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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我要加入西园寺(第1/2页)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学习院大学正门附近,多了一道很奇怪的风景。
六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围墙边一片并不算大的树荫下面。
他们已经尽量往旁边让了。
没有挡住校门,也没有聚在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连停在附近的三辆黑色轿车都被司机开去了更远的地方。
可六个年纪最小也已经超过三十岁的男人,穿着整整齐齐的西装,在大学门口排成一片,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融进周围那些抱着书本、背着帆布包来来往往的学生中间。
尤其今天还很热。
梅雨暂时停了,太阳从中午开始便一直挂在东京上空,地面残留的水汽被晒出来,空气又湿又闷。
几个男人站了一个小时,衬衫后背早已经湿了一片。
其中一名律师终于忍不住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额角。
两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女生从他们面前经过。
走远几步以后,其中一个还是没忍住回过头。
“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谁知道。”
她的同伴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着好像银行的人。”
“银行的人为什么站在学校门口?”
“可能……是来收学费的?”
两人很快笑着走远了。
站在最前面的土屋阳一听见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区区几个大学生奇怪的目光,和三洋证券接下来几年究竟还能不能活下去相比,根本不值得他浪费心思。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身旁的专务也看见了。
“社长,要不要还是回车里等?”
“回车里以后,你看得见每一个进出校门的人吗?”
专务看了一眼正在不断进出的学生。
“可以让司机留意。”
“司机认识西园寺小姐?”
“……”
专务不再说话。
土屋重新望向校门。
他今天是来找西园寺皋月的。
准确来说,是来把三洋证券卖给她的。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来求对方买下三洋证券的。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正出现在脑子里,是昨晚十一点多。
可要说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还得往前推很久。
从去年开始,土屋就已经隐约觉得三洋的情况有些不对。
泡沫破裂以后,证券市场一天比一天冷,过去支撑公司快速扩张的那些条件也在慢慢消失。
现在的三洋依旧能够正常经营,账面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迫在眉睫的问题,可土屋越来越怀疑,如果行情迟迟不能恢复,公司还能不能继续按照过去几年的方式走下去。
当然,这种危险距离“三洋证券要破产”还远得很。
公司远没有到需要关闭营业部、拖欠工资,或者第二天一早就会被银行堵门的程度。
它还是一家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挂牌的证券会社。
他们有营业网点,有法人客户,也有自己的交易部门和结算体系。
公司经营了几十年,在证券行业里也算得上有名有姓。
如果今天有哪家财经杂志突然刊登“三洋证券经营危机”,土屋甚至有信心让法务部门当天就发函过去,要求对方更正。
因为严格来说,那确实算不上事实。
至少现在还算不上。
但土屋在证券行业待得足够久。
他在野村做过十几年。
后来回到三洋,又从董事一路坐到了社长的位置。
别人考察证券会社,最容易看的总是股价、客户资产、营业收入和账面资本。
土屋看的东西更多一些。
一家证券会社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变危险,往往远早于报表真正难看起来的时候。
银行今天还愿意借钱,不代表半年以后也愿意。
法人客户今天只转走两成交易,不代表明年还剩下八成。
营业员今天还能依靠多年交情把客户留下,等哪一天客户公司的财务部长在董事会上被人问一句——
“为什么还把这么多资产放在这里?”
那份交情就未必还值钱了。
真正让土屋警觉的,就是从昨天开始发生的变化。
野村的事情出来了。
日兴也出了事情。
损失补填这个词,一夜之间从证券行业内部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变成了所有财经报纸都在讨论的问题。
三洋当然不是野村。
也没有日兴那么大的法人网络。
可这件事真正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连野村和日兴都能做出这种事情,一家规模远小于它们的证券会社,又凭什么要求客户无条件相信自己?
