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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收心铸忠诚，小别胜新婚
今日一战，梁山伯麾下共有近二十名士卒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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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两人伤势稍重，一人被木矛狠狠刺中肋下，淤青大片，另一人在混战中跌倒被踩踏，伤了筋骨，所幸皆无性命之虞，将养些时日可痊愈。
这些伤员多半聚集在一座宽敞的大营帐里，榻上铺着洁净的草席，空气中弥漫着金创药的苦涩气味。
此时，两名随军医工正在帐中忙前忙后，一个在为伤员敷药包扎，另一个在煎煮活血化瘀的汤剂。
梁山伯携萧虎掀帘而入，帐中伤员见是参军亲自来了，纷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梁山伯连忙摆手按住：「都躺着，莫要动，养伤要紧。」
他先向医工细细询问了伤员的伤势情形，用的什么药，需将养多少时日，是否会留下后患，医工一一答了。
他又亲自逐一走到每名伤员身边，察看伤处，为这个掖了掖被角，问了那个还疼不疼，扶了扶另一人搁在榻边的木拐，甚至亲手端起水碗，为一名伤势稍重的年轻士卒喂了一口水，态度温和平易，无上官的架子。
待察看完所有伤员，他转身对两名医工郑重叮嘱：「有劳二位了。这些弟兄都是在今日校场上为咱们这支前锋营拼过命丶流过汗的，务必好生治疗，不可吝惜药材，不可有半分敷衍。若有短缺，只管来报我，我自去筹措。」
两名医工连忙应诺。
众伤员或躺在榻上或坐在榻沿，或年轻或年长，或曾是流民或曾是溃卒，此刻听着参军这番话，望着他那张满是真诚的面孔，心中皆是暖流涌动，有些人甚至湿润了眼眶。
他们之中，有的人半生漂泊，从未被什么尊贵人物正眼看过；有的人曾经投过别的队伍，挨鞭子比吃饭还勤。
如今这位箭术如神丶武艺惊人的年轻参军，竟亲自来帐中察看他们的伤势，关心爱护他们，这份恩遇，这份体恤，足以让他们铭记在心。
梁山伯之所以这般做，既因他真心关切这些随他流汗流血的士卒，也因他深知在军中收心铸忠之道。
将心比心，以诚换诚。
战场上刀矛无眼，唯有那些从心里敬你丶信你的士卒，才会在生死关头不离不弃，死战不退。
广陵大营向来禁酒，但并非铁板一块。
毕竟这个时代饮酒之风盛行，士卒不经批准又不得擅自离营，不可能严格禁止士卒在
营中饮酒，若不许稍饮，反易生怨。
今日梁山伯大破刘牢之，扬眉吐气，他这个参军兑现此前的承诺，开恩允许摩下士卒在营中饮酒，且赏肉赏酒，庆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在梁山伯前锋营的驻地，有一片颇为平整的空地。
此时这片空地上已聚集了今日参战的一众士卒，每人手中皆端着一只粗陶酒碗。
一群亲兵抱着数坛酒，穿梭于队列之间，将每一只酒碗斟上了酒，酒液澄黄透亮。
梁山伯与萧虎并肩立于众人面前的一方石阶之上。
待倒酒毕，梁山伯端着一碗酒，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那一张张多少有些熟悉了的面孔。
他大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话语能清楚地落进众人耳中，落进众人心里：「今日之胜，非我梁山伯一人之功，亦非萧督护一人之功。
今日之胜，是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顶在前排的盾兵，每一个在盾隙中挺身突刺的矛兵，每一个在后排挽弓放箭的弓兵，用这半月来的汗水与坚持，用阵不乱，人不散，勇敢顽强，不惧强敌」这份定力，拼出来的。
这场胜利，属于你们，属于咱们这支前锋营的每一个人！
今日有一些弟兄在战斗中表现格外出色，本参军就不一一点名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功过簿上都白纸黑字记得清楚，本参军心里也都记得清楚。
