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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紫云峰后山的松林，带来禁地边缘紫雾特有的微凉湿意。
鱼白薇已经离开了。
说完最后一句，李清明印象中那位有些神经大条，永远少女性子的师尊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清明想开口安慰，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如此血仇，说再多也显得无力又苍白。
反倒是鱼白薇又拍了拍他的肩，勉强笑了笑：“小李子，别多想。这些都是往事了，人呐，哪能一直活在过去？”
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清明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这才缓缓转过身，望向那片笼罩在紫雾中的禁地。
两块石碑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上面刻着的姓名早已模糊，却仿佛依然在诉说着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禁地边缘盘膝坐下。遮幕剑横置膝上，漆黑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明知是死，也要去。”
这句话仍在李清明脑海中回响。
李清明闭上眼睛，试图想象千年前的一幕幕。
——紫云峰众人北上，偏向虎山行，剑光交错，血液飞溅，最后连呼吸的热气都消失在雪原中，尸骨难寻……如今却成了炼制邪物的材料。
“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吗……”
李清明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遮幕剑的剑柄，手掌伤口早已愈合，可现在却像只是在表面结了层薄薄的痂，接着被人撕开，底下的血肉依然鲜红，疼痛蔓延。
他将紫云峰视为家，如今才知原来还有如此仇恨，一时心境难以平静。
那位他从未见过的师祖，死在北境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是为了完成紫霄真人未竟的事业？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为紫云峰讨回一个公道？
答案已经随着她的离去而永远埋藏。但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李清明缓缓起身，走到那两块石碑前，深深一揖。
“紫云峰此代真传李清明，在此立誓。”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罪者，我必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出口的刹那，膝上的遮幕剑骤然鸣响。
剑鸣清越，穿透夜色，在山间回荡不息。
禁地边缘的紫雾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开始缓缓流动、旋转，最终在李清明身前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飘扬。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仿佛能撑起整片天地的气势，让李清明瞬间明白——这是紫霄真人留在紫云峰的一缕残念。
残念没有回头，只是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北境雪原的方向。
然后，它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紫色的剑痕在空中显现，并不凌厉，反而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剑痕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紫光，没入李清明眉心。
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向四肢百骸，李清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最后竟化为一道玄奥符文落在他丹田内的万妖塔上，化为道道剑气锁链。
连带着他那半人半妖的元婴也气质一变，多了几分锋锐，眉心紫纹闪烁。
李清明再睁眼时，已迈入元婴大圆满！
李清轻叹一声，对着禁地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
该回去了。
夜已深，紫云峰上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主殿和几处重要建筑还亮着光。
李清明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并不快。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爹……阿爹……”
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还有些许困意。
李清明一愣，循声望去，只见道旁一丛灌木后，探出个小脑袋。
裴逐鹿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小老大？”李清明快步上前，蹲下身将小家伙抱起来，“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跟你阿娘睡觉吗？”
“起来嘘嘘，闻到阿爹在这，就跑过来啦！”裴逐鹿打了个哈欠，双手搂住李清明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小老大想阿爹了……”
李清明心里一软，轻轻拍着她的背：“阿爹这不是回来了吗？走，咱们回去睡觉。”
“不要。”裴逐鹿摇头，抬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他，“阿爹陪小老大说说话嘛，小老大都好几天没见到阿爹。”
“现在很晚了，明天再玩好不好？”
“不好不好。”裴逐鹿开始耍赖，在李清明怀里扭来扭去，“阿爹坏，阿爹今天一整天都不理小老大，现在还要赶小老大去睡觉……小老大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她说着，噘起嘴，故意把脸别到一边，但眼睛还偷偷瞟着李清明。
