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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0章松山最后的舷梯(第1/2页)
松山机场的广播喇叭在凌晨五点十七分响了第一遍。
女声,带着早期电子扩音特有的金属颤音,念的是:“飞往香港之民航班机CI-101,将于六时十分登机,请旅客前往三号闸口候检。”
林默涵坐在候机大厅靠窗的塑料椅上,听见这声广播,把膝头的报纸翻了一页。
报纸是昨天的《中央日报》,头版登着“国军海上演-习-大捷”,配一张模糊的舰炮照片。他把报纸折成三折,露出中缝分类广告栏,用指甲在“房屋出租”一栏的“三室一厅”四个字上轻轻划了两下。
三长两短。
不是“回家”,是“就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钟。五点二十三分。距登机还有四十七分钟。
距魏正宏的搜捕网合拢,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如果江一苇的情报没出错的话。
江一苇是凌晨三点派人送来的字条,塞在颜料行门缝里,只有八个字:“松山六时,全面清场。”
林默涵当时正在收拾发报机的残件。他把最后一块真空管裹进油纸,塞进装颜料的铁罐底部,上面压了半罐群青粉。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来人没进门,把字条烧在门外煤炉里,走了。
现在他坐在松山机场的候机厅,穿着美军顾问团翻译的浅棕色夹克,胸前别着伪造的“M.A.A.G.”徽章,手里捏着一本香港签发的英国护照,名字栏写着“陈文彬”,出生地是“九龙”。
护照照片是他自己贴的,用的是三个月前在大稻埕照相馆拍的一寸照。他花了三个晚上练-习-那个表情——微微眯眼,嘴角放松,下巴微抬,像长期受西方文化浸染的殖民地华人,带着点不卑不亢的倦怠。
这个表情,和“沈墨”的温文儒雅不同,和“林默涵”的冷峻也不同。它是第三种面孔,属于一个没有根的人。
没有根的人,反而最难抓。
——
五点三十一分。
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拖着藤编行李箱的侨民,有穿西装戴礼帽的商人,有几个穿浅蓝旗袍的年轻女子,大概是去香港读书或嫁人。角落里坐着两个美国大兵,军靴搁在行李上,喝着纸杯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林默涵的目光扫过大厅每个出口。
一号闸口:两个宪兵,检查护照和机票。
二号闸口:关着,大概是备用。
三号闸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此刻还空着,地勤人员在摆隔离带。
大厅正门:四名军警,比平时多了一倍。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时举起来对照进出旅客的脸。
通缉令。
林默涵没动。他甚至把报纸又翻了一页,露出体育版,上面登着昨天棒球赛的比分。他端起旁边的纸杯,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动作和任何一个等航班的旅客没有区别。
心跳是稳的。
他发现自己越接近终局,心跳反而越慢。像一只海燕穿过暴风雨,翅膀被雨水打透了,反而飞得更沉、更稳。
五点三十八分。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大厅,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他走到问询台,和地勤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目光慢慢扫过大厅。
林默涵低头看报纸。
那人是军情局的人。他认得那双眼睛——上回在高雄港务局门口见过,当时这人跟在魏正宏身后,像个影子。
影子找到了松山。
林默涵把报纸折好,放在膝上。他右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只钢笔。
钢笔是老赵留下的。黑色赛璐珞笔杆,笔帽上有道细裂纹。笔帽内层藏着微缩胶卷,胶卷上刻着“台风计划”的最终坐标——花莲外海、苏澳军港、左营舰队调度表,以及一份金门炮兵阵地的布防图。
这些东西,够解放军把整个台海局势翻过来。
他得把它送出去。
五点四十二分。
灰色中山装走到三号闸口附近,和宪兵说了句什么。宪兵点头,拿起电话。另一名宪兵从闸口里搬出一张桌子,开始检查旅客的行李。
清场提前了。
林默涵站起来。
他把报纸留在椅子上,拎起那只棕色的牛皮手提箱——箱子里是颜料行的账本和几件换洗衣物,夹层里是江一苇最后送出来的那份真坐标的抄件。他朝三号闸口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经过问询台时,他听见广播又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CI-101航班登机时间提前至五时五十分,请旅客尽快前往三号闸口。”
提前了二十分钟。
不是巧合。
魏正宏在收网。
五点四十七分。
林默涵排进三号闸口的队伍。前面有七个人。灰色中山装站在闸口侧面,目光挨个扫过排队的人。他扫到林默涵时,停了不到一秒。
林默涵把护照和机票递给宪兵,同时用英语说了一句:“Mypassport,please.”
