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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暗夜摆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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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暗夜摆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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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暗夜摆渡(第1/2页)
    凌晨三点的高雄港,潮水退到最低。
    林默涵站在仓库二楼,指尖的烟烧到尽头。海风带着咸腥味从门缝钻进来,混着木箱发霉的湿气。楼下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码头工人开始卸货了。
    “沈老板,货单。”
    管账的老王推门进来,眼镜滑到鼻尖。他递上账本时,小拇指在第三行货品名称上轻轻点了三下。
    林默涵接过,翻开。
    “白糖两百箱,红糖五十箱……”他念着,目光落在第三行:“福建铁观音二十斤——这批货走香港?”
    “是,陈记商行要的。”老王声音平稳,眼皮却耷拉着。
    林默涵合上账本。铁观音是上个月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情报紧急,今夜必须发出”。陈记商行在香港的联络点,三天前就该有消息回来,但到现在音讯全无。
    “货什么时候装船?”
    “四点。”老王压低声音,“但港务处那边……魏处长的人来了。”
    林默涵的烟灰掉在账本上。
    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条缝。码头昏黄的灯光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卸货区。七八个穿风衣的***在车边,为首的那个正朝仓库这边看。
    是魏正宏的心腹,行动队队长周明凯。
    “来了多久?”
    “半个钟头了。”老王喉结滚动,“他们在查‘顺安号’的货,但那船……装的是我们的茶。”
    林默涵松开百叶窗。百叶片弹回去,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茶叶里藏着微缩胶卷。
    是张启明从海军基地带出来的“台风计划”第一阶段部署图。胶卷封在铁罐底层,上面铺着真正的茶叶。如果开罐检查,特务只要把茶叶倒出来——
    “老赵呢?”林默涵转身。
    “在码头盯着。”老王顿了顿,“他说……万一出事,他殿后。”
    仓库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长长的,像某种动物的哀鸣。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冰凉。他摸了摸,没拿,反而取出最底下的《唐诗三百首》。
    书页翻到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旁边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约莫五岁,扎着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照片背面是娟秀的字迹:晓棠四岁生日,想爸爸。
    林默涵用指腹摸了摸照片边缘。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老王。”他说,“你去通知苏老板,今晚的茶会取消。”
    “那货……”
    “我亲自送。”
    老王脸色变了:“沈老板,这太险——”
    “去。”林默涵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老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老王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如果我回不来。”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是另一张小小的照片——陈明月穿着旗袍站在贸易行门口,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把这个交给明月。告诉她……柜子最底下那件蓝棉袄,领口破了,我补好了。”
    老王接过怀表,手有点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林默涵一眼,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林默涵走到墙角的洗脸架前。搪瓷脸盆里的水是昨天打的,已经凉透了。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冷水激得皮肤收紧。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下巴有青色的胡茬。
    他慢慢刮胡子。
    剃刀是英国货,刀片薄,划过皮肤时有细微的沙沙声。泡沫是茉莉香皂打的,味道廉价,但在高雄的湿热天气里,这股香味能盖住汗味,也能让他在某些需要近距离接触的场合——比如和海关官员握手时——不惹人怀疑。
    刮到下巴时,手很稳。
    外面突然响起狗叫声。
    林默涵的剃刀停在半空。他侧耳听,狗叫是从码头方向传来的,不止一条。军情局训练的那种德国狼犬,叫声又凶又急。
    他加快动作。
    三下两下刮完,用毛巾擦脸。毛巾是粗布的,用得久了发硬,擦在脸上有点刺。他从衣柜里取出那套藏青色西装——料子是好料子,英国呢绒,但在高雄穿实在太厚。可这套衣服是“沈墨”这个身份的标配,是那个“在日本留过学、讲究体面”的侨商该穿的。
    穿上西装,打领带。
    领带是暗红色的,有细细的银色条纹。他对着镜子系,手指灵活地穿梭,打成温莎结。这个结是苏曼卿教他的,说台北那些“上流人士”都这么系。他当时学了三遍才学会,苏曼卿笑他手笨,他说我拿枪的手,系不了这花哨东西。
    可现在系得比谁都熟。
    最后是皮鞋。
    小牛皮,鞋头擦得锃亮。他蹲下身系鞋带,左脚的鞋带有点起毛了,该换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系好,站起身,跺跺脚。
    整个人收拾停当。
    镜子里的沈墨,温文尔雅,眼角有恰到好处的细纹——那是常年带笑留下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成功的、体面的、或许还有点铜臭味的商人。
    林默涵看了眼镜子,转身。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眼办公桌。抽屉没关严,露出《唐诗三百首》的一角。他走回去,把抽屉推到底,听见锁扣咔嗒一声。
    然后他拉开门。
    楼道里黑,只有尽头那扇小窗透进一点月光。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回响,吱呀,吱呀,像老人在**。下到一楼,仓库里堆满木箱,空气里有蔗糖的甜味和麻袋的土腥味。
    老王蹲在门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走了?”林默涵问。
    老王站起来,踩灭烟头:“在查第三批货。周明凯亲自开箱,一箱箱翻。”
    “翻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老王压低声音,“但他们在卸货区加了人,四个,带枪。”
    林默涵走到仓库侧门,掀开帆布帘一角。
    码头灯火通明。
    “顺安号”是条旧船,船身锈迹斑斑,烟囱冒着黑烟。工人正在卸货,木箱用滑轮吊下来,落在手推车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周明凯站在货堆旁,风衣敞开,露出里面的皮带和枪套。他手里拿着货单,正和船老大说什么。
    船老大哈着腰,不停擦汗。
    离周明凯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堆着三十几个木箱。箱子上印着“墨海贸易行”和“特级铁观音”的字样。两个特务站在箱子两边,手插在口袋里——那姿势,口袋里肯定有枪。
    林默涵放下帘子。
    “后门能走吗?”