昨天上午开始,三洋的法人营业部已经接到了好几个电话。
一家公司询问过去两年的账户处理。
另一家要求重新确认所有特别交易。
还有一家语气更加客气,只说最近公司准备“分散证券交易关系”,希望把一部分业务暂时转到另外两家证券公司。
暂时。
土屋很熟悉这个词。
客户把业务转出去的时候,总会说只是暂时。
等一年以后营业员再想把那些业务拿回来,对方就会告诉你:
现在这样也挺好。
昨天晚上,他把那几通电话的记录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又让财务把未来三年的数字重新做了一次。
而且这一次,不许用市场很快反弹的假设。
他这次给出了一个在现在的社会看来,十分悲观的假设——
日经会持续低迷,说不定会持续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个人交易量会下降,并在可预见的未来内,会持续下降。
法人客户也会开始分散账户,业务持续低迷。
假设出来后,甚至把土屋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感性让他不敢相信这个假设,可是他的理性告诉他,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虽然自营部门已经无法再像泡沫时期那样提供利润,但营业网点和人员成本却不会跟着股价一起消失。
公司这几年投入大量资金建设的交易与信息系统,更不可能因为市场不好就停止折旧。
如果假设成立,那就没有任何一个公司可以顶着这样的入不敷出坚持十数年。
土屋一直相信,证券行业以后会越来越依赖计算机、信息处理和交易系统。
这个判断到今天,他也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高估了三洋独自走到那个未来的能力——他们并没有那种抗风险能力。
泡沫时期,公司扩张得太快了。
营业网点越开越多,员工规模不断增加,为了追赶大手证券而投入的信息系统也越来越昂贵,旗下的关联会社同样是在那个时候迅速膨胀起来的。
市场好的时候,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以被视作三洋的实力。
可市场一旦长期冷下来,原本支撑公司扩张的资产和组织规模,也会反过来成为难以迅速削减的负担。
财务把几套推演结果放在桌面上时,土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最差的那一套很难看。
可真正让他做出决定的,反而不是最差的一套。
是中间那套。
按照一个并不算悲观的环境继续经营,三洋还能撑。
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问题是,每多撑一年,公司手里真正值钱的东西就可能少一点。
客户会走。
优秀营业员会走。
关联会社的问题会越来越难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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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对三洋的判断也会逐渐改变。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清楚三洋需要救命的时候,再去找买家?
土屋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那时候卖的还会是一家证券会社吗?
或许只剩下一张牌照,还带着下面挂着的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
所以他昨晚第一次换了一个角度。
如果三洋迟早需要更强的资本支持,那么现在又是谁最需要三洋?
答案几乎立刻便出现了。
西园寺。
想到这个名字以后,过去几个月一些原本看起来没有联系的事情,忽然全部连在了一起。
西园寺的人在几个月以前就曾经接触过三洋,而且问得相当详细。
从证券业务免许、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资格,到法人营业规模、交易部门人数、清算与结算能力,甚至公司的股权结构,对方几乎把一家证券会社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全部问了一遍。
当时土屋并没有想得太深,只以为西园寺又在寻找合适的金融投资对象。
毕竟这几年西园寺收购过的会社实在太多了,有的是因为缺少现金,有的是掌握了他们需要的渠道,还有一些只是恰好握着某项短时间内无法替代的资产。
被西园寺的人带着资料找上门,在如今的日本财界已经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三洋自然也可能成为其中一家。
所以那时候,对方试探三洋是否愿意引入西园寺资本,土屋并没有直接拒绝。
增资可以谈,西园寺想持有一部分股份也没有问题,如果出价足够好,让出一两个董事席位同样不是不能接受。
可这些在土屋看来都只是引入一个实力雄厚的大股东,至于让西园寺真正取得公司的经营控制权,他当时甚至没有认真考虑过。
现在回头再看,他才发现自己当时漏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问题。
三洋平时最喜欢对外宣传的营业网点数量、个人客户规模,以及各地区营业部的市场占有率,对方虽然也看过,却并没有追问太多。
真正反复确认的,反而是证券业务免许、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资格、法人业务、交易与结算体系,以及已经投入使用的交易系统。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有钱以后临时花几个月就能重新搭起来的。
土屋昨晚想到这里时,几乎立即明白了。
西园寺从一开始想买的,就不是三洋证券现在拥有多少客户、多少营业厅。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够立刻进入日本证券市场的入口。
西园寺从一开始就在找进入证券业的入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显然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
野村和日兴的事情刚刚爆出来,西园寺就开始行动了。
那些大企业最近为什么突然统一重新检查证券关系?