李清明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思念是真，生气却是一点没有，分明是感受到自己情绪低落，来哄自己来了。
方才在禁地的沉重心情，此刻被女儿稚嫩的撒娇冲淡了不少。他抱着裴逐鹿在道旁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那阿爹陪你说会儿话，说完就去睡觉，好不好？”
“好~”裴逐鹿立刻眉开眼笑，哪还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她靠在李清明胸前，小手玩着他衣襟上的扣子，“阿爹这几天去哪里了呀？小老大等了好久好久，阿爹都不回来。”
“阿爹去办了点事。”李清明轻声道。
“危险吗？”裴逐鹿忽然抬头，小脸上满是担忧，“阿爹有没有受伤？小老大今天眼皮一直在跳，大大姐姐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小老大两只眼睛一起跳，肯定是阿爹出事了！”
李清明心里一暖，捏了捏她的小脸：“阿爹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
裴逐鹿却不放心，从他腿上爬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小手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拍拍，确认真的没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阿爹以后不要去做危险的事了。”她重新爬回李清明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小老大会担心的。”
“好，阿爹答应你。”李清明柔声道。
“拉钩！”裴逐鹿伸出小指。
李清明笑着和她拉钩，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这就是为人父的感觉——无论在外经历了多少风雨，只要回到家，看到这个小家伙，一切疲惫和沉重都会烟消云散。
“阿爹。”裴逐鹿忽然唤他。
“嗯？”
“小老大今天学了一首诗哦。”她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是大大姐姐教的，小老大背给阿爹听！”
“好。”
裴逐鹿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背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的声音稚嫩，却背得一字不差，连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背完后，她期待地看着李清明：“阿爹，小老大背得好不好？”
“好，特别好。”李清明由衷赞叹。
他能不知道这首诗吗，当初鱼白薇被人取笑无才，他这当徒弟的七步成诗，便把这首诗送给了他家师尊，好好显摆了一遭。
“那阿爹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裴逐鹿又问。
李清明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话解释：“就是说，有个人晚上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哦……”裴逐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忽然问，“那阿爹的家乡在哪里呀？”
李清明一愣。
他的家乡……在前世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而这一世，他生在李家，长在九洲宫，可真正让他有归属感的，先是紫云峰上的小宅院，而后又是修为尽失的临安城住宅。
“阿爹的家乡啊，”他轻轻摸着裴逐鹿的头，“就在有你的地方。”
裴逐鹿眨眨眼，显然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但她听懂了有你的地方，顿时开心起来，搂着李清明的脖子咯咯直笑。
“那小老大的家乡也在有阿爹的地方！”她大声宣布，然后凑到李清明耳边，小声说，“还有阿娘，还有大大姐姐，还有小小姐姐……唔，师祖凶凶的，但还是算上她吧。”
李清明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父女俩就这样坐在山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夜风渐凉，李清明将裴逐鹿往怀里拢了拢，用外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阿爹，你看，星星好亮。”裴逐鹿指着天空。
李清明抬头望去。今夜无云，漫天星辰璀璨如钻，银河横跨天际，洒下朦胧的光辉。紫云峰的护山大阵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紫光，与星光交相辉映，美得不似人间。
“嗯，很亮。”他轻声应道。
“阿爹，你说娘亲会不会也在看星星？”裴逐鹿忽然问。
李清明心里一动。裴知南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住处了，以她的性子，大概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对月感怀，但……
“或许吧。”他说。
“那阿爹想娘亲吗？”裴逐鹿又问，眼睛眨啊眨的。
李清明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小机灵鬼，想问什么直说。”
“嘿嘿。”裴逐鹿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一脸正气道：“小老大就是觉得，娘亲最近又凶凶的，我都以为是阿娘把阿爹赶出家门了！”
李清明摇头，“阿爹只是有些事情得做。”
裴逐鹿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李清明的情绪，于是不再多问，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阿爹不用太担心，小老大会永远保护阿爹的。”
“你？”李清明笑了。
“嗯！”裴逐鹿认真点头，“小老大现在可厉害了！谁要是敢欺负阿爹，小老大就一拳打飞他！”
她说着，还挥舞着小拳头比划了两下，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
李清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女儿如此懂事，酸楚的是她这么小就要面对这些风雨。
“好，那阿爹就等着小老大保护了。”他柔声道。