    “也被盯了。”老王说,“但我让老赵在爱河那边备了船。从下水道出去,能走到河堤。”
    高雄的下水道系统是日据时期建的,四通八达。林默涵刚来时,花了一个月时间把主要通道摸清。有些地段窄,得弯腰爬,但确实能通到爱河边的排水口。
    “走。”林默涵说。
    老王带路。
    仓库最里面堆着废木料,搬开几块木板,露出一个铁栅栏。栅栏锈死了,老王从墙角摸出铁棍,插进缝隙用力撬。铁锈簌簌往下掉,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默涵回头看了眼仓库大门。
    外面的动静突然大起来,有人在喊什么,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周明凯的声音穿透门板:“所有货!开箱!一箱不能漏!”
    老王额头冒汗,手上加力。
    栅栏终于松动了。
    两人合力把栅栏挪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臭味涌出来,是腐烂的垃圾和污水混合的气味。林默涵脱下西装外套,卷起来夹在腋下,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是条混凝土管道,直径不到一米。
    得爬。
    老王跟在后面,把栅栏拖回原位。黑暗吞没了他们,只有远处排水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管道壁上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又黏又滑。污水在身下流淌,水位不高,但气味呛人。
    林默涵往前爬。
    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摩擦,西装裤很快就破了。但他顾不上,只是机械地向前,呼吸放得很轻。管道里有回声,一点声音都能传很远。
    爬了十几米,前面出现岔路。
    左边管道宽些,右边窄。林默涵记得右边是通往爱河的主干道,但有一段塌了,不知道修好没有。他犹豫了一下,往右拐。
    管道突然变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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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往下滑,他急忙用手肘撑住。掌心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继续往下。污水变深了,漫到胸口,水里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烂菜叶、死老鼠、用过的卫生纸。
    有一瞬间,林默涵觉得自己会吐出来。
    但他只是屏住呼吸,加快速度。前面有光,是出口。月光从排水口的铁栅栏照进来,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影子。
    快到出口时,他停住了。
    栅栏外有人说话。
    “……这大半夜的,蹲河边喂蚊子。”年轻的声音,带着抱怨。
    另一个声音老成些:“处长说了,所有水路出口都要盯死。那‘海燕’要是真在高雄,插翅也难飞。”
    “要我说,早跑了吧?都查三天了——”
    “少废话。盯紧了。”
    脚步声在头顶响起,是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两下,在排水口附近徘徊。
    林默涵泡在污水里,一动不动。
    水很冷,刺骨的冷。他能感觉到小腿在抽筋,但他不敢动。栅栏外的月光照进来,能看到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五颜六色的,像打翻的颜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那个年轻的声音又说:“我去撒泡尿。”
    “就你事多。快点。”
    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林默涵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黑暗里散开。他示意老王别动,自己慢慢挪到栅栏边。栅栏是生铁的,用粗螺栓固定在混凝土上。他伸手摸了摸,螺栓锈得厉害,但很结实。
    外面传来水声。
    是那个特务在河边撒尿。
    林默涵等着。水声停了,脚步声又近。两个特务点起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他们在闲聊,说哪家酒馆的姑娘漂亮,说这个月薪水又拖欠。
    一支烟抽完。
    年轻的那个打了个哈欠:“我去买包烟。”
    “给我也带一包。”
    脚步声再次远去。
    机会。
    林默涵朝老王比了个手势。两人同时用力,去推栅栏。栅栏纹丝不动。再推,还是不动。螺栓锈死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力气压在栅栏上。肩膀顶得生疼,栅栏终于发出嘎吱一声——
    “什么声音?”