今日这场胜利，证明了咱们是一支规矩之师，也是一支勇武之师。
咱们不必羡慕旁人的悍勇，因为咱们有自己的章法：咱们不必畏惧旁人的凶悍，因为咱们有自己的脊梁！
咱们是一个整体，盾兵丶矛兵丶弓兵是一体，骑兵丶步兵是一体，队主丶队副丶什长和士卒是一体，本参将丶萧督护与你们，也是一体！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不断努力，将这些本事继续打磨淬炼，将来有一日真正踏上那硝烟弥漫丶刀矛见血的沙场，咱们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前方等着咱们的，是挑战，是艰险，更是建功立业的机遇。
来，本参军在此，敬诸位一碗酒！」
话音落下，他双手将酒碗高高举起。
萧虎也举起酒碗，众人纷纷将手中酒碗高举过顶，齐声高呼，呼声震天。
将士们一同仰脖，将这碗饱含着胜利滋味与袍泽情谊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热酣畅，将半月来所有的辛苦丶疲惫丶紧张丶压力，都浇了个通透，化作一种发自肺腑的归属感与豪情。
士卒们亲眼见证了主将的惊世武力，又亲身感受了主将的真诚以待，敬畏与感激交织
在一处，如经纬般密匝，铸成了牢固不破的忠诚。
一群亲兵再次抱起酒坛，穿行于队列之间，将每一只空碗重新斟上了酒。
萧虎端着一碗酒，迈步上前，站在梁山伯方才所立之处，虎目扫过众人。
他瓮声瓮气地大声说道：「诸位，方才梁参军说了，今日之胜，靠的是阵不乱，人不散，勇敢顽强，不惧强敌。
这句话，是咱们前锋营的魂，是咱们跟旁人不一般的地方！你们今日就做到了这句话！
本督护亲眼看着你们，那么猛的冲击，那么凶的敌人，愣是没把你们冲散！
本督护今日能夺旗，靠的不是我有多大本事，靠的是梁参军，靠的是你们死死顶住了那群虎狼的冲击！
本督护也在此，敬诸位一碗酒！」
众人再度高呼，再度举碗，与萧虎丶梁山伯一同饮尽了碗中酒。
这一碗酒下肚，军心愈发滚烫。
酒罢解散，士卒们三五成群，回各自的营帐中继续饮酒吃肉，欢声笑语在营地各处此起彼伏，将这冬日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梁山伯携萧虎步入自己的营房。
营房中已摆好一桌酒肉。
一碟酱牛肉，一碟炙羊肉，两碟时蔬小炒，酒是温在陶壶中的上等黄酒。
热气袅袅，酒香扑鼻。
案上搁着两只造型精美的素瓷酒杯，而非方才在外面对众士卒敬酒时所用的粗陶酒碗o
梁山伯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蔺席，示意萧虎就座，笑道：「啸谷，不必拘束。
咱们换酒杯，用些温酒，也舒服些。」
萧虎咧嘴一笑，大刺刺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只素瓷酒杯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杯子比我营房里的精致些」。
在东晋等级分明的军营里，普通士卒饮酒多用的是注重实用的粗陶碗，而造型精美丶
工艺复杂的瓷杯或漆杯，则主要是将领们的用具。
方才在外面对众士卒敬酒时，梁山伯特意用了与众人同样的粗陶酒碗，那是把自己放在与士卒同等的位置上。眼下与萧虎单独对饮，换回自己更习惯的酒杯，这是私下的交谊，是兄弟之间的把酒言欢。
梁山伯亲手为萧虎斟了一杯温酒，又替自己斟满，放下酒壶，向萧虎举起酒杯，笑道：「之前说好了的，今日我敬你一杯酒，你敬我一杯酒，就都在这酒里了。来，啸谷，这第一杯，我敬你。」
萧虎双手捧杯，与梁山伯轻轻一碰，杯沿相触发出一声鸣响。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萧虎放下酒杯，又执壶为梁山伯和自己斟满，正色道：「这第二杯，我敬参军。今日那一箭，当真神乎其技，隔着八十余步，无镞之箭，正中面门。我萧虎见过的射手也不少了，可还无人能及参军这般手段的。」
两人再次对饮。
酒过两巡，萧虎粗犷的面庞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之色，望着梁山伯，诚恳地说道：「参军，说句心里话。
