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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积蓄力量(第1/2页)
哈桑和两名骑士是在第七天傍晚回来的,马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柳盟主,幸不辱命。”哈桑滚鞍下马,解开皮袋。里面是混杂着沙子的粗盐、十几张硝制过的羊皮、几包用干草裹着的奶疙瘩和肉干,还有两小袋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黑石部的勃尔帖头领,还记得阿史那首领的恩情。他说,汉人朋友落难,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些东西,是见面礼,不要报酬。他还说……”哈桑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听说,南边来的商队,最近在打听有没有陌生的汉人出现在附近,出手很大方。他让我们小心。”
柳清风捻起一点粗盐,放在舌尖尝了尝,又涩又苦,但确实是盐。他点点头,神色凝重:“勃尔帖头领的情谊,我们记下了。南边来的商队……多半是岳不群和曹阉狗的探子。看来,他们果然没闲着。”他拍了拍哈桑的肩膀,“辛苦你们了。有了这些盐和皮子,至少能撑一阵。药膏也来得及时,不少兄弟伤口在溃烂。”
勃尔帖的慷慨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仅仅是“一阵”。二十多张嘴,每天都要消耗。打猎所得不稳定,且冬季将至,猎物会越来越少。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以及获取铁器、布匹等必需品的途径。
“勃尔帖头领还说,”哈桑继续道,“往北再走五百里,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大湖,叫月亮湖。湖边水草丰美,住着白水部。白水部比黑石部大,也更富裕,擅长捕鱼和鞣制皮革。他们的首领叫苏合,为人精明,重视交易。如果我们有中原的货物或者手艺,或许能从他那里换来更多东西。但苏合很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
柳清风沉吟。与白水部交易,风险更大,但收益也可能更高。他们现在能拿得出手的“货”不多。《华山剑法精要》这类武功秘籍,是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示人。精巧机关物件数量有限。剩下的,就是“信息”和“手艺”。
“手艺……”柳清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玄慈和几个年轻弟子身上,“方丈,我记得少林弟子,多有擅长土木机关、辨识草药者。师太,峨眉女弟子似乎精于织补、鞣制?”
玄慈点头:“确有一些粗浅技艺。辨识草药、治疗寻常跌打损伤,老衲略知一二。寺中也有弟子学过搭桥铺路、修葺屋舍之法。”
灭绝冷冷道:“缝补、鞣革,不算什么高深技艺,我派弟子确有人会。但凭这些,想换取大量物资,怕是勉强。”
“聊胜于无。”柳清风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掌握中原武林、朝廷,乃至江南塞北的商路、物产、人情等信息。这些东西,对漠北部落实打实的利益。我们可以做他们的眼睛,帮他们避开贸易陷阱,或者找到更好的买家。前提是,他们相信我们有这个价值,并且愿意冒险庇护我们。”
他转向哈桑:“哈桑兄弟,勃尔帖头领可信。我想劳烦你再跑一趟黑石部,带更多礼物,向他更详细地说明我们的困境和诚意。我们愿以中原信息、部分手艺,以及未来的友谊,换取一个与白水部牵线搭桥的机会。如果勃尔帖头领愿意做这个中间人,我们感激不尽。另外,打听清楚,南边来的‘商队’,到底是什么来路,有多少人,在打听什么。”
