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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9章叛徒的嘴,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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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9章叛徒的嘴,咬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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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99章叛徒的嘴,咬人的鬼(第1/2页)
    雨是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高雄港的冬天很少下这种雨,又细又密,像是老天爷在筛面粉,打在脸上不疼,但冷,冷到骨头缝里。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户前,把窗帘掀开一道缝,看着码头方向。雨幕里,有几盏灯在晃,不是渔船的那种黄光,是白的,贼亮贼亮的那种白。
    探照灯。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四点二十三分。这个时候,码头的探照灯不应该亮着。除非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值得他们照亮。
    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夹层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枪是冷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他检查了一下弹匣,七发子弹,一发都没少。又把枪塞回抽屉,没合上,留了一道缝。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不是陈明月的脚步声——她走路有特点,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因为小时候崴过脚,落下了毛病。这个脚步声两只脚一样重,均匀得像节拍器。
    林默涵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门边。
    敲门声响起,三下,停了两秒,又两下。
    暗号。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雨衣上全是水,顺着下摆往下滴。男人的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老赵?”林默涵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老赵没动,站在门口,雨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
    “沈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出事了。”
    林默涵看着他的脸。雨衣帽檐下面,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快要窒息的时候,眼睛里充的血。
    “进来说。”
    老赵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没人跟着。”林默涵说。
    老赵这才走进来。林默涵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歪脖子树。
    “张启明被抓了。”老赵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
    林默涵的手顿了一下。
    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一个月前被发展成外围情报员。他负责提供“台风计划”的舰队演习坐标,目前为止提供了三次,三次都通过了验证。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军情局的人直接去基地提的人,没经过宪兵队,连基地司令都不知道。”老赵咽了口唾沫,“是魏正宏亲自带的队。”
    魏正宏。
    林默涵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台湾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少将,四十五岁,阴鸷多疑,信奉宁可错杀三千。他调阅过这个人的档案——不是组织给的,是自己在高雄市政府的旧报纸上一条一条翻出来的。魏正宏,浙江奉化人,黄埔十七期,内战期间曾任保密局苏南站站长,手上沾过不少血。
    “他怎么知道张启明?”林默涵问。
    “不知道。”老赵摇头,“但张启明被带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去找高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林默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梁。金丝眼镜。他在高雄商界露面的时候,确实戴一副金丝眼镜。那不是伪装,是他真的有轻度近视,看远的东西模糊。但这副眼镜,确实成了他最显眼的特征。
    “还有谁知道你戴金丝眼镜?”林默涵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很多人。”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商会的那些照片,报纸上登过的那些,都是戴着眼镜的。张启明就算不说,魏正宏只要翻翻报纸,也能知道。”
    林默涵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张启明被抓是昨天下午的事,如果是普通审讯,他应该扛不住,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说。但军情局的人没有连夜来抓他,说明张启明要么还没开口,要么开口了但没来得及核实。
    还有一种可能——魏正宏在等。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老赵。”林默涵抬起头,“你来找我,还有谁知道?”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
    “从哪来的?”
    “左营。骑自行车,骑了两个小时。”
    “路上有没有被人跟?”
    老赵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雨太大了,我看不清后面。”
    林默涵走到窗边,重新掀开窗帘。码头方向,那几盏探照灯还在,但比刚才少了一盏。雨还是那么大,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你不能回去了。”林默涵说。
    老赵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不能回左营了。魏正宏如果要钓鱼,他会放你这条线。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老赵的脸色白了。不是那种比喻的白,是真的白,像是脸上的血一下子被人抽干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林默涵没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勃朗宁,放在桌上。枪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晒干了的鱼。
    “老赵,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信不信命?”