今日在营中，我见你亲自去探望伤员，挨个察看伤处，挨个嘘寒问暖，连掖被角丶喂水这等琐碎之事都亲力亲为，最后还对医工那般郑重叮嘱。
那些伤员看你的眼神，我都瞧在眼里。
他们从前都是些流民丶溃卒丶庄稼汉，何曾受过这等体恤？从今往后，这些人就是为参军赴汤蹈火，怕是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了。
方才又见你站在石阶之上，端着粗陶酒碗，向众士卒敬酒，说了那番话，不居功，将功劳归给每一个人。
参军这两番举动，收心铸忠，激励士气，委实高明。
参军实有大将之风，非但武艺惊人，这统兵之能，亦非常人可及。」
梁山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谦逊了一句：「啸谷谬赞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士卒为我一战，我自当以诚相待。」
他没有多说什么，将那份深藏的野心与图谋，悄然掩在心中。
他对麾下士卒收心铸忠，往近处说，是为了在军中站稳脚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祝英台的期盼与谢玄的恩情。
往远处说，则是为了自己那份争霸天下丶代晋自立的宏图霸业。
他要为自己打造一支忠诚的铁军，这支军队不仅要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而且能长远地认他梁山伯这位主将，无论将来是何等局势，这支铁军都能对他梁山伯忠诚，能为他梁山伯战斗。
现在他收拢的每一份人心，铸造的每一份忠诚，都是在为他将来问鼎天下的道路铺垫基石。
只是这番心思，他自然不便对萧虎明言，也不必明言。
傍晚时分，夕阳正在西沉，晚霞轻轻笼罩着广陵大营的旌旗。
梁山伯与萧虎带着浅浅的醉意，策马踏着暮色，一同出了大营，往城中而去。
半个月了，终于可以回城了，终于可以回家与妻子团聚了。
暮色虽美，寒意却料峭，所幸前方就是广陵城门，就是城里那院角有一丛青竹的家，是家中的妻子，是温暖的所在。
梁山伯与萧虎一同骑马进了幽静的巷子，在巷子里道了别。
萧虎继续骑马往巷子深处而去，梁山伯则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银生，自己推开自家院门，刚踏入院中，就见祝英台从堂屋中快步迎了出来。
她早已得知夫君傍晚回家的消息，因此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有些艳丽的女装，还在发间特意簪着一支比翼鸟玉簪。这支比翼鸟玉簪是谢道韫送给她的，也是她在洞房那夜簪在发间的。
她的脸上满是欢喜，迎上前去，接过夫君手中的头盔，笑道：「梁兄回来了。这半月，我在家中日日盼着，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夫妻二人并肩步入堂屋，坐定后，梁山伯将自己这半月来大营中的经历，大略向妻子说了一遍，尤其是今日的列阵较量，尽管祝英台今日已从回来报信的银生口中得知了夫君获胜的消息，眼下当面听夫君亲口说出，她的眸子还是不禁亮起了光芒，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说了句：「我就知道梁兄必是能获胜的。」
这简单的微笑与简单的话语，就已说明了她对他的信任与温柔，就已展现了她为他高兴，为他骄傲。
祝英台已提前让银心与阿棉在灶房里烧好了热水。
她亲自服侍夫君沐浴，为他搓背洗发，动作轻柔细致。
房中热气蒸腾，水汽朦胧，将他二人笼在一片温馨的氛围之中。
小别胜新婚。
自成婚以来，夫妻二人头一次分离半月之久，今夜二人如新婚时那般恩爱。
床头特意亮着一盏昏黄却温暖的灯火，炭火盆中残留着暗红的微光，清冷的月辉从窗外悄悄透了进来。
灯光丶炭光丶月光，三种光芒在如洞房般的卧房里集聚。
床榻轻摇，被翻红浪。
两人紧紧相拥，将半月来所有的思念丶担忧丶期盼，都融在了缠绵之中，让这个冬夜变得温柔甚至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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