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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区哪条水沟?”
“我不记得了。天很黑,我骑了很久。路边有一个水塔,白色的。我把袋子丢在离水塔不远的地方。”
霍严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水塔——清河区西边那个白色水塔。第6案里李国栋被关的养鸡场就在水塔旁边,第10案里刘卫东的平房也在那一片区域。张强丢的那个袋子,可能就是赵小云或者其他受害者的遗骸。霍严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让方媛继续记录。他站在走廊里给郑铁打了个电话:“清河区西边水塔附近的水沟——找。带搜救犬。”
当天下午郑铁带人在水塔西面那条水沟里找到了一具被冻过之后丢弃的女性遗骸,保存状况比陈桂芳那具好一些。但软组织已经完全分解,只剩骨骼。陈渡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年以上。沈墨被叫去做了颅面复原。他坐在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外面,根据陈渡提供的颅骨照片画了将近两个小时。画完之后他把画像跟刘卫东笔记本里2011年那条记录做了比对——“冬,雨。她跑过。没跑远。”时间吻合,手法吻合。他把画像夹进第12案的画页里,在旁边写了一行字:“2011年,冬。水塔西水沟。”然后他把这幅画跟其他受害者的画像排在一起。八张画,八个人。
当天晚上张强被移交看守所,案件转入补充侦查阶段。霍严站在白板前面把张强的口供要点跟刘卫东的笔记本做了最后一遍交叉比对。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完整的链条图——从刘卫东到孙茂到张强,从标济物到目标到处理。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具体的物证和人证。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图,把粉笔搁回槽里。沈墨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画页整理好,把张强的画像、水塔的简图、新确认的遗骸复原图全部夹进速写本里。他合上本子的时候霍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第12案结案材料明天报。下部分的主线线索全部并入第10案和第11案的卷宗。张强移交检察院。”
方媛点了点头。沈墨把速写本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落在建设路的老街面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前把速写本收进书包里。霍严还在白板前面站着,看着那张链条图。沈墨没有打扰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第82章窗帘
装窗帘那天是个周六。沈墨到新房的时候方媛已经在了,站在客厅中间仰头看着窗户上方的窗帘杆,手里拿着一卷软尺。她今天穿了一件旧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像是专门来干活的。
“来了?”方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爸把杆装好了,但窗帘钩子还没挂。你过来帮我扶一下凳子。”
沈墨走过去扶住凳子,方媛踩上去把窗帘布一折一折地往钩子上挂。窗帘是浅灰色的,棉麻料子,不厚,挂上去之后整扇窗户立刻变得柔和了。客厅的光线被滤了一层,落在白色墙面上变成了暖融融的淡金色。方媛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点了点头:“行,比你爸那个样品布好看。”
沈墨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扇窗。灰色的帘子垂下来,边角服帖,遮住了外面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他翻开速写本画了这扇窗的轮廓——窗帘的褶皱、窗帘杆的金属光泽、窗台上那一小块被光线照亮的区域。方媛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画窗帘干什么?”
“记一下。”
方媛没有追问。她把剩下的窗帘钩子收进袋子里,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卧室和书房各看了一眼。书房那扇窗比较小,她选了一块深蓝色的卷帘,简洁利落。装完之后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整体效果,然后走出来坐到阳台门槛上歇脚。沈墨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上。
冬天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方媛喝了一口水,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画霍队的画,比以前多了。”
沈墨的杯子停在嘴边。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微微晃动的水面。
方媛没有追着问。她只是说了一句:“你画他的时候比画任何嫌疑人都认真。嫌疑人你画三遍就够,他你画了十几张。”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转身朝屋里走,“我去看看你那个书房插座够不够用。”
沈墨坐在阳台上没有动。他翻开速写本,翻到画着霍严背影的那一页——最近的一张,日期是第12案结案那天。霍严站在白板前面,手插在口袋里,肩线平直。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方媛走了,说要去帮方雨买开学用的东西。沈墨一个人留在新房里,把窗帘的边角重新捋了一遍。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白墙、灰帘、新装的插座、阳台上还没拆保护膜的铝合金扶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他从书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画了这间屋子的全景——客厅、卧室门、阳台、窗帘。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装好了。”然后他把速写本收起来,关了灯,锁好门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下那排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其中一棵的枝头上冒了几颗很小的嫩芽,浅绿色的,在冬天的灰色调里显得很突兀。他站在树下面看了一会儿,没有画。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把外套拉链拉好,朝公交站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房间里翻速写本。翻到画着霍严背影的那一页,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他说那间房子是给他结婚用的。一直空着。”写完之后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关灯躺下了。
