说让我冷静冷静」。」
大殿里陷入沉默。
阳光在地砖上的轨迹缓慢推移。
「你后悔吗?」荷马突然问。
「每天晚上。」半神轻声开口。
夜幕降临。
神殿角落。一堆篝火重新被点燃。
火光碟机散了神殿里的寒气,在残破的神像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赫拉克勒斯用木棍串著几块干瘪的牛肉,在火苗上翻烤。他盯著跳跃的火星,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奎托斯从大殿外走进来,带著一身寒冽的夜风。
赫拉克勒斯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做出防御的姿态。
「喂喂喂。」他苦笑,「我现在可没心情打架。」
奎托斯没有停下。
他走到赫拉克勒斯面前,伸出了右手。灰白色的手掌摊开。
赫拉克勒斯愣住了,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奎托斯五指松开。
「咚。」
一个东西落在半神宽大的手心里。
粗糙的陶瓷小罐。
捏得很随意,红泥烧制的边缘甚至还带著明显的指纹印。
「不要后悔。」
奎托斯盯著跳动的火堆,低声道。
66
」
摩挲著手里轻薄得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的小罐。
赫拉克勒斯正想开口。
「后悔不会让死人活过来。」奎托斯转过身,走向大殿门口,「记住就够了。记住那股感觉,然后,控制自己的力量。」
大殿外,夜风穿过平原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神沉默片刻。
「这也是————」赫拉克勒斯抬起头,「你的农夫父亲教你的?」
奎托斯停下脚步,半个身子隐没在门外的黑暗中。
「他教我用红泥陶罐吃饭。」
「一捏就碎的那种。」奎托斯的声音夹在风里,「每顿饭,我都要学著控制手指的力道,否则就会饿肚子。」
「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赫拉克勒斯看著手里的陶罐,由衷地感叹。
门外没有回音,灰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吃过晚饭,奎托斯依然没有回来。
荷马坐在火堆旁,熟练地整理著盲杖和泥板。
「他去巡逻了。」男孩说。
赫拉克勒斯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
「巡逻?」未来的大英雄撇撇嘴,「我看那家伙就是手痒了,想跑进深山里找什么东
西打一架。这混蛋,打架居然不带我!」
他发出了严厉的谴责。
荷马没搭理他,只是摸索著怀里的里拉琴,轻轻划过琴弦。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男孩问,「就一直在这儿放牛?」
赫拉克勒斯仰面倒在石板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屋顶的破洞看著漫天繁星。
「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我的力气大到能一巴掌砸死自己的老师,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当英雄?去干那些流血的勾当?当个占山为王的暴徒?还是夹著尾巴滚回底比斯跪在广场上道歉?」
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者————就这样,在这个鬼地方放一辈子的牛?」
荷马的手指停在泥板的刻痕上。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农夫了。」男孩语气老成,「奎托斯是英雄,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赫拉克勒斯翻了个身,侧头看著瞎眼男孩。
「是吗?」他有些不屑,「我可没看出来。他那副样子,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他不像是想做什么事的人,他看起来像是一条被什么恐怖东西追著咬,不得不拼命往前跑的野狗。」
「不一样。」
荷马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被追。」男孩将泥板紧紧抱在胸口,「他是在找。」
「找什么?」
「找一个理由。嗯————」荷马歪著脑袋,「或许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地站在外面,而不被他那可怕的父亲逮回乡下种地的理由。」
赫拉克勒斯惊愕地张大嘴巴。
「他的农夫父亲...如此强大?」
「并没有。」
荷马摇了摇头,「奎托斯比他父亲强大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奎托斯愿意去握住那把流血的刀,去做他父亲不愿意做的事。他父亲只想保护那几亩麦田,而奎托斯想保护的,比麦田大得多。」
赫拉克勒斯盯著星空,沉默良久。
「————你一个瞎子,看得倒挺清楚。」他释然地吁出一口气。
荷马咧开嘴笑了。
「你说过的。有时候看得见的人,反而更蠢。」
赫拉克勒斯再次翻身,宽阔的脊背对准了火堆。
「那我呢?」
半神的声音闷在粗壮的手臂里,「你听得出,我在找什么吗?」
荷马认真地偏过头,侧耳倾听火堆啪作响的频率。
「你在找————原谅。」
赫拉克勒斯的背影猛地僵住。
「不是别人原谅你。」
「是你,原谅你自己。」
赫拉克勒斯闭上了眼睛。
这个瞎眼的孩子....居然真看的最为清楚..
