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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鸿晏想着，将手中画像卷起，迈步走向舆图，脑中思绪继续飞转。
其实有关那背后之人的身份，他至今还真有些拿不准。
若考虑段啸寒原先的出身，也就是前朝白家之后，其背后的主子似乎已十分明显——多半就是前朝余孽。
但问题在于，参考大周建立后，青衣卫这么多年来查探之结果，明显可以确定，前朝覆灭时并没任何皇室余孽尚存。
若说那人当真是什么前朝余孽，兴许就是跟化名段啸寒的白家人一样，是什么仍心系前朝且颇具影响力的前朝臣子。
可自古以来，臣子想要推翻当朝复旧朝，就总要打着拥护旧朝皇室的旗号，这也就意味着，那搞事的臣子手上必须得有个什么前朝皇室之人才行，否则很难凝聚人心，无法成事。
当然也不排除会有什么想另辟蹊径之人。
再来，没准压根儿就不是什么前朝余孽，纯粹只是当朝有人想要生事，为了掩护才拿了个前朝余孽的幌子。
可惜现如今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一切都只能凭他瞎猜，也不知这哪种可能才更接近真相。
也罢，先不想了，等抓到现在这只狐狸再慢慢往下查吧。
思索间，魏鸿晏已站定在舆图跟前，目光一点点在上头逡巡。待仔细审视了附近地形一番，脑中也已有了部署的架构，旋即举起手指向舆图，就着那上面的地形，对钱亮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钱亮仔细听罢，当即应声退下，照着吩咐安排去了。
然才出屋子不久，脚步声便再次传了过来。
“大人，是苍梧来的加急密信。”
钱亮快步入内，沉声禀道。
听说是京城来的加急密信，魏鸿晏不觉一怔，旋即凛了神色，伸手接过递来的竹筒，拆开，目光扫过上面的代码，又赶紧回到书桌后头，坐下，从抽屉拿出一本兵书，开始对着密信上事先约好的代码，一点点从书里翻找，边找边提笔写下。
随着内容被一字字破译出来，魏鸿晏的脸色也跟着一点点沉下，翻书和书写的动作也随之越来越快。等整封密信被彻底破译完成，他神色几度变幻，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纸张，手顿在半空，整个人恍如石化。
直到笔尖墨汁聚拢，“啪嗒”滴落纸上，晕开乌黑一小坨，他才猛地惊醒，目光一凛，扔了笔，倏地起身，拿起那脏污的信纸反复读了又读。
见上峰脸上的不可置信随之被愤怒取代，又见其执信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钱亮不觉心下一震，目露惊疑。
大人极少这般失态，莫不是苍梧那边……
钱亮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关切问道：“大人，是京城那边出什么事了吗？莫非是巨贪案的审理出了什么变故？”
魏鸿晏此时已然脸色铁青，牙关咬紧，极度克制，怒火才没有喷薄而出。
闻言，他又努力缓了缓，勉强平静下语气，说道：“无事，你先照刚刚定好的部署安排便好。”
钱亮一怔，目光飞快扫过上峰手上纸张，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心中虽仍担忧，然上峰已然发话，他也不敢不从，只得克制着追问下去的冲动，立马垂首应下，惴惴不安地转身退了出去。
屋门关上，脚步声亦渐行远去，魏鸿晏低头看着手中纸张，终于没能忍住，啪一下将纸扯成了两半——正如他此刻想对林氏、嘉义伯夫人以及康郡王府所做的那般。
可恶！
她不过是想靠她自己谋个安稳生活，这些人为何如此容不得她？
心中怒火翻腾，待目光扫过纸上末尾一句，那翻腾的怒火就又不觉微滞了滞。
那是苍梧在请示他该如何行动。
是啊，他该如何行动？
他自是能设法把这桩亲事搅黄。
可搅黄了这桩，下一桩呢？
再下下一桩呢？
且这其中，还有一样是苍梧不知道的，却也是更为关键的，那便是康郡王府跟樾州的关联。
这一世，他一回来就开始暗中调查兄长死因，也因此一直留意着任何跟樾州有关之事。而无独有偶，这个老康郡王妃恰好就跟樾州有关——老康郡王妃是老镇南王妃的堂妹，而老镇南王的封地恰好就在樾州。
已故的老镇南王，是大周为人熟知的开国功臣之一，也是大周唯一的一个异姓王。
当初，老镇南王和先帝结义，跟老康郡王一同以先帝马首是瞻，助先帝打下江山。