哈桑抱拳:“明白,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另外,”柳清风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灵子的青城铁指环和谢烟客的断剑,“将这两样东西,带给勃尔帖头领。告诉他,这是我们两位牺牲的掌门信物。我柳清风以武林盟主之名起誓,黑石部的恩情,中原武林必不相忘。他日若有所成,黑石部但有驱策,只要不违侠义,我等定义不容辞。”
哈桑郑重接过信物,用力点头。
哈桑再次出发后,谷地里的生活按部就班,却更加紧张有序。有了盐,食物可以腌制保存。几张羊皮被心灵手巧的峨眉女弟子和一位西域骑士的妻子(她也在逃亡队伍中)鞣制、缝补,做成了简陋但足以御寒的皮袄和毯子。玄慈带着懂草药的弟子,在附近山壁阳面寻找耐寒的草药,炮制后分发给伤员,伤势愈合速度明显加快。几个年轻力壮的,在玄慈指导下,开始用石头和木头加固谷口工事,并尝试在溪流下游水流较缓处,用树枝和石块搭建一个简易的鱼梁,希望能抓到鱼。
而训练,成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内容。上午,由柳清风亲自传授简化版的华山剑法基础和一些实用的搏杀技巧。下午,玄慈教导内功吐纳和少林入门拳法,灭绝则指点剑术基本功和合击之术。训练极为严苛,尤其是对那些原本武功根基不深的年轻弟子和西域骑士而言,但无人叫苦。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漠北,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下去、为同伴报仇的希望。
柳清风自己,在督促众人训练、处理谷中事务之余,也从未放下武功。他深知,自己作为主心骨,武功绝不能落下。每日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在岩洞深处,修炼紫霞神功。只是,接连苦战、长途奔逃、心力交瘁,让他的内力增长极为缓慢,甚至隐隐有滞涩之感。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种瓶颈,或是暗伤未愈,但眼下无暇深究,只能每日坚持,试图用水磨工夫一点点突破。
日子在匮乏、艰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中缓慢流淌。哈桑第二次从黑石部带回的消息,好坏参半。
好消息是,勃尔帖被柳清风的信物和誓言打动,答应做这个中间人。他派人去了白水部,带去了柳清风这边“中原落难朋友,掌握商路信息,愿以技易物”的口信。白水部首领苏合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表示了兴趣,同意在下一次满月时,在月亮湖与黑石部交界处的一个临时集市上,与柳清风的代表“见一见,谈一谈”。勃尔帖承诺会派人陪同,并提供一些货物作为初次交易的筹码,但言明,后续如何,要看柳清风他们自己的本事。
坏消息是,关于南边来的“商队”。勃尔帖的人打听到,确实有几支陌生的商队在漠南漠北交界处活动,行踪诡秘,不像寻常商人。他们出手阔绰,用茶叶、丝绸和精铁,向一些小部落和零散牧民打听“有没有见过一群受伤的汉人”和“一个用刀的羌人武士”(显然是指阿史那),对中原武林相关的事尤其感兴趣。其中一支商队,似乎与金雕部的人有接触。金雕部是漠北大部,实力雄厚,但向来与阿史那部不和,与中原朝廷一些边将也有勾连。
“金雕部……”柳清风眉头紧锁。这可不是好消息。如果岳不群和曹少钦的触手,通过“商队”搭上了金雕部这条线,那他们在漠北的处境将更加凶险。白水部的苏合,会不会也受到压力?