「可惜了,荷马。」
「你不应该去做什么吟游诗人。」赫拉克勒斯低声感叹,「你应该去德尔斐神庙,当个宣读神谕的先知才对。」
荷马摸索著抓起里拉琴,用力丢向半神的后背。
「哎!」
赫拉克勒斯一把接住砸过来的木琴。
「你也不应该去做什么见鬼的英雄。」男孩拍了拍手,「去当个四处卖唱的吟游诗人,比你在麦田里种地强多了。」
赫拉克勒斯看著怀里的里拉琴。
半晌,他大笑起来。
笑声震落了石柱上的几片灰尘。
他盘腿坐起,粗大的手指再次复上琴弦。
让悠扬的音乐重新在破败的太阳神殿里流淌。
深夜。
奎托斯带著一身露水与未散的肃杀之气踏入神殿。
混沌之刃的锁链在手臂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赫拉克勒斯停下演奏,放下里拉琴。
「打痛快了?」半神挑了挑眉。
「活动一下筋骨。」奎托斯走到火堆旁坐下。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赫拉克勒斯问。
「寻找下一座阿波罗的神殿。」荷马在火光边缘回答,「总有一处泉水没干。」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著他刚毅的下颌。
「我知道还有个太阳神殿在哪。」他直视奎托斯,「我可以带你们去。但————」
「但?」荷马竖起耳朵。
「奎托斯。」
赫拉克勒斯目光灼灼,战意在湛蓝色的眼底重新点燃,「传说在色萨利平原附近,喀泰戎山的峡谷里,盘踞著一头凶狠的狮子。」
「它伤害了不少过路的旅人和牧民,是当地的一大祸害。时不时还会跑出峡谷,来平原上狩猎野牛。」
半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灰白青年。
「请你和我去。宰了那头畜生。」
「好。」
没有任何迟疑,奎托斯给出了答复。
赫拉克勒斯刚刚鼓起的胸膛瞬间瘪了下去,到嘴边的一大套说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啊?」
半神诧异地瞪大眼睛,「你就这样答应了?我还没说那头狮子有多大,皮有多厚,它————」
「我为什么不答应?」奎托斯反问,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著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愣了愣。
「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再次在神殿里炸响,几乎要掀翻残破的屋顶。
荷马抱紧了膝盖上的泥板。
盲童的手指在泥板空白处飞速滑动。
他要将这段关于两个傻子相遇的夜晚..
一字不落地刻进他的泥板里。
喀泰戎山,横亘在底比斯与雅典交界处的一道天堑。
这座连绵的山脉拒绝一切文明开垦。
浓雾常年锁死主峰。
山脚下,深邃峡谷如利刃割裂大地。黑松林形如倒竖的铁刺,扎满陡峭的石崖。
牧羊人宁愿绕行百里,绝不让羊群靠近这片终年透不进阳光的土地。
这里是野兽的温床,亦是神明降罚的刑场。
岩石锋利,冷风凄厉。
正午。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
三人踩著枯枝败叶,步入喀泰戎山的外围。
前方不远处,赫然是一个形如巨兽咽喉的岔路口。
「等揪出那头狮子,我要先拔掉它的鬃毛。」
赫拉克勒斯扛著一根临时拔来的粗壮松木当做拐杖,大步走在最前方,「皮剥下来给你做个褥子,瞎眼小鬼。狮子肉肯定很柴,虽然我这辈子还没吃过。」
荷马走在中间,盲杖笃笃敲击著碎石。
「狮子肉不好吃。」盲童信誓旦旦,「商队的人说,狮子肉发酸,塞牙。」
「那是他们不会烤!」赫拉克勒斯拔高音量,震得头顶树叶簌簌掉落,「我烤肉的技术,整个底比斯找不出第二个!」
走在最后面的奎托斯扫了一眼半神宽阔的脊背。
「你昨天把牛肉烤成了木炭。」青年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
赫拉克勒斯挠了挠乱糟糟的卷发,强行辩解:「那是个失误。风向不对,火太大了。」
荷马咧开嘴笑出声。
盲杖戳进一个泥坑,他熟练地拔出来甩干,继续絮絮叨叨:「到时候分我半张狮子皮怎么样?这样我就能拿去城里换一把好点儿的里拉琴。这把弦太松了,声音太闷...这才让我演奏不出我的真实水...」
前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奎托斯停在原地。
两道凌厉的眉毛紧紧拧起。
他攥紧自然下垂的双手,一个拳头复上腰间的伐木斧木柄。赤红色的眼睛穿过峡谷弥漫的薄雾,锁住正前方的岔路。
赫拉克勒斯在同一时间停顿。
他随手丢掉肩上的原木。
沉闷的撞击声扬起一片尘土。挂在脸上的轻松大笑荡然无存,半神魁梧的躯体前倾,肌肉线条根根凸起。
荷马毫无察觉,盲杖继续在地上一搭一搭地敲著。
「换了新琴,我就能————」
盲童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腾空而起。
赫拉克勒斯探出粗壮的左臂,一把揪住荷马的后衣领,将男孩结结实实地夹在腋下。
「喂喂!快放我下来!」
荷马双脚悬空乱蹬,举起手里的盲杖,恼怒地抽打半神坚硬的侧腰。木棍敲在肌肉上,发出沉闷的闷响,毫无杀伤力。
赫拉克勒斯没理会这份不痛不痒的抗议。
他挺直脊背,死盯前方。
喀泰戎山的荒芜在岔路口发生了断层。
土路、岩壁、枯树,尽数消退。
竟是有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被塞入了这凡人的深山。
左侧。
阳光化作鎏金,倾泻在一座奢华的花园里。
枝头挂满熟透的无花果与紫葡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枝条。白玉雕砌的喷泉没有活水,涌出的是醇厚的红葡萄酒。
醇酒混合著蜂蜜与肉桂的甜腻气味,顺著微风,直扑鼻腔。
繁花盛开的锦榻上,斜倚著一个女人。
她披著半透明的薄纱,肌肤白皙,散发著月光般的幽芒。曲线丰满,眼波流转间透著勾人夺魄的娇媚。
右侧。
一条布满尖锐碎石的陡峭窄路,歪歪扭扭地延伸,直通云端之上的风雪寒峰。罡风呼啸著刮过岩壁。
两侧青灰色的陡崖上,密密麻麻刻满无名战士的墓志铭,字迹刀刀见骨,透著铁与血的肃杀。
凛冽风雪的交界处,站著另一个女人。
她身披满是兵刃划痕的青铜重甲,红色披风受罡风撕扯,猎猎作响。目光锐利,双目如鹰,手中战枪直指苍穹。
赫拉克勒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神威浩荡。
是神。
享乐女神,卡奇亚。
美德女神,阿蕾忒。
两位对立的奥林匹斯正神,降临在这泥泞的岔路口,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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