    年老的那个特务立刻警觉。
    林默涵僵住。
    脚步声朝排水口走来。手电筒的光从栅栏缝里照进来,在水面扫来扫去。光束几次扫过林默涵的脸,他闭上眼,屏住呼吸。
    “老鼠吧。”特务嘟囔,“这鬼地方,老鼠比猫大。”
    光束移开了。
    但特务没走,就站在栅栏外。林默涵能看见他的皮靴尖,鞋头沾着泥。他摸向腰间——枪在西装外套里,裹着油布。但如果现在掏枪,枪声会惊动整个码头。
    他慢慢松开手。
    污水漫到下巴,他微微仰头,让鼻子露在水面外。水面的油污粘在皮肤上,腻得难受。一只死老鼠漂过来,擦过他的脸,毛茸茸的。
    时间像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喊声:“老陈!烟买回来了!”
    栅栏外的特务应了一声,脚步声终于离开了。
    林默涵等了几秒,确认人走远了,立刻和老王一起用力。这次栅栏动了,锈蚀的螺栓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栅栏向外倒去,砸在河堤上,哐当一声巨响。
    “快!”
    林默涵先钻出去,伸手拉老王。两人浑身湿透,站在爱河边的石板路上。河风一吹,冷得打颤。
    “那边!”老王指向下游。
    月光下,一条小木船系在柳树下。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他们朝船跑去。
    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喊声:“站住!”
    枪声。
    子弹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林默涵头也不回,拼命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老王跑在他前面,突然一个趔趄——
    “我中枪了!”老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林默涵回头去拉。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碎了旁边的路灯玻璃。碎片哗啦啦掉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沈老板,你快走!”老王推开他,从怀里掏出手枪,转身朝追兵射击。
    枪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林默涵咬了咬牙,继续朝船跑。他能听见身后老王的枪声,一下,两下,然后停了。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吆喝声,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他冲到河边,解开缆绳,跳上船。
    船身剧烈摇晃。他抓起船桨,拼命朝河心划。子弹打在船帮上,木屑飞溅。有一颗擦过他耳边,火辣辣的疼。
    船离岸越来越远。
    追兵跑到河边,朝河里开枪。子弹打在水面,噗噗作响。但船已经划到射程外,隐入河面的雾气中。
    林默涵不敢停,一直划。
    手臂机械地摆动,桨叶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哗啦声。爱河不宽,但对岸就是盐埕区,那里街巷纵横,容易躲藏。
    他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警笛声。老王倒下的地方,几个人围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着一动不动的身体。
    林默涵转回头,继续划。
    河面起雾了,白色的雾从水上升起,越来越浓。船像漂在云端,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桨声,和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
    划了不知多久,对岸的轮廓在雾中显现。
    是盐埕区老码头,废弃很久了。木栈道塌了一半,残桩像怪兽的牙齿露在水面。林默涵把船靠过去,缆绳系在一根木桩上。
    他坐在船里,喘气。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手掌火辣辣地疼,抬手一看,全是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流着血水。耳边还在嗡嗡响,是枪声的回音。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还好,没湿。
    拆开油布,里面是铁皮茶叶罐。他拧开盖子,茶叶的香气飘出来——是真正的铁观音,陈年熟茶,香味醇厚。他伸手进去,拨开茶叶,摸到底部。
    微缩胶卷还在。
    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筒,冰凉。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天快亮了。
    林默涵把胶卷塞进鞋底——皮鞋是特制的,鞋跟有夹层。然后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船舷才站稳。
    他跳上栈道。
    腐朽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湿衣服往下滴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
    走到栈道尽头,是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破败的木板屋。有早起的人家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缝漏出来。空气里有煤球炉的味道,还有煮粥的米香。
    林默涵靠在墙上,缓了口气。
    然后他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捋了捋头发,抹了把脸。从巷子走出去时,他已经又是那个体面的沈老板了——除了裤腿还在滴水。
    街上开始有人了。
    卖豆浆的推着车,热气从木桶里冒出来。扫街的老人挥着竹扫帚,沙沙地响。早点铺开了门,油条下锅,刺啦一声。
    林默涵走进铺子。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的声音平静,像每个寻常的早晨。
    老板娘应了一声,麻利地盛豆浆。热豆浆装进粗瓷碗,碗边有个豁口。林默涵接过,双手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
    烫,但暖。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再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
    码头的警笛声已经听不见,只有早市的喧闹,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哭闹。寻常百姓的一天开始了。
    林默涵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
    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湿漉漉的钞票,放在桌上。老板娘找零,他摆摆手,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
    早点铺的蒸汽里,人们围着桌子吃早饭,说笑,抱怨菜价又涨了。一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捧着碗喝豆浆,嘴边沾了一圈白沫。
    林默涵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
    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
    胶卷在鞋底,随着每一步,轻轻硌着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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