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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微蹙了蹙眉，依旧没说话。
墨清衡也不知是打开了话匣子，还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根本不在意父皇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
“儿臣知道，生在皇家，本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儿臣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父皇是明君，虽是严父，却从不亏待儿臣，母后对我们这些儿子也一向宽和，又一视同仁，太子兄长待我们这些弟弟也一向温和。”
“这里，是儿臣的家，儿臣或许不才，但从未想过要亲手毁了这个家。”
听到“家”这个字，皇帝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怔怔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忽然想起幼时，他也曾摇摇晃晃地扑进自己怀里，嘟嘟囔囔叫着父皇。
可那时，因着与敏贵妃的关系恶化，他对这个儿子也没什么耐心。
忽然，他脑海中又闪过他初次得胜还朝时那飞扬的神采。
自己其实，也并未怀疑过他。
只是他有那样的母妃，也注定了他们父子之间如今尴尬的局面。
他的目光从墨清衡脸上移到他手中那枚虎符上。
良久，他终于叹息了一声。
他伸出手，将那枚虎符捏在了手中，再开口时，声音却没了方才的冷意，只带了几分沙哑：“你是个好孩子，是她拖累了你。”
这个她是谁，父子二人自然清楚。
墨清衡也能感受的到父皇对自己的信任。
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时，他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皇帝也将目光移开，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这兵符，这段时日暂且放在朕这里，如今西境既已安宁，你便留在京中，好生歇息。”
“至于旁的……”皇帝又转头，盯着墨清衡那张酷似敏贵妃的脸，“只希望有朝一日，你不会怪朕。”
墨清衡明白父皇的意思，再次深深叩首：“父皇给过她机会的。”
父子二人的长谈就此结束。
墨清衡是何时离开的，无人得知。
萧云珩是何时进出的，也无人知晓。
只是这一晚，寝殿内烛火摇曳，亮了整整一夜。
这一晚，京城的夜空深沉如墨，一场风暴悄然降临。
萧云珩离开皇宫的两个时辰后。
京郊外驻守的官兵、五城兵马司、宫中禁卫彻夜出动。
他们按照陛下给出的逮捕名单，分头扑向一座座府邸。
这场行动又急又快，众官员根本来不及互相通风报信，甚至还在睡梦中，便被拖拽去了大理寺，家眷也被圈禁府中。
被捕的，自然是那些在陛下昏迷期间上蹿下跳、串联勾结的官员。
这其中，有位高权重的朝中大员，也有掌管关键职位的中层官吏，甚至还有平日以清流自居的言官。
不得不说，此番皇帝昏迷，倒将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照得清清楚楚。
后宫之中也经历了一场清洗。
敏贵妃所住的沁芳轩，当夜便被彻底封锁。
不仅敏贵妃本人，沁芳轩中的宫人也一律被看管，等待发落。
除去敏贵妃，还有另外两名妃嫔落网。
一位是还算得皇帝宠爱的年轻妃嫔，她竟趁皇帝病重与宫中侍卫私通，被谢怀音的人抓了个正着。
另一个被抓的妃嫔年纪也不大，近些年来，她便一直在倒卖宫中器物，察觉陛下病重，她心中着急，加快速度处理，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
经此一事，后宫之中凡有犯过小错的，皆战战兢兢。
好在几日过后，除了皇后娘娘曾出面敲打过众人一番，便再无其他，众人便也安了心。
……
一夜过后，京中的动荡暂时结束。
其他官员从睡梦中醒来，听着家中仆人汇报昨夜发生的事情，自是惊骇不已。
起初，也有些不信的。
可出去打探一番，得知昨夜的具体情况后，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竟已醒了？
而且说不定早已醒了。
这段时日，陛下便是在等，等着这些人露出马脚，等着这些人自投罗网。
有官员觉得陛下此番雷厉风行，清了一批毒瘤，心中痛快。
可也有些官员坐立不安。
毕竟陛下抓的是那些上蹿下跳的主谋，或是明面上站队支持敏贵妃的。
可这京城中更多的，是那些观望摇摆、却未付诸行动的。
大家都能瞧得出，陛下此番可谓不留情面，所以他们也不知道陛下手中的屠刀下一次会不会落在自己脖颈之上。
可没人敢去问。
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等。
如此，整个京城看似平静，实则也是暗流涌动。
这场清洗持续了整整两日。
两日内，大理寺、刑部灯火彻夜不息。
审讯、核查、定案……陛下早已将罪证掌握得七七八八，所以审讯的进展极快。
不仅如此，朝中还抓获了一批曾与南楚有秘密往来的官员。
这倒要多亏了萧云璟。
自巫罗衣掌权后，萧云璟便一直在暗中探查曾与巫祝明有过勾结的燕国官员。
而在查明的第一时间，他便密信大哥，请大哥将此名单秘密转呈陛下。
是以，这份名单上的许多人直至到被锁拿入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暴露的。
两日后，喧嚣暂歇。
该查抄的府邸，都贴上了封条。
该抓的，大都已经落网。
只有一个意外。
不烬灰那位神秘的贺姓堂主，却如人间蒸发般，彻底消失。
御书房内，萧云珩单膝跪地，主动请缨，请求亲率精锐，掘地三尺也要将这堂主擒获。
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只是那眼神却已恢复了从前的沉稳。
听到萧云珩所请，他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云珩，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京城内外，无论何地，可疑即可搜查，务必生擒此贼。”
萧云珩抱拳领旨，利落转身，大步离去。
皇帝看着萧云珩离去的背影，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刘公公：“去宣清衡进宫，让他随朕往沁芳轩走一趟。”
刘公公去得很快，墨清衡来得也很快。
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终将要面对的一关。
父子二人没有多说一句话，穿过重重宫阙，一前一后，向后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