不就是西园寺在凭借自身的影响力在让各大企业统一行动么?
而且他也明白,西园寺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满足于继续借别人的证券柜台做事。
西园寺已经有海外投资体系。
有自己的金融会社、有银行关系、有大量现金。
还有整个日本很少有哪家证券会社能够同时接触到的法人网络。
甚至连信息和计算设施,他们都已经在台场建了起来。
西园寺缺的东西很少。
证券恰好算一个。
而三洋手里,正好握着这扇门。
土屋昨晚想到这里,困意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三洋证券和西园寺分别写在两张纸上。
越写,事情越清楚。
如果三洋进入西园寺,会怎么样?
资金首先不再是问题。
那些这些年让财务部门反复计算、能拖就拖的系统投资,在西园寺庞大的资本支出里甚至算不上什么。
法人营业也会完全变样。
三洋过去想得到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主要证券业务,需要营业员花几年时间维护关系。
西园寺呢?
TheClUb里坐着的,本来就是那些公司的董事和社长。
至于海外业务。
三洋还在研究怎样扩大海外交易的时候,S.A.InveStment早就在纽约和欧洲做投资了。
土屋第一次认真想象:
如果把三洋的交易系统、牌照和人员,接进西园寺已经建好的计算体系,再把TheClUb的法人网络以及S.A.InveStment的海外能力放进来——
那会变成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随后,他想到的已经不再只是三洋。
他在野村工作了十几年。
当然知道一家大手证券究竟有多强。
三洋这些年一直想往上走。
可不管他们怎么努力,三洋与野村之间的差距仍然摆在那里。
他如果继续守着三洋,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把公司继续做成一家不错的准大手证券。
这已经很好了。
以前的土屋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职业生涯最值得追求的东西。
可现在一个更大的选择突然摆到了面前。
如果未来西园寺真正建立起一个横跨银行、保险、证券、海外投资和企业金融的庞大体系——
谁来负责证券?
土屋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跳第一次明显快了起来。
继续留在三洋,他是三洋证券社长。
把三洋交给西园寺,他当然会失去一些东西。
最大的那一样,就是“自己的公司”。
可如果他能成为西园寺证券业务最早的负责人呢?
土屋当时坐在办公桌前,慢慢把那张写着“三洋证券”的纸拿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
公司名字当然重要。
这家公司是他从野村回来以后,一点一点经营到今天的。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三洋继续往上走。
从准大手做到真正的大手,甚至有一天能够坐到野村、日兴那些公司的旁边。
可土屋也越来越清楚,有些差距已经不是再开几家营业部、再投入一套系统就能够追上的。
三洋缺的是资本,缺的是更大的法人网络,也缺少能够支撑它真正进入海外市场的基础。
虽然说理论上这些东西靠自己也能慢慢积累。
只是需要多少年?
十年?
二十年?
更重要的是,日本证券业接下来还会不会给他这么长的时间?
土屋不知道。
可如果把三洋放进西园寺,这些问题却几乎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西园寺已经有钱,有企业,有海外投资体系,也有足够庞大的信息与计算设施。他们现在缺少的,恰恰是三洋手里已经握了几十年的那些东西。
牌照、交易所资格、交易与结算体系,还有一批真正懂得证券业务的人。
两边缺少的东西,几乎正好能够拼在一起。
土屋忽然发现,自己此前一直想的是该怎么把三洋做大。
可也许真正值得考虑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三洋这个名字最后能够走到哪里。
而是自己到底想走到哪里。
他在野村待过十几年,后来回到三洋,一路做到社长。走到今天,他真正感兴趣的始终都是证券本身。
他想知道交易系统以后还能变成什么样,证券会社会怎样使用计算机和信息网络,也想看看日本企业的融资方式、海外投资和资本市场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那么继续守着三洋这块招牌,也没有多少意义。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在之后的他看来称得上是最明智的选择——他要加入西园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