而那三人中，先帝最为年长，老镇南王次之，老康郡王最幼。起义时，先帝和老镇南王都已娶妻，只有老康郡王一直孤身一人，后老镇南王妃作媒，将自己堂妹嫁给了老康郡王。
大周建立后，先帝按各人功勋封赏，老镇南王被封王后，就领旨举家迁至封地樾州，继续替大周守好南疆，生前几次打退意图入侵的南疆诸国，保得了大周南边安宁，让南方蛮夷至今不敢来犯。
如今老镇南王和老康郡王都已先后病逝，老镇南王妃和老康郡王妃这对堂姐妹则寡居于世，各自的长子也都已长大继承了爵位。这过去的许多年，这对堂姐妹也似是被遥远的地域隔开疏远，只偶有书信往来，关系实在算不得亲，最起码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按理说，他本无需过度紧张，但毕竟涉及樾州，他又实难将此忽略，毕竟上一世，不管他还是她，在樾州所经历的一切都实在凶险，真是想忘也难。
忽的，似有风来，面前油灯一闪，发出滋滋声音，紧接着那滋滋声就似有油被泼进了这灯光里，突然轰的一下，本还豆大的灯光，瞬间就燃成了冲天光亮。
刹那间，他似是又看见了那夜漫天的浓烟，又听到了村人大叫“走水”的惊喊，就连他这个人，也似突然落入了蒸笼当中——
那是樾州给他的感觉，而此时此刻，他仿佛再次置身在了那闷热潮湿中，正拼命朝着那冲天的火光狂奔。
他汗流浃背，耳旁风声呼呼。
快些！再快些！
他听到自己的心在喊，终于，他跑过了那扇破旧院门，站在了那熊熊大火跟前。
“云小娘子！”
他朝里大声喊着，惶惶间，终于看见那火光里，似有个黑影裹着火，正艰难地朝外爬。
他浑身一震，当即冲到墙边，提起木桶里的水将自己浇了个透，旋即想也不想就转身冲进了那火光中。
霎时间，热浪扑面，打湿的身体似是眨眼便干，甚至还有皮肉烧焦的气味儿往鼻孔里钻，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眼睛只看着里面的黑影，他知道那就是她，是她在朝着自己爬，他甚至能听到她喉咙卡卡发出的声响，那是她在喊他救她。
别怕，我会救你的，会救你出去的。
他大声地回，然声音出口，当即猛地呛咳起来，旋即轰隆一声，房梁卷着火舌坠落，横在了他通向她的路上。
不要！
他大喊，迈步，却突然有了更多的手伸来将他强行拽走——
那是终于赶来的里正和附近的邻居，他们拽着他，将他按在屋外，有人劝他有人惋惜里头的她。
而他已然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烈焰在烧，烧得他胸口灼痛，烧得他双膝一软，无力跪到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烈焰将一切无情吞掉。
又一阵清风吹来，倏地将他眼前的火光吹散，他依然跪着，却是跪在了那冰冷的坟墓前。
那是他亲手为她筑的坟，立的碑，他曾无数遍跪在那里，无数遍在心里渴望——若当时他能再跑快一些，又或是能晚走一会儿……
心口猛地一抽，无尽的痛开始蔓延，就似有无数尖针在密密麻麻地扎。
魏鸿晏疼得捂住心口，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顺着两鬓滑落，冷，似寒天有雨打在身上。
他踉跄了下，撑住桌沿，堪堪稳住身子，努力喘了几喘，待清楚感受到新鲜空气在心肺中游走，元神也得以一点点从过去抽回，他终于再次看见，眼前没有火光没有坟墓没有过去的一切，只有重新活过来的自己，还有被他扯碎的密报纸片。
是了，密报......
目光缓缓聚焦，最终定格在了那最后的一句上头。
他该如何动？
又该动到何种程度？
关于这点，他之前其实早已想好，这辈子只远远守望便好，看着她向光而生便好，绝不能因自己的事情牵连了她。
但现如今，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樾州，命运的推手却又一次将她跟樾州挂上了钩。
虽然这人跟樾州的关联其实并不太深，但一听到樾州这个词再次沾上了她，他心里就无来由地划过一阵不祥预感，无来由地想起上一世她的死亡。
当然，她上一世的死，也许确如当地官府所说那般，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所致。
但这其实也并没有实证，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