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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乌青。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身处另一个更深层噩梦的可怜虫。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股沉闷的浊气吐出去,重新坐回书桌前。
手机屏幕依然亮着,停留在沈清辞的聊天界面上。
那几千条消息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林知夏的手指悬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视频里的血惺与暴戾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眼神阴鸷的男人,和眼前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沈清辞”,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撕扯、重叠。
“沈清辞……”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刺的玻璃。
最终,理智战胜了恐惧。或者说,是对真相的渴望战胜了对未知的逃避。
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也不能在猜忌中度过余生。
无论沈清辞是人是鬼,是天使还是恶魔,他都要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会将他彻底推入深渊。
林知夏闭上眼,按下了拨号键。
“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一声。
两声。
三声。
就在林知夏以为对方不会接,或者已经被拉黑的时候,电话通了。
没有彩铃,没有音乐,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和一道压抑到了极致的呼吸声。
那头的人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打来,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知夏?”
沈清辞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视频里那种淬了冰的冷厉,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姿态。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粗砺的沙砾,又像是刚刚哭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仅仅是这一声“知夏”,就让林知夏原本筑起的心理防线轰然塌了一角。
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沈清辞。
那个会在冬天把他冰凉的手揣进怀里捂热的沈清辞,那个会因为他皱一下眉就紧张半天的沈清辞。
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沈清辞猛地坐直了身体,或者是手忙脚乱地擦干了眼泪。
“知夏,你……你不生我气了吗?”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你是不是……愿意听我解释了?愿意听我的道歉了?那天我……”
沈清辞话没说完,便听到了林知夏的声音。
“解释?”林知夏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沈清辞,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而生气。”
沈清辞愣住了。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林知夏对他的态度近乎冷漠。
“视频我看了。”林知夏没有给他喘夕的机会,单刀直入,“废弃厂房,二十多个人,骨头断裂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沈清辞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你都看到了。”
不是否认,不是辩解,而是承认。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一片冰冷的海底。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林知夏问,“你是‘雪鸮’,你是A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地下皇帝。你接近我,陪我过的那些日子,甚至……甚至我们在布诺斯学院的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局,对不对?”
“不是局!”沈清辞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急切得有些失空,“知夏,除了身份,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半分虚假!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只是……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林知夏冷笑出声,“用这种手段保护我?沈清辞,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需要你藏在温室里、对外面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的玩偶吗?”
“我怕你知道我的身份会害怕……”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苦涩,“我以前做过太多错事,手上沾了太多洗不掉的东西。我怕一旦让你知道我是谁,你就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恐惧、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想失去你,知夏,我真的不想。”
“所以你就选择欺骗?”林知夏反问,“你以为只要我不发现,你就可以永远扮演那个完美的恋人?沈清辞,你有没有想过,当我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比一开始就知道更让我绝望?”
“还有,我能感觉到。”
“你的不对劲。”
沈清辞沉默了。
良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灵魂被抽离后的空洞。
“我知道错了。”他说,“知夏,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我都认。但是别不要我,好不好?”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卑微到骨子里的姿态。
林知夏听着他近乎哀求的语气,心里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荒谬感。
这个男人,在外面可以毫不留情地碾碎别人的膝盖,可以在黑暗中主宰一群人的生死,可在他面前,却卑微得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林知夏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心疼他。
“沈清辞。”林知夏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现在很乱。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在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能让我信服的说法之前,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知夏——”沈清辞的声音瞬间紧绷,带上了恐慌的尾音。
“别逼我。”林知夏打断了他,“如果你还想要这最后一点体面,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电话那头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沈清辞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答应的时候,沈清辞终于开口了。
“……好。”
只有一个字。
重若千钧。
“我会等你。”沈清辞补充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管多久,我都等。只要你别拉黑我,别……别彻底消失。”
林知夏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书房重新陷入了黑暗。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流进鬓发里,凉凉的。
第164章上来吧
时间过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重新回归正常生活,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还要时不时应付形形色色的男人。
一封信是由一位女士带来的,她说她是沈总的助理。
林知夏在心里冷哼一声,想着沈清辞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王助理把信递过来时,眼神复杂地看了林知夏一眼,低声说:“沈总昨晚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写完。他让我转告您,无论您看完后做什么决定,他都全盘接受。”
林知夏接过那张纸,指尖触盆到纸张的瞬间,微微发烫。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拉上窗帘。
书房里很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暖黄色台灯亮着。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将那张信纸缓缓展开。
沈清辞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凌厉、瘦硬,力透纸背,但在某些笔画的转折处,却能看到明显的停顿和晕染的墨痕。
知夏: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
昨晚你给我打电话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赦免。
可当看着镜子里的我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不配那么轻易地被你原谅。
你向我讨要一个说法,我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其实远远不够。
你问我,那个在废弃厂房里碾碎别人骨头的男人,和那个在你面前笨拙熬粥的男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知夏,两个都是真的。
我想应该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沈清辞。
我从小在泥沼里长大,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
我妈不管我,我爸也不管我,重组家庭的阿姨虽然对我是放着善意,但我始终对她不在意。
后来的车祸送走了我阿姨和爸,青青的耳朵也受伤了,生活重担一度要把我压垮。
为了活下去,我学会了把心磨成石头,学会了用最残忍的方式去回应这个世界的恶意。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只有无休止的算计、背叛和杀戮。
我去了A区,被血浸泡。
我是“雪鸮”,是A区所有人眼里冷血无情的怪物。
直到你出现。
你还记得我们在布诺斯学院第一次见面吗?
那天在食堂,一堆人围着我,我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把你的饭菜全部撒了,一个不太美好的开端,我看出了你的害怕。
你像是这个世界刚诞生的礼物,对着什么都充满着怯懦。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人,但后来我知道了,我担心你。
一开始我并没有将那群人的霸林当做正事,毕竟他们做的确实不痛不痒,我也还了回去,甚至当个乐子看待。
看着你害怕的眼神,那天我想看看你的反应。
我都以为你要走了,结果到了一半,你又折返回来了,然后握着我的手,很坚定很大胆。
那是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向我伸出手,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恐惧,仅仅是因为……你心疼我。
知夏,你就像是一束光,蛮横又温柔地照进了我烂透了的人生里。
我贪恋这束光,贪恋你给我的温暖。可我太害怕了。我怕你一旦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就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那种厌恶、恐惧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我怕你身边有了别人,开始在意别人,就厌烦我,嫌弃我。
所以我骗了你。我用一个虚假的身份靠近你,用温柔和体贴编织了一个梦,把你小心翼翼地藏在里面。
我以为只要我演得足够好,只要我足够爱你,我就能永远留住你。
可我忘了,谎言终究是谎言。
视频里的画面,你看到了。
那些被我碾碎的人,曾经用同样残忍的方式对待过我。我没有后悔,但我后悔让你看到了那一面。
我后悔让你看到了我灵魂里最肮脏、最血惺的角落。
知夏,我不求你原谅我的欺骗。
我只求你相信,我对你的每一份感情,都没有半分虚假。
我为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补偿,也不是为了控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