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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苦肉计(第1/2页)
顾文礼接过话,“山东曲阜、湖广岳麓、江西白鹿洞、河南嵩阳、应天等数十家书院已经先后递来帖子,各院山长、大儒与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学子,两个月内会陆续抵京。”
讲堂里很快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王令也来了兴趣,这些书院可跟京城平日几家书院之间的小打小闹不同。
天下读书人多得去了,各地文风、经义流派、治学方向都有差别,能在一地压住所有同辈,被推出来进京的,哪个都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更何况那些带队的大儒同样会亲自出题。
顾文礼环视讲堂,神色已经彻底严肃下来,“此次大比有经义、策论、算学、律法、民政,还有临场问策与辩论。”
“最后各院成绩,会重新排定未来五年的天下书院次序!”
“过去数届,京城一直压在前面。如今大比又设在天子脚下,真让外地学子打得抬不起头,丢的便不只是你们自己的脸!”
钦华山长同样沉声道:“接下来两个月,院中会减少无关课业,各位先生也会重新排定考校。此次能够正式代表书院出战的人选,会从最近几次考校中定下。”
话音刚落,讲堂里不少人眼神已经亮了。
钦华学子本就心气高,平日彼此之间争个第一第二便已经够狠,如今五年一次的大比就在自家门口,谁不想出去露个脸?
陆子铭却听得有些迷糊,他缩了缩脖子,悄悄碰了一下张英。
“既然是天下书院进京交流,为什么全跑钦华来?国子监才是朝廷最高学府吧?”
声音不算太大,可偏偏前后几排都听见了。
讲堂里忽然安静了一下,顾文礼脸上的神情也僵了半瞬。
王令已经察觉不妙,可还没来得及阻止,张英那张快嘴已经先张开了,“你也不想想咱们国子监往年什么水平。”
“前几年天下大比,钦华第一的时候,国子监连前二十都没挤进去。外地那些大儒若全跑国子监去,究竟是交流学问,还是顺便给咱们算算命,看看国子监哪一年能翻身?”
整个讲堂轰然笑开,就连几个钦华学子都赶紧端起茶杯挡了挡嘴,王令憋得肩膀都在动。
顾文礼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张英刚跟着笑了两声,忽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国子监,自己……好像又闯祸了。
他抬起头,顾文礼正看着他。
张英:“……”
“老师,我……我方才主要是替国子监知耻而后勇!”
顾文礼冷笑,“很好,既然如此有上进心,你今日的课业再加两篇经义。”
张英眼前顿时一黑,讲堂又是一阵笑。
可王令笑着笑着,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顾文礼脸色确实黑,可刚才听到国子监往年成绩的时候,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生气。
尤其现在,顾文礼正隔着半个讲堂盯着他们几个,那眼神亮得让王令头皮都有点发麻。
太熟悉了!上回顾文礼让他带着国子监去中秋文会争排名之前,差不多就是这么看他的。
王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顾文礼是什么人?国子监司业!
这阵子国子监自己都快让他放养了,他却天天往钦华跑,名义上是协助督学,实际上恨不得连王令晚上回家写几篇策论都盯着。
过去王令还以为这老头纯粹怕自己考中解元以后飘了。
现在看来……这老头怕是早就在等这场大比!
王令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身边这群国子监“精锐”。
张英虽然刚被加了两篇经义,但此刻正低着头用小拇指抠牙缝,似乎准备从早上吃的肉包子里再抢救点肉末出来。
程勋坐得倒还算端正,只是袖口稍微鼓了一块,王令不用猜都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
上回郑家人堵门以后,这小子便养成了随身带半截青砖的习惯,嘴上说防身,实际王令一直怀疑他哪天真准备拿出来拍人。
周昭昨夜大概睡得晚,此刻正悄悄打哈欠。
萧允礼看着山长发下来的大比章程,表情已经开始发愁。
至于陆子铭……这家伙抱着大铁锹,眼神清澈得可怕。
王令看完一圈,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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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啊,您老人家这是准备拿什么跟天下书院斗?
……
大比的事情宣布完以后,钦华山长还有别的事,很快便先行离开。
顾文礼却没走,他坐在前面翻了一会儿课册,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
“王令,跟老夫来一趟。”
王令心里早有准备,脸上却立刻露出几分为难。
“老师,学生今日课业已经翻倍,方才又听山长说两个月后便是天下大比,忽然觉得时间紧迫,正准备立刻奋发苦读。”
“有什么事,要不改日再说?”
顾文礼抬起眼,“现在,立刻,马上!”
“……”
片刻以后,王令还是老老实实跟着顾文礼去了书院一处值房。
房门刚关上,王令便先发制人,“老师,国子监往届连前二十都进不去这种事,学生觉得也不能强求。”
顾文礼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令一本正经劝道:“天下那么多书院,人家积攒几百年家底,门里全是读书疯子。咱国子监情况比较特殊,勋贵子弟多,大家平日各有所长,强项主要也不全在读书上。”
“有的擅长骑马,有的擅长喝酒,还有张英这种特别擅长吃。”
“所以排名什么的,看开一点。虽然往届大比连前二十都没进,可做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强行争名次伤身。”
“老师年纪也大了,平日已经够操劳,学生真怕您再为这些虚名劳心伤神。要不这回咱们就安安静静去看看,给天下学子鼓鼓掌,回来以后继续踏实读书,多好?”
顾文礼静静看着他。
王令越说越顺,“而且学生最近真的很忙。河工旧档还没啃完,盐政那边骆文山天天盯着我,大哥又让我补经义,铺子最近也……”
“老夫做国子监司业十二年了。”
顾文礼忽然开口,王令后面的话也猛地停住。
顾文礼没有骂人,也没伸手拿戒尺,只慢慢走到窗边,看向院中那棵已经抽出一点新芽的老树。
“十二年里,天下书院大比办过两回。”
“第一回,国子监第二十三。”
“第二回,第二十一。”
王令依旧没说话,顾文礼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每次天下书院来京,老夫都得过去陪坐。曲阜的人说国子监如今靠祖荫入学者多,岳麓的人笑京中膏粱子弟只会斗鸡走狗,连江南那几个老东西喝多了酒,都敢问老夫国子监如今到底还教不教圣贤书。”
“老夫能说什么?”
顾文礼沉默片刻,肩背仿佛都比平日矮了一些。
“老夫当时一句都反驳不了。毕竟人家的学生上场能赢,国子监的学生上去连前二十都摸不到。”
“后来这些年,老夫罚你们抄书,逼你们读经义,旁人都说我脾气越来越坏。”
“可国子监……是朝廷的国子监啊!”
顾文礼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也总不能真看着国子监有一天只剩下一群靠父祖进来的孩子,进门混三年,再出去领个清贵名声。”
“就连老夫今年鬓边的白头发,比前年又多了不少。”
王令望着那道背影,原本准备好的几十句推脱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脑子里莫名想起几个月前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在家好好看书,天塌了老师顶着。
古碑那一局闹得满城风雨时,这老头连问都没多问一句,抱着他过去所有经义策论直接去钦华跟人吵架。
别人质疑他的诗,顾文礼还愿意讲道理,可谁敢顺手质疑他的功名,这老头是真敢拿他做过的卷子拍人脸上。
王令抿了抿嘴,心里已经软了一大截,嘴上却还不肯认,“老师,你这就有点犯规了。”
顾文礼回过头,“什么犯规?”
“你以前都是拿戒尺逼我,现在怎么还学会苦肉计了?”
顾文礼神情依旧萧索,“老夫只是年纪大了,说几句心里话罢了。”
王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狠狠叹了口气。
“行!”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学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