他故意带了点港式口音,语速偏快,眼睛看着宪兵的肩章,而不是脸。
宪兵翻了翻护照,对照了一下照片,又抬头看他。
“陈文彬?”
“Yes.”
“去香港做什么?”
“Business.Textileimport.”林默涵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香港公司的名片,上面印着“大昌纺织有限公司业务经理陈文彬”。
宪兵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护照上的英国签证章,把护照还给他。
“进去吧。”
林默涵点头,往里走。
灰色中山装在侧面忽然开口:“这位先生,请留步。”
林默涵站住。没回头。
“先生,你的行李需要开箱检查。”
林默涵慢慢转身。他脸上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用英语说:“Check?Why?Ihaveaflighttocatch.”
灰色中山装走近了一步。他没穿军装,但走路的架势是军人。他打量林默涵,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M.A.A.G.徽章上。
“翻译官,哪个单位的?”
“顾问团行政组。”林默涵说,语气平淡,“怎么,松山机场现在连美军顾问团的人也要查?”
灰色中山装没被唬住。他伸手:“护照给我看一下。”
林默涵把护照递过去。
灰色中山装翻到照片页,又翻到签证页,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摩挲。他忽然抬头:“陈文彬,九龙出生,什么时候加入的顾问团?”
“去年十月。”林默涵说,“具体日期记不清了,档案里都有。”
“谁介绍你进的?”
“麦肯锡上校。你要不要打电话问他?”
灰色中山装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三秒很长。长到候机厅的广播声、旅客的说话声、行李车的轱辘声,都像被拉远了。
林默涵没躲。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灯光照到自己侧脸——照出那道不太明显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在台中逃亡时,被铁丝网刮的。这道疤让他的脸多了一分粗粝,和护照照片上那个略显文弱的“陈文彬”有了微妙的差异。
灰色中山装注意到了这道疤。
他合上护照,还回去。
“进去吧。”他说。
林默涵接过护照,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出三步,他听见身后灰色中山装对宪兵低声说了一句:“把这个人记下来,回头查一下顾问团行政组有没有陈文彬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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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没回头。他走进登机廊桥,脚步稳稳的。
廊桥里铺着绿色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大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停机坪上停着一架DC-4,螺旋桨已经在慢速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走到廊桥尽头,空服员站在舱门口,微笑着接过他的登机牌。
“欢迎登机,陈先生。”
林默涵跨进机舱。
机舱里座位只坐了三分之二。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经济舱第14排靠窗。坐下,把牛皮手提箱塞进前排座位底下,然后靠上椅背,闭了一下眼。
五点五十三分。
他听见舱门外有人急促地说话,然后是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灰色中山装站在舱门口,和空服员交涉。空服员摇头,指了指舱内,又指了指手表。
灰色中山装退出去了。
舱门合上。
林默涵呼出一口气。
五点五十七分。DC-4的引擎声陡然加大,机身开始滑行。他透过舷窗看见停机坪上跑过两个穿军装的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但飞机已经加速,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六点零三分。
飞机离地。
林默涵看着舷窗外的松山机场越来越小。跑道灯变成两排细线,候机楼的灯光缩成一个方块,然后整个台北都缩进灰白色的晨雾里。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支钢笔。
老赵的钢笔。笔杆上那道裂纹硌着指腹,像一道旧伤疤。
他想起了陈明月。
不知道她昨晚扛没扛过去。不知道魏正宏的滴水刑停了没有。不知道她墙上的那只海燕,有没有被刷掉。
他闭上眼。
“带着它,就当我陪你回家。”
她塞给他玉佩时,手指是凉的。
他现在把玉佩和钢笔一起贴在心口。玉是温的,笔是凉的,像她和他两个人,一个在暗处守着,一个在天上飞着。
六点十五分。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舱里开始发早餐,是面包和咖啡。空服员走到他这排,他摇头,说不用。
他打开牛皮手提箱,从夹层里取出那份坐标抄件,又从胸口掏出钢笔,把胶卷从笔帽里旋出来。他把两样东西卷在一起,塞进一块手帕里,然后把手帕叠好,放进西装内袋。
这些东西,到香港再处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舷窗外的云层上。
云是白的,一层一层,像翻涌的海浪。