“嗯！包在小老大身上！”裴逐鹿拍着胸脯保证。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裴逐鹿的困意渐渐上来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困了？”李清明问。
“唔……有一点……”裴逐鹿揉着眼睛，“但小老大还想跟阿爹说话……”
“明天再说，现在该睡觉了。”李清明起身，抱着她往住处走去。
走到半路，肩头忽然一沉。
云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肩上，黑猫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澄澈的眸子亮得惊人。它歪着头，盯着李清明怀里的裴逐鹿，尾巴轻轻摆动。
裴逐鹿本来已经快睡着了，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咦？小猫猫……”她眨眨眼，顿时来了精神，伸手就要去摸云鬼。
“小老大，别——”李清明一惊。
云鬼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除了他之外，几乎不让任何人触碰。就连鱼白薇当初想摸它，都被它一爪子拍开了。裴逐鹿这么贸然伸手，万一惹恼了它……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李清明愣住了。
云鬼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裴逐鹿伸过来的小手。然后，在裴逐鹿碰到它毛发的前一刻，它忽然喵了一声，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无奈？
裴逐鹿可不管这些，小手已经摸上了云鬼的脑袋。
“好软呀……”她惊喜地说，然后干脆整个人从李清明怀里探出去，双手抱住云鬼，把它从李清明肩上摘下来，搂进自己怀里。
李清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云鬼被裴逐鹿抱在怀里，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尾巴竖得笔直。但裴逐鹿完全没察觉到它的抗拒，反而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背上蹭啊蹭的。
“小猫猫你好可爱呀，以后跟小老大玩好不好？小老大给你吃好吃的，大大姐姐那里有好多小鱼干……”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双手把云鬼搂得紧紧的。
云鬼试图挣扎，但裴逐鹿抱得太紧，它又不敢真的用力怕伤到她，只能生无可恋地任由她折腾。那双总是冷静漠然的眸子里，此刻竟然浮现出一丝……认命？
李清明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那个一爪子能把化神修士拍成重伤的云鬼吗？
裴逐鹿蹭了半天，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发现云鬼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凑过去，在云鬼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小猫猫，小老大好稀饭你哟！”
云鬼浑身一僵。
李清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什么强制爱！
完了完了，云鬼最讨厌别人碰它的脸，这下真的要生气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
云鬼只是僵硬了几秒，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它瞥了李清明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管管你女儿”，然后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任由裴逐鹿把它当抱枕一样搂着。
裴逐鹿见云鬼不反抗，更加开心了，小脸在它身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清明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想笑。
谁能想到，让修行界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灰狱天生灵，竟然栽在了一个四五岁小丫头手里？
“阿爹，小猫猫以后跟小老大睡好不好？”裴逐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李清明。
李清明看向云鬼。
云鬼睁开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敢答应试试？
但裴逐鹿下一句话，让它彻底放弃了抵抗。
“小猫猫，小老大的床可软了，还有小枕头，小毯子……小老大还会讲故事哦！小老大给你讲阿爹小时候的故事，阿爹小时候可笨了，连剑都拿不稳……”
“咳咳！”李清明连忙咳嗽两声，心想什么时候有这回事，难怪说小孩的嘴巴是真的胡言乱语。
云鬼的耳朵却竖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好嘛好嘛，小老大不说了。”裴逐鹿吐吐舌头，然后继续蹭云鬼，“小猫猫，你就跟小老大睡嘛，小老大一个人睡好冷……”
她说着，还故意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
云鬼沉默良久，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耶！小猫猫答应了！”裴逐鹿欢呼一声，抱着云鬼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阿爹快走快走，小老大要回去给小猫猫铺床！”
李清明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又看看她怀里那个生无可恋的黑猫，忍不住笑了出来。
今夜的风很凉，星光很亮。前路再艰难，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迈步跟了上去。
月光将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道上缓缓移动，最终没入紫云峰温暖的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