“勃尔帖头领还提醒,”哈桑补充道,“苏合虽然精明,但也重利。只要我们能拿出足够让他心动的东西,他未必会顾忌金雕部。但交易要快,要在金雕部或者那些‘商队’注意到我们之前,建立起联系,获得白水部的初步庇护。”
时间,变得紧迫起来。
满月之约在即。派谁去?带什么去?怎么谈?成了谷地众人面临的下一个难题。
柳清风必须亲自坐镇谷地,防备可能的袭击,也需继续操练众人。玄慈德高望重,但身为出家人,不善锱铢必较的谈判。灭绝性情刚烈,容易坏事。西域骑士忠诚勇武,但谈判非其所长。最终,人选落在了两位身上:一位是昆仑派那位年轻但心思缜密的弟子,名叫赵铭,出身商贾之家,耳濡目染,对交易之事有些了解;另一位,则是那位西域骑士的妻子,名叫阿娜尔,是西域小部落出身,通晓几种胡语,性格沉稳,且对漠北部族的风俗习惯更为了解。
“赵铭,阿娜尔,这次会面,关系我们能否在漠北立足,至关重要。”柳清风将两人叫到跟前,沉声交代,“你们代表的不只是你们自己,而是我们所有人。此去,第一要务是安全,勃尔帖头领的人会护送你们。其次,是观察。观察苏合此人,观察白水部的实力,观察集市上是否有可疑之人。最后,才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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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几样东西:一件小巧的青铜机关鸟,上了发条可以短暂扑翅;一本手抄的、记载了几种中原常见但漠北可能稀有的草药图形和简单炮制方法的册子;还有一份柳清风亲笔写的、关于河西走廊至西域几处重要绿洲、关卡近期驻军和税卡变动的简要信息。
“机关鸟,是敲门砖,显示我们确有‘奇技’。草药册,是诚意,也是抛砖引玉,看他们对中原医药有无兴趣。信息,是干货,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价值。第一次,不要奢求太多,能换回足够过冬的粮食、盐、铁料即可。重点是建立联系,让他们愿意继续和我们做交易,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对我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白吗?”
赵铭和阿娜尔郑重接过物品,用力点头。
“记住,”柳清风最后叮嘱,“如果事不可为,或者有危险,立刻放弃交易,随勃尔帖的人回来。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人不能折在那里。”
就在赵铭和阿娜尔准备出发,前往黑石部与勃尔帖的人会合时,一直负责在谷地周边最高处瞭望的弟子,急匆匆跑回来报告。
“盟主!东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烟尘!像是大队人马,正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柳清风一个箭步冲出岩洞,跃上一块巨石,手搭凉棚望去。果然,东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滚滚烟尘正迅速蔓延扩大,在荒原上格外醒目。看那声势,绝非小股马队,至少有上百骑,甚至更多。
是敌是友?是金雕部?还是那些“南边来的商队”终于找上门了?
“所有人,戒备!”柳清风厉声喝道,“熄灭所有明火!伤员进入最深处的岩洞!能战者,随我上工事!赵铭,阿娜尔,计划取消,留下!”
刺耳的骨哨声在谷地响起。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训练多日的成果此刻显现。熄灭篝火,隐藏痕迹,伤员转移,战士就位。西域骑士们熟练地检查着角弓和弯刀,各派弟子紧握手中兵器,伏在简陋的石墙和掩体后,紧张地盯着谷口的方向。谷地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压抑的呼吸。
柳清风按剑立于工事之后,眯眼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是战,是躲,还是弃谷而走?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个落脚点,稍有起色,难道又要被迫放弃,在寒冬将至的漠北草原上流浪?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清一色的黑甲骑兵,队列严整,杀气腾腾。为首的旗帜上,绣着一只狰狞的金色大雕,在风中猎猎作响。
金雕部!果然是金雕部!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善意。
柳清风的心沉了下去。他缓缓拔出长剑,剑锋在漠北昏黄的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光。
“准备迎敌。”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告诉每一个兄弟,我们已无路可退。身后,是袍泽的埋骨地,是血海深仇。今日,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葬身于此!”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羌人部落。