他忽然想起高雄港。第一次上岸时,海风裹着鱼腥味扑过来,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荷枪实弹的哨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去了,就不一定能出来。
三年了。
他从沈墨变成陈文彬,从高雄的商铺到台北的咖啡馆,从盐埕区的阁楼到台中的山间小屋。他送走过老赵、苏曼卿、江一苇的妻子,还有不知道名字的交通员。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雨夜里、码头边、审讯室中。
他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比他们强。是因为他们替他挡了子弹、吞了情报、引开了追兵。
他欠的命,比他这辈子能还的还多。
六点四十分。
飞机飞过海峡中线。
林默涵看见海了。深蓝色的,一望无际,浪尖上碎着白光。他想起陈明月画在墙上的那只海燕。翅膀朝门的方向。
门的那边,是家。
他低头,从钱包里取出那张照片。林晓棠,六岁,油菜花田里笑。照片背面是陈明月用针尖绣的一只海燕,针脚细密,翅尖朝着大陆。
他拇指摩过那只海燕。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对着照片说。声音淹没在引擎声里。
——
同一时刻,台北保安司令部。
魏正宏站在后楼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松山机场打来的电话记录。记录上写着:“CI-101航班已于六时零三分起飞,机上旅客一百零七人,未发现目标人物。顾问团翻译陈文彬,身份待核实。”
他捏着纸,指节发白。
“陈文彬。”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份卷宗。卷宗里夹着一张从南京旧档案中翻出来的照片——民国三十六年,一个叫“李涛”的地下党嫌疑人,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神沉静。
魏正宏把这张照片和一份顾问团人员名单放在一起。
名单上有一个“陈文彬”,但没有照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接香港站。帮我查一个人。名字叫陈文彬,九龙出生,去年十月进入美军顾问团行政组。查到了立刻回电。”
放下电话,他走到窗边。
天亮了。雨停了。台北的雾散了一些,远处的观音山轮廓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起陈明月在牢里说的那句话。
“你抹得掉墙上的,抹不掉天上的。”
他抬头看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有一架DC-4正穿过云层,往香港去。
机上有没有那个人,他不敢确定。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走了。那只海燕,飞出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安眠药瓶。空的。昨晚吃完了。
他没再拿新的。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
三天后。香港,弥敦道。
林默涵走进一家名为“大昌纺织”的写字楼。前台小姐接过他的名片,笑着说了句“陈经理回来了”。他点头,走进里间办公室,关上门。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手帕,展开,把微缩胶卷和坐标抄件取出,装进一只牛皮信封。信封上写着:九龙塘某邮箱,转“周先生收“。
这是接头方式。胶卷和抄件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到北京。
他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新信封。他铺开信纸,提笔,停了很久。
最后他写:
“明月:
松山的风很大,飞机起飞时,我想起盐埕区阁楼的地板。你往那边挪了半尺,我一直记着。
海燕飞出去了。东西送到了。你等我。
——墨“
他没署名“林默涵“。他写的是“墨“。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写地址。这封信不会寄出去。它会留在他贴身的口袋里,和他女儿的照片、陈明月的玉佩放在一起。
等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回去,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她。
或者,等很多年以后,有人在某个档案馆里,从一卷旧卷宗里翻出它。
那时候,墙上的海燕早就不在了。可它飞过的风,还在。
林默涵把信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香港的街。车水马龙,人声嘈杂。远处海面上,一艘货轮鸣着汽笛,慢慢驶向太平洋。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摸到那支老赵的钢笔。笔杆上的裂纹还在。
他握着笔,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接台北。我要找一个人。“
他报了一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对方说:“对不起,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林默涵握着话筒,没说话。
他慢慢放下电话。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这一次,他听出来了。那是回家的声音。
(第七百七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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