    老赵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老赵。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一个印章——一只展翅的海燕。
    “如果我出了事,这个东西,送到台北‘明星咖啡馆’,交给老板娘苏曼卿。”林默涵看着老赵的眼睛,“记住了,只能交给她本人。别人谁都不行。”
    老赵接过信封,手在抖。
    “沈老板——”
    “别叫我沈老板。”林默涵打断他,“我姓林。林默涵。代号海燕。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大陆,告诉那边的人,海燕没有叛变,海燕只是……没有完成任务。”
    老赵的眼眶红了。
    他攥着信封,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林默涵打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他听了一下,没有动静。拍了拍老赵的肩膀,没说话。
    老赵走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被雨声吞没。
    林默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那把勃朗宁握在手里,枪管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他没有扣扳机。
    不是怕死。
    是不能死。
    情报还没传出去,他不能死。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阁楼的梯子前,爬上去,掀开天花板的暗格。暗格里是一台美国产的SST-1-E型发报机,巴掌大小,是他花了一年时间从黑市上淘来的零件自己组装的。他打开电源,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电波从高雄港上空掠过,穿过台湾海峡,飞向大陆的方向。
    但他不是在发情报。
    他是在发一个信号——三个字母,重复三遍。
    SOS。
    不是求救。
    是预警。
    ---
    同一天清晨,台北,军情局第三处。
    魏正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上贴着张启明的照片。照片里的张启明穿着海军制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表情僵硬,像是在照相馆里被人按着脑袋拍的。
    “开口了吗?”魏正宏问。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少校,姓周,是审讯组组长。周少校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不太好看。
    “还没有。”周少校说,“他一直在哭,说自己是冤枉的,说只是收了点小钱帮忙打听消息,不知道是给共军的。”
    “小钱?”魏正宏抬起头,看了周少校一眼,“多少?”
    “他说三千块。”
    “三千块新台币?”
    “对。”
    魏正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周少校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他跟着魏正宏干了三年,知道这个笑容的意思——处长不高兴了,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高兴。
    “一个海军基地的文书,月薪八百块。”魏正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收了三千块,帮人打听消息。你觉得,他打听的是什么样的消息,能值三千块?”
    周少校没说话。
    “再去审。”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边,“别跟他耗时间了。他那个妈不是在医院吗?告诉他,他要是再不开口,他妈明天就转院。转到哪里去,我说了算。”
    周少校犹豫了一下:“处长,这……不合规矩吧?”
    魏正宏转过身,看着周少校。
    那双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人的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周少校被他看得低下头,不敢对视。
    “规矩。”魏正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颗没味道的花生,“少校,你知道什么叫规矩吗?规矩是赢家定的。我们现在不是在打官司,我们是在打仗。打赢了,你说的话就是规矩。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少校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魏正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台北的清晨总是这样,雾气重,能见度低,远处的中山楼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叠照片,都是昨天下午拍的。照片上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在高雄商会的欢迎晚宴上和别人谈笑风生。
    沈墨。
    墨海贸易行总经理,祖籍福建晋江,日本早稻田大学经济学毕业,两年前来台经营蔗糖出口生意。
    太完美了。
    魏正宏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像是在摆一副扑克牌。每张照片里,沈墨都在笑。对市长笑,对港务处处长笑,对商会会长笑,对端盘子的服务生也笑。
    这种笑,魏正宏见过。
    十年前,他在南京抓捕过一个中共地下党员,那人被抓的时候也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笑。那种笑容让他失眠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拿起最下面那张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在高雄的线人写的:“此人曾在码头与一可疑男子交谈,男子身份待查。”
    可疑男子。
    魏正宏把照片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说:“给我接高雄站。找老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接线生机械的声音。等了大概两分钟,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喂?”
    “老侯,是我。”
    “处长。”对面的声音立刻恭敬了起来,“您有什么指示?”
    “昨天说的那个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沈墨的贸易行,注册资金两万美金,来源是香港一家离岸公司。我托人查了那家公司的底,是空壳,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的背景呢?晋江那边查了吗?”