第二天是周日。沈墨上午去小卖部帮了半天忙,下午没什么事,坐在柜台后面画了一会儿速写。画的是小卖部里的货架和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光影。快傍晚的时候方媛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正常上班,第13案的卷宗到了。”霍严回了两个字:“收到。”郑铁点了个赞。林知衍回了一个句号。陈渡什么都没回。沈墨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把手机翻扣在柜台上。他站起来走到小卖部门口,站在夕阳里伸了个懒腰。他爸在里面喊了一声:“晚上想吃什么?”沈墨回头说了一句:“什么都行。”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经过柜台的时候把速写本收进了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室。桌面上放着一份新的卷宗,封面写着「第13案:盲人按摩师被害案」。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死者是盲人按摩师,死因是吸入性中毒,现场有纵火痕迹。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工位,霍严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着同一份卷宗。方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往桌上一放:“都别省饭钱了。”沈墨拿了一个包子,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他在页首写了几个字:“第13案。”然后合上本子,把包子咬了一口。
第83章盲人按摩师被害案1
十二月十号凌晨两点四十分,桐花区建设路后街一家盲人按摩店发生火警。消防队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不大,一楼门面的卷帘门被烧穿了一个洞,浓烟从里面往外涌。消防员破门进去之后在二楼最里面的按摩间发现了一具男性尸梯,趴在按摩床旁边,身上盖着一条烧了一半的毛巾被。火势蔓延到床边就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阻断了燃烧。
方媛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出头。她给霍严发了消息,霍严回了一个字:“到。”沈墨是被方媛的电话叫醒的,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建设路后街,盲人按摩店,死人了」。他挂了电话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外套和速写本,出门的时候他妈在里屋问了一声「谁啊」,他说「案子」,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到现场的时候消防车刚撤,卷帘门被掀开了一半,门口的台阶上淌着黑水流到街面上。高鹏的技术队已经在里面了,手电筒和镁光灯的光在浓烟残留的昏暗里交错着。沈墨跟着霍严走进去,一楼是前台和两间按摩间,墙面被烟熏得发黑,地面上散着碎玻璃和烧焦的塑料碎片。通往二楼的楼梯很窄,木板台阶边缘被火烧出了碳化的痕迹。二楼有三间按摩间,最里面那间是起火点。死者趴在按摩床旁边的地面上,面部朝下,两只手向前伸着,手指张开。身上盖着一条毛巾被,上半截烧没了,下半截还裹在腿上。
陈渡已经在了,蹲在尸梯旁边。他掀开毛巾被看了一眼死者的颈部和口鼻,然后站起来摘了一只手套:“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二到十五个小时之前。口鼻处没有烟灰,气管里也没有烟灰炭末。他不是被火烧死的——火烧起来之前他已经死了。”
“死因?”
“体表没有明显外伤,颈部和四肢没有抵抗伤。但嘴唇颜色偏深,瞳孔散大,像是某种中枢神经抑制类药物导致的。具体需要尸检确认。”
沈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先看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按摩间不大,一张按摩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有一瓶水和一包纸巾。窗户关着,窗台上有几块碎玻璃,像是被从外面打碎的。墙角有一个塑料桶,桶里有一些烧焦的纸屑和布料碎片。地面上有一道拖拽痕迹,从按摩床旁边延伸到门口的方向。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道痕迹——拖拽的宽度跟死者的肩宽差不多,方向朝门,但在门槛的位置停住了。像是有人把死者拖到门口之后又放下了。
“他被挪过。”沈墨站起来说,“有人把他从床上拖下来,往门口拖了一段,然后又放下了。火是在他死后才点的,放火的人不着急,他在现场待了一段时间。”
霍严走到窗台旁边看了一眼那几块碎玻璃。窗户的插销是坏的,窗框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人从外面撬开过。他转过身来问高鹏:“后巷的监控有没有?”
“建设路后街只有一个监控探头,在巷口的位置,拍不到按摩店门口。我让人去调了,但估计没什么用。”
方媛在一楼前台翻到了一本员工登记册。按摩店的老板叫孙茂林,四十二岁,本地人。店里一共雇了六个盲人按摩师,死者叫周洪。男,三十八岁,在这家店干了三年。方媛把登记册拍了下来,又在前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沓工资单。她翻了几页之后停住了——周洪的工资单上每个月的实发金额比登记册里写的少了将近一半。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走到二楼对霍严说:“这家店的老板可能有问题。工资单上的扣款项目没有明细,每个盲人员工的实发工资都低于登记金额。”
霍严看了一眼那沓工资单,然后转向沈墨:“你画完了没有?”
沈墨已经把二楼的平面图画好了。他在速写本上标出了按摩床的位置、小柜子、窗户、塑料桶、拖拽痕迹的走向。他在窗户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框,标注了「撬痕」。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楼前台的布局——前台、两台按摩椅、后面的小房间。他在前台的抽屉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工资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