沈清秋赤裸上身,盘膝坐在毡毯上,周身热气蒸腾。他双目紧闭,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汗水混着药油,沿着精悍的脊背和胸腹沟壑不断滑落。扎西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用一种奇特的手法,按压、揉搓、拍打着他背上几处关键的穴位和骨骼交接处,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骨骼细微的爆响和肌肉的剧烈抽搐,带来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
这是羌人传承的一种古老锻体法门,配合特制药油,旨在刺激肉身潜能,疏通深层淤堵。过程极其痛苦,但对沈清秋这种内外伤交织、经脉滞涩的情况,却有奇效。他能感觉到,那些顽固的暗伤,在这持续的高强度刺激和药力渗透下,正一点点松动、化开。体内原本如淤塞河道般的内息,开始艰难地重新流动,虽然缓慢,却比之前自行运功时顺畅了数倍。
“嘿!”扎西低吼一声,双掌猛地拍在沈清秋背心。一股灼热却又透着清凉的奇异热流,自他掌心透入沈清秋体内,循着某种特定的路径迅猛游走,最终狠狠撞在沈清秋膻中穴附近一处顽固的郁结上。
“噗——”沈清秋张口喷出一小口颜色暗红、近乎发黑的淤血,落在面前的皮垫上,散发着腥臭之气。但淤血吐出后,他顿觉胸腹间一畅,长久以来那种沉甸甸的憋闷感减轻了大半,内息的运转陡然加快了几分。
扎西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也见了汗。他示意旁边端着清水的年轻羌人过来,自己抓起皮囊灌了几口酒,对沈清秋比划着,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神色。
年轻羌人翻译:“头领说,你身体里的‘石头’(指暗伤淤堵),又化开一块。但你的‘气’(内力)还很弱,像刚生下来的小马驹。接下来,要靠你自己每天按我教你的法子,喝药,练功,把它养壮。大概……再有一个月,你能恢复到以前六七成的样子。但要完全好,像没受过伤一样,不可能。有些伤,会跟你一辈子。”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抹去嘴角的血迹,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微弱却真实流动的内力,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六七成……足够了。至少,有了自保和一战之力。他郑重地向扎西抱拳行礼:“多谢头领再造之恩。沈清秋没齿难忘。”
扎西摆摆手,示意不必。他又喝了口酒,看着沈清秋,忽然道:“你,急着走。”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秋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我的同伴生死未卜,仇人还在逍遥。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扎西沉默了一下,用羌语对年轻羌人说了几句。年轻羌人翻译:“头领说,北边,月亮湖那边,最近有集市。很多部落会去交换东西,也交换消息。你要打听同伴,或者仇人,那里可能有人知道。但你一个人去,危险。集市上,什么人都有,金雕部的人,南边来的汉人,马贼,都在找像你这样的人。”
月亮湖集市?沈清秋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既能打探柳清风他们的消息,或许也能了解到岳不群、曹少钦在漠北的动向。
“头领能告诉我,月亮湖怎么去吗?还有,集市什么时候开?”
扎西看着他,眼神锐利,仿佛在权衡什么。良久,他转身从帐篷角落的一个皮箱里,翻出两样东西,扔给沈清秋。一样是一把带着鞘的弯刀,样式古朴,刀鞘磨损,但刀柄缠着的皮绳油光发亮,显然经常被使用。另一样,是一块黑沉沉的、刻着古怪图案的木牌。
“刀,防身。牌子,给一个叫老乌尔的人看,他在月亮湖东边卖马奶酒。他欠我一条命,看到牌子,会帮你。但只帮一次。”扎西说道,不再需要翻译,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沈清秋接过弯刀和木牌。弯刀入手沉甸,拔出半截,刃身泛着幽蓝的冷光,是把好刀。木牌触手冰凉,上面的图案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
“一个月,”扎西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是一根,“或者,你再能接我三拳,不倒。满足一个,你可以走。”
沈清秋握紧了刀和木牌,迎着扎西的目光,缓缓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秋的修炼更加拼命。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羌人锻体法、药浴和扎西的“推拿”,他将所有时间都用在打坐调息、运转内功上。华山心法的中正平和,与羌人法门的刚猛直接,在他体内缓慢磨合、交融。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内力的恢复也比扎西预计的更快。但代价是,每日修炼结束,他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往往需要调息许久才能恢复。
他知道,扎西提出的“一个月”或“接他三拳”,既是给他设定目标,也是最后的考验和馈赠。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危机四伏的漠北活下去,找到同伴,走向复仇之路。
他必须更快,更强。
而在无名谷地东南三十里外,烟尘滚滚,金雕部的黑甲骑兵,已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