    “查了。晋江确实有沈家,是做茶叶生意的,但那个沈家的少爷不叫沈墨,叫沈砚。而且沈砚五年前就病死了,死在了厦门。”
    魏正宏的手指停下了。
    “所以这个沈墨,是假的。”
    “目前来看……是的。”
    魏正宏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一次的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淡到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猎人看到猎物进入射程之后的笑。
    “别打草惊蛇。”他说,“盯着他。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另外,张启明那边,给他透个风——就说他要是愿意配合,我们可以不追究他的命。”
    “明白。”
    电话挂了。
    魏正宏把照片收进信封,放回抽屉,锁上。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沈墨。”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
    ---
    高雄,盐埕区。
    陈明月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但已经凉了。她坐起来,披上外套,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人。
    台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上面是林默涵的字迹,钢笔字,工整但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出门办事,中午回。别等我吃饭。”
    陈明月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里。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但还没停,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开着,一个女人在晾衣服,动作很慢,像是还没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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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很正常。
    但陈明月知道,不正常的事已经发生了。
    因为林默涵从来不写纸条。他出门办事,从来都是当面跟她说,或者根本不告诉她。写纸条,意味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她回到卧室,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勃朗宁。和林默涵那把不一样,这把小一些,是比利时造的FNM1910,七发弹匣,握在手里刚好。她检查了一下保险,关上,把枪塞进床垫下面。
    然后她开始梳头。
    头发很长,到腰际,乌黑发亮。她每天都要花十分钟梳头,这是她从少女时代就养成的习惯。但今天她梳得很慢,每一梳都像是在数日子。
    梳到第五十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镜子里,她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的那种红,是一种……说不清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烧。
    她放下梳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绣花荷包,荷包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不大,掌心大小,通体碧绿,上面雕着一朵莲花。这是她娘家的陪嫁,她妈说,这块玉传了四代了,每一代都传给家里的长女。
    她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她松开,把玉佩放回荷包,塞进枕头底下。
    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一件灰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开衫,脚上一双黑布鞋。这身打扮在高雄的街头很普通,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她下楼,走到厨房,生火,煮粥。
    粥是白米粥,加了一点红薯,是她老家闽南的做法。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等林默涵回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但她会等。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
    上午九点,高雄港务局。
    林默涵站在港务局大楼的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一叠货物单据。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商场上标准的、不冷不热的笑。
    “沈老板。”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让人去您那儿取不就行了?”
    这是高雄港务局的业务科长,姓王,人送外号“王胖子”。此人贪财,好酒,但办事利索,只要钱到位,什么手续都能给你加急办。
    “王科长。”林默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下个月的蔗糖出口配额,还请您多费心。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王胖子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立刻真了几分:“沈老板客气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配额的事包在我身上。”
    林默涵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老板。”王胖子忽然叫住他。
    林默涵停下来,回头。
    王胖子的表情有些不太对,笑容还在,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怎么了?”
    “那个……”王胖子压低声音,“最近有人在打听您。不是普通的打听,是……那种打听。”
    林默涵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变:“什么人?”
    “不知道。但我听说,是台北来的。”王胖子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沈老板,您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要真是的话,您跟我说,我虽然在港务局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高雄这地面上,认识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林默涵笑了笑,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王科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就是正常的生意上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改天请您吃饭。”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把勃朗宁的握把。
    走出港务局大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白光。林默涵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墨镜不是金丝眼镜,但他今天没戴那副眼镜。
    他要在人群中消失。
    台北,明星咖啡馆。
    苏曼卿在擦杯子。
    这是她每天上午必做的事——把柜台上那一排玻璃杯一个一个地擦干净,擦到能照出人影来。这间咖啡馆开在台北市衡阳路上,离总统府不远,常有军政要员来这里喝咖啡。她擦杯子的时候,耳朵一直是竖着的,能听到每一个客人说的话。
    今天上午客人不多,只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在聊什么“反攻大陆”的事,她听了几句就没兴趣了——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耳朵都起了茧子。
    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苏曼卿抬起头,看到一个瘦长的***在门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湿漉漉的,像是淋过雨。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先生几位?”苏曼卿问。
    男人没回答,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老板娘。”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水。
    苏曼卿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一只展翅的海燕。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我就是老板娘。”她伸手接过信封,“谁让你送的?”
    “他说他姓林。”男人说完,转身就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苏曼卿拿着信封,走进后面的库房,关上门。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手写的。
    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页:“台风计划”海军演习的初步坐标,一共六个点,标注了经纬度。
    第二页: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艇部署,包括舰型、数量、停泊位置。
    第三页:一个名字——张启明,后面括号里写着“已叛变”。
    第四页:一句话——“海燕暴露,请求撤离。如无法撤离,此情报即最后传递。”
    苏曼卿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自己的衣服里,贴着皮肤。纸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走出库房,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手不抖了。
    一个穿着美军制服的男人走进来,用生硬的中文说:“咖啡,黑咖啡。”
    苏曼卿笑着点头:“马上来。”
    她转身去煮咖啡的时候,把那张写着“海燕暴露”的纸从衣服里抽出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咖啡渣桶里。
    咖啡渣很烫,纸团在里面慢慢变黑,变焦,最后化成一缕青烟。
    苏曼卿看着那缕烟,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她的丈夫也是这样,在临死之前,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曼卿,我先走了。咖啡馆交给你了。”
    她当时哭了整整一夜。
    但今天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岛上,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把咖啡端给那个美军军官,回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摇了几圈。
    “给我接高雄。”她说,声音很平静,“盐埕区,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生的声音:“请报号码。”
    苏曼卿报了一串数字。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终于有人接了。
    “喂?”
    是陈明月的声音。
    “明月,是我。”苏曼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他出去了。说中午回来。”
    苏曼卿闭上了眼睛。
    “他回来之后,你告诉他,信收到了。让他……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陈明月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稳。
    电话挂了。
    苏曼卿放下话筒,拿起一个咖啡杯,继续擦。
    杯子很亮,能照出她的脸。
    脸上的表情,和她丈夫牺牲那天一模一样。
    高雄,盐埕区。
    陈明月放下电话,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她走到卧室,从床垫下面拿出那把勃朗宁,拉开保险,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坐在床边,开始等。
    等林默涵回来。
    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时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她的心。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门锁响了。
    陈明月猛地站起来,手摸向枕头下面的枪。
    门开了,林默涵站在门口。
    他的衣服是干的,头发是干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墨镜。但陈明月注意到,他的皮鞋上有泥——不是港口的泥,是山上的那种黄泥。
    他去了山里。
    “回来了?”陈明月松开枪,声音平静得像是每天中午的问候,“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林默涵关上门,反锁,走到桌边坐下。
    “明月。”
    “嗯。”
    “你收拾一下东西。”林默涵摘下墨镜,放在桌上,“我们今天晚上走。”
    陈明月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
    “台北。”
    “去台北做什么?”
    林默涵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决绝。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差最后一步。
    “去见一个人。”他说,“然后,回家。”
    陈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问见谁,也没问怎么回家。
    她只需要知道,他说的“回家”,不是回这间公寓。
    是回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那个海峡对岸的地方。
    林默涵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是他的女儿。
    林晓棠。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妻子的笔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很快了。”他轻声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
    但谁都知道,这阳光,撑不了多久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默涵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但他知道,这只手随时可能变成一把刀。
    他把女儿的照片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本《唐诗三百首》放在一起。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书页泛黄,但每一页他都翻过无数遍。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海燕,不畏风暴。”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代号,也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陈明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包袱是用蓝印花布包的,打了一个结,看起来不大,但沉甸甸的。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梳子、一面小圆镜,还有那把勃朗宁手枪。
    “就这些?”林默涵问。
    “就这些。”陈明月说,“其他的,带不走,也不想带。”
    林默涵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要跟着一个被通缉的间谍逃亡的女人。她像是在收拾行李回娘家,而不是在准备一场生死未卜的逃亡。
    “明月。”林默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怕不怕?”
    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不后悔。”
    林默涵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陈明月抓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林默涵。”她叫了他的真名,不是“沈墨”,不是“老林”,是“林默涵”。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如果这次能回去,”她说,“你能不能……别让我走了?”
    林默涵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摩挲,指腹能感觉到她颧骨的轮廓,还有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陈明月觉得,这一个字,比她说的一整句话都重。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的光斑从长方形变成了正方形,一寸一寸地往墙根挪。
    时间在走。
    而他们,也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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